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瑤道:「媽媽抱著我,渾身發抖,回到宮裡就跟著生病了,沒過半個月,她也死啦。臨死前她發著高燒,徹夜說著胡話,間歇清醒過一次,緊緊抓著我的手,哭著說對不起我,不能再照顧我了,說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要做海邊的岩石,不要像她這樣做一塊易碎的瑤玉……」
她抹了抹淚水,轉過身,似笑非笑地凝視著許宣,柔聲道:「那時我還不到五歲,卻已經歷盡了世上的榮華,嚐盡了人間的冷暖,就連汗阿瑪也彷彿離我那麼遙遠。除了那枝翡翠笛子,‘濟安哥哥’,只有你,只有你一直陪伴著我,緊緊攬著我的肩膀,給我溫暖。所以我將那枝玉笛給了你。可是沒過多久,他們連你也殺死啦,連同那枝笛子,全都消失了。你死的那天夜裡,我劃破手指,對著北極星發誓,我要讓所有害死我外公、害死我媽媽、害死你的人,全都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她的聲音輕柔低婉,聽在耳中,卻似比呼嘯的狂風更加陰寒刺骨。許宣呼吸如窒,突然明白她為什麼不拆穿自己了。她和他一樣,跳動著一顆浸滿了仇恨的心,要以一己之力,與世界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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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喝得酩酊大醉,直到翌日正午才陸續醒來。風雪越來越大,目不視物,最深處積雪已沒過馬膝。完顏亶索性下令全軍繼續歇息,直到傍晚用過晚膳,天色放晴,才拔寨啟程。
金人的馬車不如宋朝的寬大,完顏亶與裴滿氏的車子只容得下五六人,加上公主與兩個婢女,已無騰挪之地。許宣樂得與王重陽同乘一車,在眾鐵騎的夾護下,並駕而行。
全軍一萬六千餘騎,浩浩湯湯,越過茫茫雪原,穿過蒼蒼林海,舉著火把在夜色中行進。五國城距離上京四五百里,盡是山林,積雪深淺不一,極為難走。好在眾韃子熟悉路況,又迎回太子,士氣高漲,倒也不覺艱險。
如此邊行邊歇,困了就地紮營,醒了繼續行軍,到了第四日清晨,終於抵達上京城外。早有百官聽得訊息,大開城門,領著禁軍夾道歡迎,遠遠地望見完顏亶的旗幟,喧呼如沸。
上京會寧府是金太宗完顏吳乞買登基後,命令漢人工匠根據宋汴京的格局修建的,分為南北二城與皇城,一縱一橫相連,規模雄偉,嚴整壯觀。皇城在南城西側,一條寬闊的中軸大道直抵宮城,兩側街道里坊,市井繁華。
金人尚白,城牆、屋宇多為白色,又值大雪初晴,白牆朱門,滿城銀裝素裹,映襯著萬里藍天,更覺明淨。
此時雖是清晨,天氣寒冷,朱雀大道兩側卻已擠滿了百姓,接踵摩肩,人山人海,比起五國城的景象壯觀了百倍。遙見金戈鐵馬,護衛著皇帝的馬車駛入城門,聲勢雄壯地賓士而過,無不歡呼避讓,「屠龍太子」、「萬歲萬歲萬萬歲」之聲不絕於耳。
大風颳來,夾著陣陣烤肉與烙餅的香氣,嗅得許宣食指大動,這是他幾個月來第一次聞到如此真實而又繁華的人間煙氣。王重陽更是東張西望,大開眼界,看著窗外那鱗次櫛比的店鋪、酒樓、銀號、行館……想起冷清如仙境的蓬萊各山,不由又是一陣感嘆。
許宣忍不住「嗤」地一笑,搖頭道:「這算得上什麼熱鬧?城小路窄,連勾欄瓦舍也沒幾所,別說和臨安比了,就是……」忽然想起自己如今是「濟安太子」,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他雖恨極了趙官家,也已立誓要滅宋報仇,但心底裡卻依舊將自己視為宋人。做了半個多月的金國太子,前呼後擁,盡享榮華,對這些自小蔑恨的「金韃子」仍是萬二分的瞧不起。有時心中甚至會閃過一個念頭:若能換得父母不死,就算變作臨安府裡一貧如洗的百姓,也比當這韃子太子快活得多。
當日困在火山冰洋上時,王重陽便曾聽他描述了大宋的種種繁華景象與壯麗河山,悠然神往,此時聽他重提,更覺渴盼,心想:「人生有盡,天地無涯,若只留在一處,與困在蓬萊又有何區別?若能尋回‘白虎皮圖’,還歸蓬萊,我就雲遊天下,四海為家,哪裡有好山好水,便多住上些時日,就算修不成神仙,也算不虛此生了。」
大軍浩浩蕩蕩,一路到了皇城外,方各自覆命,分散離開。完顏亮策馬到了完顏亶、許宣的馬車外,道:「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太后聽說太子安全返京,極是喜慰,特命迪古乃請來九位中原、南朝最好的廚子,今晚在紫雲宮為太子設宴洗塵,萬請陛下、娘娘、太子殿下駕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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