海冬青振翅尖啼,似是對她頗懷敵意。許宣摸了摸海冬青的背頸,微笑道:「你的琴聲太刺耳難聽,把我們吵醒啦。」
公主「嗤」地一笑,低聲道:「小瘸子,你定是想不明白,為何我要自告奮勇出塞和親,又為何要拉上你來做墊背,所以才過來問我,是不是?」
許宣一凜:「難道她在我心底種的是心蠱?」海冬青趁機一縮頸,掙出他的手掌,不耐煩地在他肩膀上跳了幾下,徑自朝外飛走了。
公主道:「你在上京待了近一月,想必也看都清清楚楚了,汗阿瑪孤家寡人,那些皇叔、兄弟個個覬覦龍位,心懷鬼胎,就連從前最倚信的裴滿皇后與都元帥兀朮,也都不再和他一條心啦。這些年來,他一直懷疑是皇室裡的人合謀害死了濟安哥哥,卻苦無證據,只能借酒澆愁,亂髮脾氣。越是如此,周圍人越加怕他,全都各找靠山,做了耳目。即便我身邊,也找不著一個可信之人。」
她聲音極輕,顯是不願讓帳外的人聽見,又道:「國不可一日無儲君,更何況濟安哥哥失蹤這麼多年,太子之位始終空懸。滿朝文武分作幾派,擁立不同的人選,日子一久,就連裴滿皇后也動搖啦,若不是你從天而降,只怕已經立了二叔常勝,或是代王的幾個兒子做諳班勃極烈了。」
「二皇叔?」許宣眉頭一皺,他與完顏常勝接觸不多,卻知此人謹小慎微,唯唯諾諾,沒有半點君王的氣度與膽略,若真的當了皇儲,也只是旁人的傀儡。
「不錯。除了二叔與代王的三個兒子,還有三叔查刺、阿楞、撻楞都是儲君人選。你一齣現,他們全成了水中花、鏡中月。」公主眉梢一挑,帶著幾分捉狹與譏誚,「小瘸子,你現在明白啦?雖然你是個假貨,但總聊勝於無。只要有‘濟安太子’在,那些暗懷鬼胎的奸賊佞臣便不敢太過放肆,我也罷,汗阿瑪也好,都能過上舒心安穩的日子……」
許宣淡淡道:「是啊,就算要刺殺,也要先殺了我這太子不是?」
公主一怔,格格大笑,不知想到什麼,淚水忽然又湧上了眼眶,搖了搖頭,雙頰暈紅,道:「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死的。你救過我一命,又有和他一樣的胎記與翡翠玉笛,不管你是誰,我都會永遠將你當作‘濟安哥哥’。」
她聲音雖輕,卻是從未有過的溫柔真摯,許宣心中怦然一跳,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公主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如果這次能滅了合不勒,掃平蒙古,你我就立下了不世奇功。朝廷裡,再沒人敢質疑你太子的身份;也再沒人敢對我有絲毫不敬。我助你舉兵南下,殺了趙構;你助我報仇雪恨,殺死所有羞辱我媽媽、外公、舅舅……還有那些害死濟安哥哥的狗賊。好不好?」
許宣隱隱總覺得還有什麼不對,卻又說不出來,輕輕地反握住她的手,嘆了口氣,道:「妹子,我就是你的濟安哥哥啊,為何你總不相信?你的敵人,自然就是我的敵人。等我當了皇帝,不消你開口,自會為你出盡惡氣。只是我還有一點不明白,若論血緣,趙構好歹也是你的親舅舅,為何你厚此薄彼,肯助我取他狗命?」
公主嘴角泛起森冷的微笑,道:「趙構那狗賊為了坐穩皇帝之位,恨不得我外公和舅舅早點死在這兒,外公幾次和淚血書,託南人使者向那狗賊求救,甚至對天立誓若能返回故土,絕不動他皇位,那狗賊卻只裝作沒看見。甚至汗阿瑪幾次有意將外公送回南朝,也了無回應,只好心照不宣地繼續將他囚禁在五國城中……普天之下、古往今來,若論不忠不孝,再沒人比得上趙構這狗賊了!」
許宣一震,從前最恨之人莫過於秦檜,總覺得若非這奸臣,嶽少保早就直搗黃龍,盡雪靖康之恥了,如今想來,這狗漢奸也不過是摸透了趙構的心思,替他做了不敢明說的事兒罷了。可憐岳飛含冤慘死,始終不明白自己「莫須有」的罪名實因是想迎回二帝!
越想越怒,右手不由得陡然攥緊,公主被他捏得生疼,「啊」地叫出聲來。許宣醒過神,忙鬆開手,歉然道:「對不住……」話音未落,嘴已被她溫軟的手掌倏然蓋住了。
她似笑非笑地凝視著他,雙頰忽然一陣暈紅,神色古怪,貼到他耳邊,蚊吟似的道:「小瘸子,我就喜歡你弄疼我,越疼越好。」
許宣心中突突一陣劇跳,耳根如燒,他雖喜歡開些輕薄玩笑,卻終究還是個未經風月的少年,被她這般春藤繞樹般地纏將上來,反倒心如鹿撞,手足無措,清了清嗓子,低聲道:「妹子,你奉旨和親,又與我是同胞兄妹,若讓帳外人瞧見,起了誤會,如何得了?」
公主格格笑道:「小瘸子,我瞧你膽大包天,真臨戰陣,原來也不過是個銀樣蠟槍頭……」忽然重重地咬了他耳朵一口。疼得他大叫一聲,一掌將她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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