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北斗 第一章 此時此夜難為情

彤雲漸散,夜空湛藍,幾顆星辰淡淡地閃爍著,懸掛在落雁峰的峭壁邊緣,靜謐而寂寥。

寒風刺耳呼嘯,也不知從哪裡捲來一蓬雪花,零零落落地飄卷而下,落在楚易滾燙的臉上,頓時化為雪水,冰涼透心。

李思思雙頰酡然,眼波矇矓,出神似地凝視著遠處,低聲道:「那時正是正午,四周卻漆黑一片,像是突然變成了黃昏。狂風發瘋似地搖盪著樹林,暴雨傾盆,雷聲隆隆作響,閃電將漆黑的樹林一陣陣地照成藍紫色。

「但那時我迷迷糊糊,什麼也瞧不見,聽不到,滿心暈眩似地狂喜和幸福,只反反覆覆地想著:他喜歡我,原來他也是一樣地喜歡我啊!

「淚水不斷地湧出,和著雨水,流入口中,和他的舌尖混在一起……那甜蜜而酸楚的滋味,像天雷地火,劈穿了我的五臟六腑,讓我喘不過氣,發不出聲,讓我們在戰慄的情慾中熊熊燃燒,一齊燒作了灰燼……

「就在我們赤裸相擁,狂亂纏綿的時候,幾道閃電接連劈落在我們身旁,瞬間將那些參天巨樹一一擊為兩半,轟然倒下……

「那一剎那,我心中說不出的驚惶恐懼,又說不出的喜悅幸福,緊緊地抱住他,心想:老天爺,他是我的親哥哥,但我愛他勝過世間的一切,我要生生世世做他的女人,就算你現在用雷霆將我劈死,我也絕不會鬆手啦!」

李思思唇角漾起一絲悽楚而甜蜜的微笑,低聲道:「這些年,我常常會想,為什麼那些雷電將四周一切燒成了焦土,而我們卻安然無恙?是不是天見可憐,真的想要成全我們?還是它故意要捉弄我,懲罰我,讓我沉淪地獄,承受那隨之而來的萬千苦痛折磨?

「但那時我即便知道將來發生的一切,即便知道七哥日後會這般待我,我也決計不會改悔。

「當他緊緊抱著我,在我的身體裡兇猛而溫柔地撻伐,當他哭泣似的一聲聲叫著我妹子,在我耳邊訴說著幾年來的愛戀,我的身心就已經被他徹底地粉碎了,融化了,從此再也不屬於我,再也不能回頭……」

李思思的話語,就像壓在楚易身上的巨靈石,熾熱而沉重,迫得他越來越透不過氣,難以呼吸。

李思思臉上紅暈更甚,眼波溫柔,低聲道:「那時我才知道,原來那些年裡,他也一樣喜歡著我。之所以避開我,不是因為討厭,而是因為害怕,害怕自己一天比一天熾烈的情感,害怕這該詛咒的荒唐命運……

「原來每天夜裡,當我輾轉難眠的時候,他也一樣在思念著我;當我為他的風流花心呷醋的時候,他也為我和別人的調笑妒火熊熊。我們就這樣相互猜疑試探,相互報復折磨……

「如果不是因為今天,他料到四哥、九哥對我的企圖,不顧一切地趕來救我,或許永遠不肯袒露心跡,或許我們會永遠這麼疏離下去……

「況且依我的性子,倘若那日真被四哥、九哥玷辱了,必定會玉石俱焚,和他們同歸於盡。那麼,我和七哥之間,還會不會有這些愛恨糾纏的故事呢?對於我們,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她怔怔了片刻,眼圈忽地又是一紅,微微一笑,淡淡道:「可是命運中沒有‘如果’,一切從開始的剎那,都已經註定了。蒼天安排芸芸眾生,不是為了體現他的仁慈,只是用來戲耍消遣,展現他的強大罷了。人世間的幸或不幸,不過是在他一念之間。」

她的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悽楚、譏誚與怨恨;聲音飄忽不定,蒼涼而空茫,就像這雪後的無邊夜色。

「我們在雷雨中也不知歡好了多久,彷彿用盡了這些年貯藏的所有熱情,方才精疲力竭地躺在那冰冷的泥濘裡,雨水沖刷著我們,卻再也沖刷不了已經發生的一切。

「我們緊緊地抱在一起,什麼話也不說,聽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如此疲憊,又如此幸福,不知什麼時候,就這麼一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繁星滿天,在樹梢枝葉間密密麻麻地閃動著,一陣風吹來,整個天空似乎也隨之晃動起來。

「空氣如此清新,花香、蟲鳴、遠處淙淙的水聲……從四面八方包裹著我,包裹著這溫柔的夜色。我突然忘了身在何地,像是被浮雲託著,悠悠然地飄在半空裡。

「我轉頭瞧見身旁熟睡著的七哥,他側身緊緊地抱著我,腿橫跨在我的身上,好像在睡夢中也要佔有我。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那是我從沒見過的七哥,就像一個依戀在母親懷裡的孩子,純淨、安詳而脆弱。

「那一刻,我的心中充盈起強烈的幸福,洶湧得讓我窒息,而心卻像是抽搐似地疼痛著。那一刻,我忽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我不但要用一生去愛這個男人,還要像母親一樣地寵他、呵護他,絕不讓任何人傷害他,哪怕為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聽到此處,楚易心中大震,對她的怨恨仇怒又消減了許多,忽然忖道:李玄雖然惡貫滿盈,但在她心底卻是至親至愛之人。我殺了他,固然是合乎公義,然而她要殺我報仇,卻也是順乎情理。世間善惡或有標準,但是非……是非又有絕對嗎?

李思思沉浸於回憶之中,眼波重新變得柔和飄渺,自言自語道:「……我抱著他,滿心甜蜜歡喜,不知不覺又睡著了。再次醒來的時候,樹林裡一片漆黑,已近黎明。七哥坐在我面前,眼睛閃閃發光,古怪地盯著我,狂喜、恐懼、後悔、痛恨……交織在一起,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的臉突然熱辣辣地燒燙起來,又是害羞又是喜悅,正想說話,他突然跳起身重重地抽了自己幾個耳光,嘴角登時溢位血來。我吃了一驚,失聲叫道:‘七哥,你做什麼?’

「不等我起身,他又跪倒在地,咚咚咚地磕了幾個頭,顫聲道:‘妹子,七哥對不起你!七哥害了你!’我心裡一陣難過,哭著說:‘傻哥哥,這是我願意的。我喜歡你呀!’起身便想去抱他……

「他眼中閃過恐懼之色,猛地退出十幾步外,遠遠地搖著頭,道:‘妹子,咱們是親兄妹,這等大錯已是天地不容,如果執迷不悟,那更是……那更是……’

「瞧著七哥越退越遠,我驚愕傷心,腦子裡迷亂一片,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分明:他要離開我了!他又要離開我了!心裡疼得像要滴出血來,不顧一切地大聲哭叫:‘我不管!我才不管什麼天理人倫,我只知道我喜歡你,沒了你,我便是行屍走肉,生不如死!’

「話音剛落,樹林裡突然響起一陣陰森森的狂笑:‘好一個「行屍走肉,生不如死!」,好一對逆倫兄妹,痴情怨偶!’

「我和七哥大吃一驚,循聲看去,只見一個人面蛇身的怪物纏在不遠處的樹上,綠眼閃電似地打量著我們,笑得又是怨毒又是猙獰。」

楚易心中一凜,覺得她所說的這個怪物彷彿在哪裡見過,忽然靈光一閃,脫口道:「伏羲老祖!」

李思思微微一笑,淡然道:「不錯,正是伏羲老祖。那時我和七哥都沒開始修行,身在皇宮,又哪曾見過這些山野江湖的妖魔鬼怪?瞧見這麼一個妖物,我駭得兩腿發軟,連話都說不出來啦。」

這伏羲老祖是三十年前惡名昭著的魔門妖怪,相傳是太古蛇人族之後,原本出沒在嶺南一帶,為害甚重。

其修為臻於散仙之境,比起現在的魔門十妖可要高明得多了,曾與李芝儀有過幾次交鋒,不分勝負。後來不知所終。

楚易融合了李芝儀的元神,對這妖怪自然印象頗深,心念一動,暗想:這蛇妖吃人不吐骨頭,遇見他們,絕沒有留下活口的道理。他們既能活下來,若不是因為蛇妖對他們有所求,便是因為這蛇妖陰溝翻船,死在了他們兄妹手中。

想到這三十年來,伏羲老祖音訊全無,只怕還是後面一種可能性更大一些。但這妖魔修為極強,卻不知何以竟會命喪他們之手?

一時間,他大感好奇,凝神聆聽。

李思思說道:「七哥瞧見那妖魔,立即抓起地上的長弓,接連便是三箭。那蛇妖哈哈怪笑,躲也不躲,只噴了一口綠霧,就將鷹翎箭震成了粉末。

「七哥臂力極強,精擅箭術,比起軍中的幾個大將軍也不遑多讓,但在這老妖面前,竟像是一個嬰孩一般軟弱無力。

「但七哥素來好強,又驚又怒,叫道:‘妹子,你快騎馬回宮,這妖怪交給我來收拾!’箭如連珠,不斷地朝蛇妖射去。

「我知道此時再不走,不但幫不了七哥,反倒是他的拖累,於是強忍不捨,發足狂奔,朝不遠處的赤兔馬衝去……

「伏羲老祖哈哈怪笑道:‘好一個蠻不講理的小王爺!老子是給你們兄妹做月老來了,不請我喝謝媒酒,反倒一再拿箭射我,是何道理?’

「話剛說完,又噴出一口綠霧,狂風大作,七哥射出的鷹翎箭紛紛掉頭射來,擦著我身邊嗚嗚飛過,頃刻間將赤兔馬射得猶如刺蝟一般,悲嘶倒地。

「我驚叫一聲,忽然覺得背後腥風鼓舞,腰間一緊,腳下一空,便被那老妖緊緊捲住,拔地飛起。冰冷腥滑的鱗甲貼在我的脖子上,勒得我喘不過氣來,心裡又驚又怕,只道要死在這妖魔的手中了。

「那妖魔‘咦’了一聲,綠眼兇光閃爍地瞪著我,神色古怪,像是驚愕,又像是狂喜。愣了片刻,突然哈哈狂笑起來,說:‘妙極妙極!真是天助我也!’

「七哥大驚失色,生怕傷著我,握著弓箭,再不敢進攻,只是厲聲叫道:‘大膽妖怪!公主金枝玉葉之身,你若敢傷她半根毫毛,本王便將長安城內的道佛高手盡數招來,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那老妖一點也不害怕,反倒笑道:‘你只管叫來,老子正想讓天下人都來看看這一齣好戲呢。’左手變出一個彩色的珠子,光芒閃耀,在空中形成了一幕幕影像,竟然是我和七哥先前纏綿歡好的情景。

「我見了頓時失聲驚叫起來,雖然對適才發生之事毫不後悔,但想到倘若讓蛇妖將這秘密暴露於天下,不但我們身敗名裂,整個皇室也都將顏面掃地,不由得又羞又怒,險些暈了過去。」

楚易心中更是一片雪亮,「果不其然。這老妖早就發現他們的秘密了,以此要挾他們必有所圖。」

李思思眯起雙眼,彷彿又瞧見了當日的情景,繼續說道:「七哥臉色也變得慘白,冷冷地說:‘妖孽,你想要什麼?直接說來便是。’

「伏羲老祖哈哈笑道:‘齊王少年英豪,果然是快人快語。其實我實是一片好心,看你們兄妹根骨奇佳,又彼此痴情,頗有我們蛇人族的風範,所以有意收納你們做徒弟,如何?’」

楚易「咦」了一聲,頗感驚訝,心想:想不到你們竟是這蛇妖的徒弟。

蛇人族自稱伏羲、女媧之後,自古以來姐弟、兄妹通婚,風俗迥異於他族。因此即便是太古大荒時代,也被中土各國視為異類。黃帝統一天下之後,更將他們斥為妖邪,逐出大荒。

如此說來,這老怪見了李玄兄妹亂倫,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倒也不無可能。

豈料李思思冷笑一聲,道:「嘿嘿,你當他是真心要收我們為徒嗎?這老妖嘴上蜜裡塗油,心中卻是歹毒至極。他在終南山下盤桓了幾年,你猜猜是為了什麼?」

楚易心念一動,失聲道:「秦皇地宮?」

李思思冷冷道:「不錯!這蛇妖也不知從哪裡知道了秦始皇與魔門之事,料想軒轅六寶必定藏在秦始皇陵內。只可惜地宮極為隱秘,以他的能耐,找了整整四年,連入口在哪兒也沒查出個究竟。眼看我們兄妹送上門來,便想借我皇室之力,幫他查出秦陵秘密。

「我們那時不識江湖險惡,哪知他心底的算盤?就算知道,有這把柄在他手中,又怎敢不從?無可奈何,我們只好乖乖地吞了他的蛇蠱丹,按照蛇人族的禮儀,拜他做了師父,而後又在他面前互飲鮮血,結為夫婦……」

她的臉上突然泛起一層紅暈,神色古怪,柔聲道:「但是當七哥蒼白著臉,吮吸著我指尖的鮮血,叫我娘子的時候,我感覺天旋地轉,全身無力,一顆心彷彿要爆炸開來,所有的恐懼羞憤全都拋到了腦後,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幸福、甜蜜和歡喜。對那蛇妖,甚至還湧起了一絲感激之情……

「從那一刻開始,我再沒將七哥當做哥哥,就像那祈禱詞中所說‘精血相融,海枯石爛,生生世世,願為君婦’……雖然知道這一切算不得數,但不管如何,只要能做得他一時半刻的妻子,我就死而無怨了。即便是萬夫所指,千秋唾罵,我也管不著啦。」

她的話語雖然輕柔低婉,卻是斬釘截鐵,極為堅定。楚易心中酸甜苦辣,百感交集,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李思思停了片刻,悠然續道:「伏羲老祖變做一個老家丁,隨著我們回到京城,潛伏在齊王府裡。起初倒也安分守己,只是假託傳我們法術之名,讓我們幫他偷來了眾多的皇家道藏典籍,靈丹仙草,供他修煉。

「七哥和我雖然百般不情願,但命系他手,卻也只能敢怒不敢言。那老妖心懷鬼胎,果真傳我們吐納練氣之術,而後又逼迫我和七哥陰陽雙修。幾個月裡,我們的修為突飛猛進,很快便已到了靈人境界。

「那段時間,我過得恍恍惚惚,就像是活在夢裡雲端。其實能不能修煉成仙,對我來說無關緊要,只要能和七哥永遠這般朝夕相伴,那可真比做神仙還要快活。但我心底又說不出的忐忑擔憂,生怕某天醒來,發覺當真只是一場春夢。

「過了幾個月,我漸漸覺得有些異常,體內忽冷忽熱,就像患了瘧疾一般,說不出的難受。一天夜裡,正和七哥陰陽雙修之時,突然覺得兩股冰寒、熾熱的真氣一齊灌向腦頂,劇痛如狂,身子彷彿要炸裂開來。

「七哥驚駭至極,抱著我大聲呼叫,束手無策。伏羲老祖卻笑嘻嘻地袖手旁觀,不住地嘖嘖嘆道:‘果然是千載難逢的水火神英,短短三個月,居然就有如此進展,厲害!當真厲害!’」

「水火神英?」

楚易猛地吃了一驚,想起她體內陰寒詭異的水屬真氣,又想起她適才輕而易舉解印朱雀所使出的火族法術,登時恍然:是了!原來這妖女竟是火靈、水靈並體的雙德之身。

靈光一閃,突然明白伏羲老祖為什麼要收她做弟子,又為何要傳她這些妖功邪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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