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道魔 第二十一章 巫娥傳意託悲絲

楚易一愣,滿嘴發苦,這可真叫弄巧成拙了。

李思思又嘆了口氣,微笑道:「楚公子,這幾日你待我溫柔體貼,真讓我像是做夢一般。我知道你絕不會是我七哥,但我又多麼希望你真是我七哥啊。如果我七哥待我,也能像你這般……不,哪怕只有一分、半分,我就算是做不成神仙,和他生生世世萬劫不復,也心甘情願。」

話語平淡輕柔,卻像是無比的苦痛傷心。

雪花飄然落下,粘在她悽婉的笑靨上,迅疾融化成一道水線,和她眼眶中湧出的淚水混在一起,滑過臉頰,滴落在地,卻像滴入了楚易的心底。

突然之間,楚易對她的恨怒竟又奇異地消減了,呼吸窒堵,心中盪漾開冰涼,酸楚的感覺,難以言喻。想要說些什麼,卻無從說起。

李思思格格一笑,臉上忽然紅暈泛起,道:「楚公子,橫豎你快要死啦,這些話我憋在心底二十多年了,誰也不能說,好生難受,不如今夜就對著你說個痛快吧。」

楚易心中大跳,一則對她與李玄的往事也頗為好奇,二來唯有將她拖住,伺機激怒,才有可能逃脫。當下「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李思思默唸法訣,輕輕抖了抖玉衡劍,紅光怒爆,將朱雀重新封印其中。

李思思而後走到楚易身邊,坐了下來,怔怔地看了他片刻,眼圈又是一紅,嘆了口氣,道:「楚公子,你的變化之術真是高明。不知道你的真容是什麼模樣?能讓我瞧瞧嗎?」

楚易對這妖女原本又愛又恨,見她流淚之後,心中已自大軟,再聽她這般軟語央求,更難拒絕。當下運氣變化,恢復了自己的容貌。

李思思妙目凝視,臉上忽地一紅,輕聲道:「原來你也長得這般俊俏。那我心底總算好過些啦……」嫣然一笑,別過頭去。

楚易心中又是一陣劇跳,但想到自己被這妖女害得如此之慘,居然還恨她不起,對自己又大感惱恨,皺眉喝道:「士可殺不可辱,你有屁就放,沒屁滾蛋!」

李思思撲哧一笑,柔聲道:「楚公子,你如果早對我這種態度,我只怕就瞧不出你是冒牌的七哥啦。」

頓了頓,悠然道:「我生在皇室,兄弟姐妹數十人,彼此之間雖然極為客氣,也常常在一起玩耍,但暗地裡卻是勾心鬥角,恨不得將對方置之死地。我自幼長得美貌,年紀又小,極受父皇寵愛,那些哥哥為了讓我在父皇面前替他們美言,都爭著來巴結我。其他姐妹見了,自然說不出的嫉妒。」

楚易乃是獨子,自小瞧著別家兄弟一道玩耍,就十分欣羨,心想:「骨肉兄弟,原本是至親之人,但身在帝王家,利益驅使,竟變得這般勢利虛偽,未免太也可悲。」

這些日子他身居高位,對榮華富貴不但沒有依戀,反倒看作過眼雲煙,此刻聽她這般說來,更覺得權柄利慾害人不淺,還是嘯傲山林來得逍遙自在。

李思思道:「我十一歲那年,母妃病死,父皇大受打擊,對我的寵溺也隨之漸漸減淡了。哥哥們也轉而對我日益冷淡,不理不睬。那些從前妒恨我的姐妹,更是乘機百般羞辱欺負我,就連宮中的太監、侍女,也敢給我臉色看。患難見真情,那時我才發覺,原來真正待我好的,也只有現在的皇帝哥哥和七哥而已。」

楚易忍不住冷笑道:「你不是說你七哥對你極為粗暴嗎?怎麼又待你好了?」

李思思微微一笑,柔聲道:「他對我粗暴,那是後來的事情。但當時卻一直疼我愛我,極為呵護。如果不是他在一旁保護,我早被那些親姐妹害死啦,哪能活到今日?」

此時寒風鼓舞,空中的彤雲已經漸漸收散,露出一角湛藍的夜空。

李思思仰起著頭,目光溫柔,凝視著天上滾滾奔卷的流雲,彷彿逐漸沉浸入從前的回憶裡,低聲道:「那時我十一歲,七哥十六歲。他喜歡騎射,常常帶著我去郊外打獵。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天藍如海,每天都像是豔陽天……

「我坐在他的馬上,被他抱在懷裡,迎風馳騁。涼風裡帶著草木、泥土和陽光的香氣,還有他身上獨特的氣息,暖暖癢癢地,直鑽入我心底。那種幸福而溫暖的氣味,讓我無時無刻不在懷念。

「每一次,當他彎弓射箭的時候,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英俊得讓我眩暈,常常連氣也喘不過來。我軟綿綿地靠在他的寬厚的胸膛裡,聽著自己狂亂的心跳,好像自己就像那隻兔子,在林子裡左突右竄,卻註定逃不離他的箭羽……」

楚易眼下雖變得極為風流,但畢竟自小讀慣了聖賢書,聽她這般毫無羞意地訴說對自己兄長的亂倫情意,不由臉上燒燙,眉頭一揚,欲言又止。

李思思嘆了口氣,柔聲道:「其實從那時候起,我就愛上了自己的哥哥。只是那時我太小,還不明白這種感情與兄妹之情的差異,而他也毫不知曉。唉,小女孩的心思,又有誰能猜到呢?直到有一天,我跑去他府裡玩耍,無意中瞧見他抱著個丫鬟在房中輕薄,霎時之間,我的心像是被尖刀刺扎,疼得不能呼吸。那一刻,我忽然鮮明地意識到,我不能容忍讓別的任何女人碰觸他!他是我的,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就像我只屬於他一樣……

「於是我哭著跑進屋,對著那丫鬟拳打腳踢,把她趕了出去。他卻以為我是因為沒人陪著玩耍,才鬧得小孩脾氣,於是笑嘻嘻地哄我,逗我破涕為笑。

「但從那以後,我卻對那丫鬟嫉恨在心,總是找她的茬兒,想方設法地羞辱她,又在七哥面前造謠中傷,說瞧見她和家丁苟合,終於惹得七哥勃然大怒,逼得她跳井自殺。」

「什麼?」楚易又驚又怒,登時湧起厭憎之意,冷笑道,「妖女果然便是妖女,年紀小小,居然便如此狠毒!」

李思思嫣然一笑,淡淡道:「楚公子,對於感情,普天下的女人都是這般心胸狹窄,這和年紀大小、狠毒與否,可沒有多大關係。」

李思思頓了頓,又道:「但我很快便發覺,七哥英俊瀟灑,又是少年英武的王爺,長安城中,也不知道有多少貴族女子想要投懷送抱,區區一個丫鬟,又算得什麼?

「那年樂遊原春遊的時候,我瞧著他依紅偎翠,和那些輕浮女子談情調笑,心中痛如刀絞,恨不能就這麼死了。在那山丘上,陽光下,看著那些歡笑的人群,我突然覺得如此孤單和害怕。我最愛的那個人,離我原來竟是這麼遠。這個世界,彷彿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她眼圈一紅,低聲道:「那時,我終於明白自己喜歡上了七哥,而這種喜歡,今生今世再也不能更移。

「這種感情埋在我的心底,像野火一樣燃燒著,如此狂猛熾烈,讓我恐懼、痛苦卻又甜蜜。我知道自己就站在深淵的邊緣,一個失足,便是萬劫不復的沉淪。但我卻無法自拔,越陷越深……

「從那時開始,我變得害怕見他,但一天見不著他,又像丟了魂似的,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不能想,拼命地讓丫鬟去打探他的訊息。聽說他提及我,心裡便說不出的歡喜,聽說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便疼得恨不能用針來扎自己。

「但他毫無所察,依舊常常帶我去玩耍,依舊抱著我,騎在他的馬上,馳騁在藍天草地,卻不知道懷中的那個女孩,心中滿滿當當裝的都是他的身影,他的喜怒哀樂,便是她的陰晴雲雨……」

楚易聽到這裡,心中不由既酸且怒,冷笑道:「即便他不是你的親哥哥,也是個卑鄙無恥、野心勃勃的小人,真不知你喜歡他什麼?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李思思眉尖一蹙,殺機大作,但凝視了他片刻,那怒意又漸漸地消散開來,格格一笑,道:「楚公子,你想速求一死,我才不上你的當呢。」

李思思眉尖一挑,又道:「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弱肉強食,自私自利,又有什麼善惡標準,不是源於自身利益?譬如蝗蟲與蠶都以植物為生,前者被稱為害蟲,不過是因為沒有像蠶一樣,為人們帶來利益罷了……

「順我者即善,逆我者即惡。在你眼中,我七哥他或許是個不擇手段的惡人,但在我眼中,卻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強了千百倍!」

楚易雖覺她強詞奪理,但被她這般一噎,想起張思道等人的嘴臉,一時也答不出話來,冷笑不語。

李思思微微一笑,又繼續說道:「就這麼過了兩年,我也長大了,出落得像個大姑娘啦。七哥似是覺得男女有別,漸漸地也不帶我出去玩兒了,就連和我說話,也變得客氣起來。

「我以為他和我生疏了,心裡又是難過,又是賭氣,在他面前,索性裝出冷漠孤傲的樣子,不理不睬。

「偶爾在宴會上遇見他,我也裝作對他視若不見,但卻透過眼角,悄悄地觀察著他的一言一行。瞧著他和別的女子眉眼傳情,耳語微笑,我的心都像是要碎了,卻仍要強顏歡笑,裝作毫不在乎。

「不知道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還是為了和他爭一口氣,我也開始故意在他的面前,和其他男子打情罵俏,只要撞見他看我的古怪眼神,我的心裡便說不出的快意,但那快意之中又帶著莫名的酸楚和失落。

「恰好那段時間,四哥、九哥對我的態度忽然變得極為熱情,終日大獻殷勤,我便常常和他們在一起玩兒。

「漸漸地,和七哥見面越來越少,他連宴會也極少去了,像是故意要躲開我一般。我和他之間像是忽然壘起了無形的隔閡,但心底裡對他的惦念卻越來越加熾熱,像烈火一樣地煎熬著我,日日夜夜……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微微有些哽咽起來,悽然道:「那時我多麼恨他啊,只要他給我哪怕一個溫暖如從前的微笑,我都會立即崩潰所有的偽裝,放棄所有的驕傲,將我自己赤裸裸地,像羔羊一樣地獻祭給他。然而他沒有。他像是突然忘記了我,忘記了從前的一切,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從我的世界裡退了出去。」

楚易原想乘隙冷嘲熱諷,激怒於她,但看著她悽婉哀傷的臉顏,到了嘴邊的話又每每滑落肚中。不知何以,又想起了蕭太真來,心中暗歎:「情之一字,害人匪淺。天下苦情女子,又何獨她們?」

李思思嘴角忽然泛起一絲苦澀而酸楚的笑意,柔聲道:「但老天的心思便是這般奇怪,有時你以為山窮水盡、幾近絕望的時候,它卻偏偏將機會送到了你的眼前。那天,四哥和九哥說要帶我去打獵,我百無聊賴,又想起從前和七哥一起遊獵的美妙光景,就一口答應了。

「那日春暖花開,風和日麗,我和四哥、九哥一齊騎馬馳騁,到了終南山下。但看著一路美景,雖有兩個哥哥百般逗弄,我卻始終悶悶不樂,心底裡一直在想著某年某月,我曾和七哥在這裡做過些什麼。那裡的一樹一花、一山一石都彷彿化作了他的身影、他的笑容,讓我疼得無法呼吸。

「我越來越難過,突然心想,罷了罷了,他譏笑我也罷,唾棄我也罷,我現在就要將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他!我要告訴他當我還是個孩童的時候,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我要告訴他,在這個冷漠而孤獨的世界上,只有他是我唯一的倚靠,我願意為他生,為他死,為他放棄所有一切,哪怕是自己的靈魂……」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漸漸顫抖起來,大顆大顆的淚珠滑過臉頰,滴在楚易眼前的石頭上,被那炙熱的巨石烘成淡淡的水霧。

「想到這些,我心裡籠罩了多年的陰霾突然消散了,忽然變得說不出的激動、渴切和歡喜。於是我策馬揚鞭,撇下兩個哥哥,往長安城奔去。

「但就在這時,四哥、九哥突然攔住了我,笑嘻嘻地說:‘妹子,今天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總得玩個痛快再回去,是不是?’說著,不顧我的掙扎和反抗,將我抱在懷裡,往森林深處奔去。

「直到那時,看著他們猙獰而淫邪的笑容,我才知道,原來他們並不是真心地疼我,呵護我,不過是垂涎我的美色。今日故意將我帶到這偏僻的山林裡,也不是為了打獵,而是想要乘機玷辱我!」

楚易「啊」的一聲,又驚又怒,忍不住罵道:「這兩個禽獸!」

李思思一怔,嫣然笑道:「楚公子,你被我壓在這巨靈石下,竟然仍這般關心我,真是謝謝你啦。說起來,你也算是對我極好的人了,始終不忍心殺我。若不是你殺了我七哥,又拿了軒轅六寶,我還真捨不得這般待你呢。」

楚易臉上一燙,大感窘迫,冷冷道:「妖女,我不過是聽說這兩個禽獸竟想姦汙自己的妹妹,氣憤不過,可沒對你關心什麼。你不必不好意思,更別自作多情。」

李思思抿嘴一笑,悠然道:「其實,說起來我還要感謝四哥和九哥呢。如果沒有他們的卑鄙無恥,又怎會發生後來的許多事情?

「他們挾持著我進了山林深處,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玷汙我。我拼命掙扎著,哭著,哀求著,請他們放過我,但他們慾火中燒,哪裡聽得進去?對我又打又罵,撕光了我所有的衣裳,將我綁在樹上。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說的或許便是當時的情景吧。片刻前還晴日朗朗的天空,忽然變得陰雲密佈,驚雷滾滾,眼看就要下起一場暴雨。我絕望了,悲痛氣苦,恨不能立即死去,暗自禱告上蒼,求它快降下億萬個雷霆,將他們和我一起劈死,再將這山林、這世界,一齊毀滅。」

「就在這時,咻的一聲銳響,一支箭閃電似地射來,將四哥想要摸我的手釘在了樹上。他嘶聲慘叫著,想要拔箭,卻拔不出來。鮮血滴在我的臉上,我抬頭看見那支箭,那是我再也熟悉不過的鷹翎箭!這幾年中我夢縈魂牽的箭!

「七哥!是七哥!我所有的恐懼、傷心、憤怒都突然變成了激昂的狂喜,哭著大喊起來。果然,七哥騎著馬風馳電掣地衝入森林,彎弓如滿月,箭如連珠,接連射在樹上,排成了一個‘滾’字。四哥、九哥的臉色登時變了,奮力拔出箭,狼狽不堪地逃出了樹林。」

楚易雖然隱隱已經猜到,但聽到此刻,仍不免舒了口氣,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李玄此人雖然十惡不赦,但對於這個妹子,或許還是真心關愛的。」

李思思眼波迷濛,微笑著望著天空,彷彿又回到了當日的情景中,自顧自地低聲說道:「七哥衝到我的面前,咬牙切齒,臉上混雜著憤怒、擔憂、愛憐、關切……諸多表情,突然重重地抽了我一個耳光!他打得我如此之痛,半邊臉火辣辣地燒疼,瞬間腫了起來,但我的心裡卻像是炸開一般的歡喜。那一刻我終於知道,原來他是喜歡我的!他也是喜歡我的!

「他解開了繩子,我不顧一切地撲入他的懷中,又是傷心委屈,又是激動歡喜,大聲哭了起來。他緊緊地抱住我,勒得那麼緊,彷彿要把我箍到他的身體裡去。我再也管不了什麼了,哭著說:‘七哥,我喜歡你!我喜歡你!你別再離開我啦!永遠不要再撇下我一個人了……’

「突然,我的嘴被他的嘴封住了。他狂暴地親吻著,吮吸著我的嘴唇、舌尖,彷彿要將我的靈魂一齊吮吸抽離。那一刻,我天旋地轉,再也記不得發生的一切,只聽見雷聲在我耳邊轟鳴,一聲比一聲狂野。

「在這荒郊野林裡,在這驚雷暴雨中,所有的一切彷彿都崩潰了,毀滅了,只有我和他緊緊相偎,如此火熱,如此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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