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何時海約山盟 第二百二十一章 玉碎

「當」地一聲,公主手中尖刀落地,她霍然起身,風也似的朝外奔了出去,滿堂譁笑頓止。

王重陽怕她有失,叫道:「允……」正待發足去追,忽想起她早已不是自己的妹妹,身份有別,只得硬生生頓住腳步,轉頭望向許宣。

許宣早已聽得憤懣難耐,巴不得藉機脫身,朗聲道:「汗阿瑪,額娘,我和王聖使去看看。」雙掌一拍,翻身躍上穀倉外的一匹駿馬,不等完顏亶應答,早已風馳電掣地衝了出去。

寒風凜冽,雪花撲面亂舞,他策馬疾馳,隨著公主七折八拐,轉眼間便穿過了十幾條街巷。眾金兵三五成群,正圍著篝火飲酒唱歌,眼見是他,紛紛起身歡呼。

完顏瑤奔得極快,風雪中隱約瞥得見身影,卻始終追之不上。許宣暗奇,這韃子公主修為不淺,又會蠱毒,不知是從何處學來?突聽海冬青呀呀尖啼,朝東邊的小巷飛去,想是在指引他抄捷徑攔截。當下立即勒韁回馬,轉向東馳。

過了兩個街口,篝火越來越少,兩旁盡是破屋頹牆。許宣隨著海冬青又朝東南疾馳了片刻,果見公主站在一堵院牆邊,肩頭顫抖,似在不住抽泣。他一按馬鞍,翻身落在牆頭,笑道:「妹子,你去哪兒?」

完顏瑤聽若不聞,翻過土牆,又朝院裡躍去。那院子破敗不堪,廂房低矮,中庭又深又窄,與院外足有丈許落差,就像是一口大井,堆滿了沒膝的積雪。

大風吹來,廂房的門窗乒乓亂撞,完顏瑤深一腳、淺一腳,走到北屋的門邊,打亮火摺子,怔怔地望著屋內,淚水又漣漣淌落。

火光明滅,隱約可見牆上題著四行詩,「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天無南燕飛」。字跡俊逸挺秀,赫然正是當年大宋天子趙佶獨創的瘦金體。

許宣心中一動:「是了,這兒定是趙佶從前住過的地方。」想他堂堂九五之尊,被金兵囚禁在這井窖般的宅院裡,忍屈受凍,泣血吟詩,真可謂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完顏瑤慢慢走入北屋內,撫摩著牆壁,忽道:「那枝翡翠玉笛,就是他在這兒送給我的。那時我不過三歲,媽媽常帶我來這兒看他。所有女兒之中,他最寵愛我媽,因此愛屋及烏,也特別喜歡我。他送了我好多小物件,也為我作了許多字畫,每一個都價值連城,但我最喜歡的,只有那枝笛子。」

她雖未明說,許宣也知這個「他」指的不是趙桓,而是趙佶了,心想:「原來趙桓不是你的外公,而是你的舅舅。」想那趙桓不過四十六七歲的年紀,做她外公確實又太年輕了一些。

完顏瑤道:「那時我從不明白,為何每回媽媽帶我回宮時,總要和他抱頭痛哭,可每回走時,聽見他用這支笛子吹奏的曲子,總讓我莫名地難過。我想,一定是這支笛子害得我媽媽這麼傷心。

「有一次,我趁他不備搶了笛子,就想摔碎,媽媽又驚又急,揚手便要打我,他卻突然笑了起來,說我砸得好,這笛子早該砸了;又說玉者,易碎之物,玉笛所吹的,是無用的易碎之音,原本就不該存於世上。說著說著,他像孩子似的哭了起來,說與其生而為玉,不如做草木岩石,媽媽和舅舅也都哭了……」

她頓了頓,嘴角泛起一絲悽楚的微笑,低聲道:「濟安哥哥,我的名字也是一個‘瑤’字,你說,我是否也是不該存於世上的易碎之物呢?」

許宣明知她不是在問自己,仍覺胸膺如堵,塊壘鬱結。

又聽她道:「那年汗阿瑪壽宴,將他和舅舅全都請了來,就如同方才那樣,百般侮辱耍弄,又讓他們吹笛唱歌,為汗阿瑪祝壽。看著他指尖顫抖地吹奏著那支翡翠笛子,一首接一首,我的心裡說不出的悲傷、恐懼和生氣。

「我不知道汗阿瑪,娘娘,還有那些叔伯長輩們為何要這般對他,也不知道為何媽媽慘白著臉,低著頭,一聲也不敢吭。從那時起,我才漸漸明白,為何那些人陰陽怪氣地對我媽媽,揹著汗阿瑪叫我‘南人的小孽種’。

「這首詩,就是那天夜裡他回來後寫在壁上的。‘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天無南燕飛’……唉,我從沒去過汴京,卻不知聽他說了多少那兒的繁華往事,燕子每年南來北往,但他不管捱上多少春秋,也回不了夢中的地方了。當天夜裡,他生起了重病,沒過幾天就死了。

「他死時,將那枝翡翠笛子送給了我。我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送給我,也許是想讓我摔碎了吧?我握著笛子,看著他們將他的屍體架在石坑裡焚燒,焦臭刺鼻,就像做了一場噩夢。燒到半焦時,他們又用水澆滅了,將他丟入了坑裡。舅舅嚎啕大哭,也要跟著跳入坑裡,卻被攔住了,說一旦活人跳進了坑,坑裡的水就再不能拿來做燈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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