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劍被鎮在南荒何處,向來無人知道。但李思思既是水火神英,自然便能感應到水火神兵的靈力。有了她,伏羲老祖就如同有了大海撈針的磁石。
果然,只聽李思思道:「七哥驚怒悲憤,驀地跪倒在蛇妖面前,不住地叩頭求他救我一命。老妖怪笑了幾聲,說:‘你妹子自作主張,不按照老夫教的法門修煉,現在已經走火入魔。憑老夫的粗淺造詣,又豈能救得了她?不過你若真有心救她,我倒可以指點一條明路。’
「七哥咚咚磕頭,滿額都是鮮血,說只要老妖肯指點迷津,救我一條性命,要他做什麼都可以答應。我迷迷糊糊中聽見七哥的話語,心裡又是悲痛又是喜悅,以他驕傲的性子,若不是愛極了我,又怎肯為我放棄自尊,伏地求饒?那一刻,我就算是死了也心甘情願啊。
「那老妖從袖中取出一顆藥丸,假惺惺地說:‘罷了罷了,咱們師徒一場,你妹子又是千年一見的良材美質,我又怎捨得她死?不過,我這顆回神丹至多也只能保她三年的性命而已。現在普天之下,唯一能救你妹子的,就只有太古的玉衡劍了。’
「老妖將藥丸送入我的口中,又對七哥說道:‘禍福相倚,好在你妹子是雙德之身。眼下體內雖然水火交攻,但只要找到這柄水火神兵,揳入任督二脈,不但可以化解衝突的真氣,還能融為一體,大長修為。’」
李思思妙目微眯,冷笑道:「原來這老妖早已從道藏中查出線索,推算玉衡劍大概在南詔國境內。為了讓我們乖乖地幫他找到神兵,便用了這卑鄙無恥的伎倆……
「但那時我和七哥不過是初入修真之門,根本沒有聽說過軒轅六寶,自然也不知道這老魔頭的狼子野心。七哥聽說有救,歡喜不盡,對這老妖自是言聽計從。
「為了掩人耳目,不引起天下人的注意,老妖又教我們演了一齣瞞天過海的好戲。第二天,我向父皇奏請,要求嫁給南詔國王。
「當時南詔國王三番五次要求和親,朝廷正在商議此事,聽說我自請外嫁,都議論紛紛。父皇對我的寵愛雖然不如往昔,但要將我嫁給番王,卻仍十分不捨。
「但當時的文澤天皇后對我極為厭憎,一力慫恿父皇答應。四哥、九哥自從那日之後,對我和七哥便極為畏懼,巴不得我走得越遠越好,於是也紛紛動用關係,勸說父皇。
「最後,父皇終於下旨,將我嫁給南詔國王。七哥則依照計劃,毛遂自薦,請求做賜婚使,一路護送我前往南詔。
「離開京城的那天,細雨霏霏,滿城春綠,我坐在馬車裡,隔著窗子,看著熟悉的街道、喧囂的人群……離我越來越遠,心裡沒有半點惆悵,反而洋溢著說不出的興奮與喜悅。反反覆覆地想著:我終於可以和七哥一起比翼雙飛,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了。
「到了南詔國邊境,山高路險,瘴氣瀰漫,一行百餘人都格外小心謹慎。等南詔國王派人前來迎接時,伏羲老祖突然施展妖法,掀起一陣狂風,現出獸身,將我和七哥吞入口中。
「眾人大驚失色,亂作一團。那老妖則大開殺戒,當場殺了數十人,而後含著我們,乘亂逃之夭夭。
「此後兩年,我們便藏身於南詔的山野之中,四處漂泊,依照老妖搜尋的蛛絲馬跡,尋找玉衡劍的下落。」
楚易心中一動,凜然道:「是了,當年南詔和親不成,興兵叛亂,想必就是因為此事引起的。」
李思思格格一笑,道:「不錯。堂堂天朝的王爺、公主在南詔境內被妖魔所殺,南詔王還逃得脫干係嗎?南詔王生怕父皇怪罪,索性在訊息走漏之前興兵叛亂,劫掠了邊境七州四十五縣,自稱南帝,開始了六年南蠻之戰……」
楚易大怒,厲聲道:「哼!就算被那蛇妖脅迫,你們身為西唐的公主和王爺,怎能因為一己之私,將天下百姓捲入戰亂之中?看著邊境軍民為你枉死,心底難道就沒半點愧疚嗎!」
李思思撲哧一笑,秋波流轉,嫣然道:「這倒奇了,殺人作亂的是那南蠻國王,我為什麼要愧疚?再說,那些蟻民賤如草芥,死便死了,與我何干?」
她眼光掃過那紫微星盤,臉上忽然閃過溫柔悽婉的神色,低聲道:「只要我能和七哥兩情相悅,長相廝守,就算天崩地裂,人畜死絕,又有何妨?」
楚易氣怒交集,只覺得自私冷漠,莫過於此女。當下冷笑不語。
李思思臉上紅霞漸湧,柔聲道:「南詔山水險惡,猛獸眾多。我們隨著老妖四處流浪,住在山穴樹洞裡,終日與虎狼為鄰,獵熊豹為食。一邊尋找神劍,一邊潛心修煉。修為一日千里,突飛猛進。
「在那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裡,七哥也漸漸忘卻了倫常道德,對我一天比一天溫柔依戀,就像是回到了從前青梅竹馬的光景。唉,如今回想起來,那時雖然漂泊不定,茹毛飲血,卻是我這一生中最為逍遙快活的日子。只要能和心上人在一起,窮山惡水,也變成了世外桃源……」
李思思指尖輕輕地摩挲著紫微星盤,彷彿在撫摩著李玄的身體。眩光閃耀,一道道地對映在她的臉上,迷離恍惚,變幻不定。
她怔怔了片刻,嘆了口氣,道:「只可惜花無百日紅,好景不常在。第二年夏天,到了怒炎山下,我體內的水火二氣突然發作起來,炎寒交加,痛苦不堪。伏羲老祖卻狂喜不禁,說我感應到了水火神兵的靈力,玉衡劍必定就在附近。
「他不顧我裂痛欲死,拽著我四處尋找。七哥雖然憤怒至極,但想到一旦找著神劍,便能將我徹底治好,也只有忍氣吞聲。
「我們輾轉來到冰火崖下。那裡寒風、熱氣交替鼓舞,寸草不生,更別說有什麼飛禽走獸了。我體內的水火真氣越來越加猛烈,彷彿時刻要將我撕成兩半。但我越是疼痛,說明越是接近神劍,我們的心底也越是激動歡喜……」
李思思左手一振,抖了抖玉衡劍,揚眉微笑道:「工夫不負有心人。過了三天三夜,在一個深達百丈的地底裂縫之中,我們終於瞧見了這柄神兵。
「黑光、紅芒交錯閃耀,晃得我們眼都花了。那一剎那,我們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張口結舌,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伏羲老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拔出神劍,仰天大笑,欣喜若狂,什麼也顧不上了。七哥眼尖,瞥見在旁邊的巖縫中,還嵌了一個銀白色的圓盤。」
楚易心下恍然:原來紫微星盤竟是和玉衡劍藏在一處。李玄老賊陰差陽錯,在南荒平白揀了這神器,才修煉成為魔門紫微大帝。
李思思道:「當時我們雖不知道這就是紫微星盤,卻也猜到必定是了不得的太古神器,於是七哥乘著老妖不備,悄悄地藏了起來。
「眼見我忽冷忽熱,疼痛欲死,七哥轉身苦苦央求老妖救我性命。不料那老妖卻哈哈狂笑道:‘小子,這神劍是北斗神兵之一,神魔覬覦,你真以為我會讓你們活著離開這裡,走漏風聲嗎?’說著隨手拍出一掌,頓時將七哥打得鮮血狂噴,摔落一旁。」
李思思眉尖輕揚,眼中閃過怨恨之色,冷冷道:「當時七哥雖已有仙人級修為,但終究與那老妖相差太遠,若不是有紫微星盤護住心脈,早已被他一掌擊斃了。
「老妖見一掌沒將七哥拍死,倒也有些詫異,笑道:‘好小子,不愧是老子的徒弟。可惜玉衡劍重現天下,總得飲些人血。你能成為神兵祭品,也不枉到這人世走上一遭。’大踏步上前,提劍朝七哥刺去。
「我在一旁瞧見,失聲驚叫,淚水登時模糊了視線,心想七哥若是死了,我也決計不活啦。一時間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突然一躍而起,擋在七哥身前。肚子一涼,玉衡劍恰好破體而入,穿入我玄竅之中……」
楚易「啊」的失聲驚呼,玄竅又稱下丹田,是修真的根本,所謂「神氣之根,虛無之谷」。修真所煉的元神氣丹便凝結此處,一旦被摧毀,則魂飛魄散,萬劫不復!
李思思格格一笑,柔聲道:「楚公子放心,我福大命大,又怎會死在那老妖手中?玉衡劍不偏不倚穿過我玄竅中心,若換了旁人,早已神魂煙滅;但當時我玄竅內一半陰,一半陽,水火交衝,被這水火神兵一攪,非但沒死,反倒將水火兩氣融合一體,豁然貫通……」
她目光閃動,抿嘴微笑道:「更為玄妙的是,水火相融,元氣飛旋,突然形成了強猛無比的渦漩吸力,瞬間將那老妖的真氣綿綿不斷地吸入我丹田之中!」
楚易「咦」的一聲,又驚又奇,這可真叫因禍得福了!
與楚狂歌並體之後,他深諳吸真鼎爐大法,李思思所說的情景與這吸真大法異曲同工,雖然純屬誤打誤撞,但有了水火神兵相助,威力只怕更為強猛。
李思思道:「老妖措手不及,想要撤回,卻反被越吸越入,驚怒交加,破口大罵。七哥只道我已經死在他的劍下,悲怒狂吼,突然奮力一躍而起,將紫微星盤劈入老妖頭頂。
「老妖避無可避,兇性大發,竟使出兩敗俱傷的妖法,震斷自己經脈,瞬間將殘餘真氣直衝頭頂泥丸宮……
「轟隆一聲震響,我耳邊就像被萬千雷霆轟擊,險些聾了,只隱隱聽到七哥一聲慘叫,然後便昏了過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伏羲老祖已經氣絕,七哥渾身鮮血淋漓,躺在幾丈之外,動也不動。倒是我自己肚子上雖插了玉衡劍,卻偏偏精神奕奕,安然無恙。」
楚易聽她平平淡淡地說來,想象當時驚心動魄的情景,掌心早已捏滿了冷汗。
李思思道:「我拔出玉衡劍,傷口瞬間癒合,竟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但我可沒心思顧著這些,哭著抱起七哥,使勁搖晃,又將真氣拼命輸入他的體內。
「七哥先前被老妖一掌打成重傷,為了給我報仇,又耗盡了真元,被老妖臨死反撲,頓時震斷了奇經八脈,奄奄一息。我費盡心力,卻也只能暫時保他一口真氣。
「絕望之下,我忽然想起老妖從前說過的童子純元續命大法,於是就到附近山寨、村莊劫掠了幾個少年,與他們交媾,吸取純陽,然後再與七哥交合,將這些童子純陽輸入他的玄竅,續氣還丹……」
楚易大怒,斥道:「這等喪盡天良的事情你也做得出來!那些少年呢?事後都被你殺了嗎?」
李思思格格一笑,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酸楚淒涼,淡淡道:「藥熬好了,剩下的藥渣還拿來做什麼?再說,我的身體只屬於七哥,若不是情非得已,我又怎能讓別人沾染?就算他們沒有當場脫陽斃命,也都被我殺啦……」
「好一個情非得已!」
楚易怒極,哈哈笑道:「嘿嘿,妖女,你既然如此忠貞不貳,又早識破了我的偽裝,這些天又何必和我胡天黑地?莫非這也是情非得已嗎?」
李思思眉尖一挑,霍然站起身來,像是慍怒,又像是羞惱。神色古怪地凝視了他片刻,忽地嘆了口氣,重新坐下,幽幽道:「你又想激我殺你嗎?我才不上當呢。」
她雙頰霞湧,睫毛輕輕顫動,低聲道:「楚公子,你和那些童子自然不相同,和我見過的其他男人也都大不一樣。如果不是因為七哥死在你的手中,我還真有些捨不得這般對你呢。」
她話語溫柔哀傷,似是玩笑,又像是當真,聽得楚易微微一愣,突然耳根燒燙,心中怦怦大跳起來,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答。
李思思轉過頭,淡淡一笑,接著說道:「我一連攫取了三十六個童子的元陽,才終於將七哥救轉活來。但他卻毫不歡喜,只是憤怒地瞪視著我,咬牙切齒,竟像是恨不能將我碎屍萬段……」
她眼圈一紅,悽然道:「我知道他不是恨我濫殺無辜,而是生氣我將身子給了別人,但情勢緊急,為了救他,又有什麼法子?只要能讓他活轉過來,就算是被他嫌惡一輩子,也管不著啦。
「如此又過了七七四十九日,他的經脈全都一一續起,真氣也恢復了十之六七。那天晚上,正當我在攫取一個少年的元陽時,他忽然怒吼一聲,一躍而起,一掌將那少年打成肉醬,而後近乎強暴地要了我……」
說到此處,李思思的淚水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顫聲道:「他一邊狂暴地和我交合,一邊緊緊地扼住我的咽喉,在我耳邊不斷地咆哮,說我是他的女人,絕不允許其他男人碰我一根指頭……
「他勒得如此之狠,我喘不過氣,舌頭一點一點地吐了出來,胸肺悶得就快爆炸了,心想,我就要死了,就要死在七哥的手裡了。心裡又是悲傷,又是快活。
「忽然,他痛哭失聲,撒開手,緊緊地抱著我,吻著我,在我的身體裡洶洶暴發。他的淚水滴在我的臉上,那麼滾燙,就像是一道道岩漿,狂猛地燒到我的心底,讓我徹底崩潰了,融化了,如此痛苦,卻又如此幸福……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他哭。」
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住了。臉上酡然如醉,過了片刻,方才嘆了口氣,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那時我才發覺,原來世間最鋒銳的武器不是紫微星盤,也不是水火神兵,而是你心愛男人的眼淚。
「從那一天起,我和七哥間的關係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愛我銘心,卻又恨我刻骨。疼我時巴不能將我捧在手心,含在口裡;但恨我時卻又百般辱罵,肆意鞭撻。常常是上一刻我還在天堂雲端,下一刻便跌入九泉地獄……」
李思思悽然一笑,淡淡道:「那老妖說我是水火神英,想不到就連我的命運也像是水火交攻,愛恨交纏,註定只能徘徊在最激烈的兩個極端。」
楚易心中一顫,想起當日自己知道蕭晚晴欺騙自己時的憤怒,忽有所感。
或許所謂愛恨,便真如這玉衡劍一般,兩兩交纏,難分究竟。
也正因如此,情之一物,才最為傷人,也不知讓多少痴男怨女生死相許。就連楚狂歌、李玄、蕭太真……這些魔門散仙也不能倖免。
想到這裡,心中酸苦交加,悵然若失,也不知是悲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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