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了一會兒脈,眉頭越皺越深,連稱奇怪,說我體內至少有六團炁丹相互沖剋,臟腑受損極重,再這般下去,五行相剋,遲早經脈盡斷而死。又說這六團炁丹已深植玄竅,縱然用銀針刺脈也無法匯出,唯一的方法,就是找來屬性不同的臟腑植體更換,或許能平衡中和。
「嚴忘一推我下了地窖,裡面是一個極大的冰庫,藏放著各種斷肢、臟腑,也不知從何處蒐集而來。他細細挑選了一番,給我上了麻藥,開膛破肚,又迅速地替換縫針。蒙他回春妙手,自此丹田的疼痛果然消減了大半。王文卿在一旁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禁軍都指揮使被殺之事,很快就在汴京傳得沸沸揚揚。嚴忘一見我闖了大禍,又是驚懼又是懊悔,但此時將我供出,也要背上窩藏之罪,於是只好將我們收容下來。
「我在他府裡養了一個多月的傷,閒時也幫忙打打下手。他動刀‘奪胎換骨’時,我常常執燈觀看,久而久之也瞧出了些門道。
「有一天,他外出診病,幾個樵夫抬著個大漢跑到府中,直呼救命。那漢子上山砍柴,被毒蛇咬中食指,昏迷不醒。眾人惶急無措,一時半刻又來不及叫回嚴忘一,我當機立斷,用刀切下他的右臂,擠盡毒血,灌下蛇藥,又讓王文卿從冰庫中取來一截封凍的斷臂,依樣畫葫蘆地接上。
「斷肢續接,除了骨肉要無縫相連之外,經脈、血管也需精準契合,嘿嘿,那時我哪有這等本事?但憑著這一多月的見聞與自己的領悟,居然也勉強接上了,雖然那人的手臂始終不能屈伸使勁,但他們對我已是千恩萬謝。
「嚴忘一回來後聽了極是驚訝,對我刮目相看。此後他動刀之時,常常讓我在一旁牽線縫針,並不時地指點講解,教我其中要訣。
「如此又過了一個多月,我傷勢盡愈,對於這‘奪胎換骨’之術也學了不少。王文卿不住催我離開,我一來尚未探得妹子下落,二來正沉迷醫術,對於尋找‘煉天石圖’反倒沒那般熱切。
「那天夜裡,我正睡得酣熟,忽然聽見有人尖聲大叫:‘嚴公死啦!嚴公死啦!’
「我驚醒起身,衝進嚴忘一的房中,只見他被逆鱗刀貫胸釘在床上,同榻的小妾也被割斷喉嚨,死狀極慘。牆上鮮血淋漓,寫了一行大字:‘殺人者李靈萼。’
「我又驚又怒,還以為是劉易知的餘黨得知我藏身在此,故意栽贓陷害,到後來才知道,原來竟是王文卿所為。他奶奶的,這小賊垂涎‘煉天石圖’,又沒膽子盜走‘指南珠’孤身前往,見老子流連不去,竟然下此毒手來斷我後路。」
眾道士聽了又是一陣斥罵,林靈素毫不理會,續道:「嚴府眾人又哭又罵,要拉我去見官。王文卿拔出逆鱗刀,揮舞著將眾人逼退,衝出重圍。事已至此,我只好趁夜逃出汴河水門,順著司南珠所指的方向,朝西南而去。
「沒幾日,南唐李氏後人殺死禁軍首領與大宋名醫的事情便傳遍天下,到處都是搜捕我們的捕快與禁軍。我們不便再做乞丐打扮,路上恰好遇見幾個雲遊的僧人,於是便偷了他們的百衲衣,剃光腦袋,扮成和尚。
「老子在金山寺裡待了大半年,假扮和尚自是駕輕就熟,露不出半點破綻。順著指南珠所向,一路有驚無險到了神農架。那時正值初冬,山下紅葉似火,黃林如帶,山上冰雪皚皚,青松如綴。
「剛想進山,忽聽有人吟道:‘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屢失南鄰春事約,只今容有未開花。’抬頭望去,一個乞丐斜揹著短劍,坐在樹上舉著鐵葫蘆,仰頭咕咕喝酒。
「他所吟的這四句詩,前半部分是唐朝杜牧所作,後半部分卻是陳師道的詩。陳師道人稱‘蘇門六君子’,蘇公在世時,常有唱酬往來。這兩句詩由此人讀來,卻似另有所指。
「他抹了下嘴巴,又哈哈一笑,道:‘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你們這兩個魔頭東躲西逃了這麼久,還想爽約到什麼時候?來來來,跟老叫花子喝了這壺酒,鬥個不死不休!’
「我還以為他說的‘兩個魔頭’是指我們,卻聽身後傳來敖青青的笑聲:‘臭叫花子,誰說我們在躲你了?你打又打不過我們,牛皮糖似的粘著不放,羞也不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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