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道魔 第九章 宜春院裡駐仙輿

高牆迤邐,彩燈漫漫。馬車穿過坊門,沿著青石曲徑,往宜春院裡徐徐駛去。

楚易透過窗子,抬頭四望,兩側華樓燈火通明,人影憧憧,笙歌舞樂嫋嫋迴盪,靡靡悅耳。

中庭平地上停滿了許多車馬,金轡玉鞍,極盡奢華,就連駕車馬伕也都是錦衣氈帽,威風凜凜。

楚易與晏小仙二女對望一眼,心下暗奇,原以為這幾日全城戒嚴,宜春院應當生意蕭條才是,不想卻是如此熱鬧。

反觀之下,相鄰的北曲諸樓則燈火闌珊,冷冷清清,相差極為懸殊。

眾金吾衛策馬奔到前方,夾道列陣,齊聲高呼道:「齊王駕到!」

叮的一聲,也不知是什麼琴箏的弦突然迸斷,所有的歌樂、喧譁戛然頓止。霎時間,偌大的樓群院落一片死寂,掉針可聞。

「是齊王!」

「齊王來了!」

樓廊門窗次第開啟,人頭聳動,驀地爆發出一片驚喜歡呼。

頃刻之間,樓板轟隆震動,百餘人如同潮水般地從樓內湧了出來,相互推搡吵嚷,將馬車圍了個水洩不通。

放眼望去,個個鮮衣華服、細皮嫩肉,竟無一不是當朝聲名赫赫的官侯顯貴。其中不少人頗為眼熟,前幾日齊王府晚宴之時都曾見過。

還不待細看,只見一個高瘦長鬚的紫衣官吏跌跌撞撞地搶步而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氣磕了幾個響頭,哽咽叫道:「齊王救命!齊王救命啊!」

赫然正是國子祭酒郭若墨。

其他人也紛紛拜倒在地,爭先恐後地齊呼救命。

這些人平時或是趾高氣揚,或是附庸風雅,但此時威風全無,風度盡失,也不管如何金吾衛叱罵鞭打,只是不住地叩頭嘶喊,惶惶如喪家之犬。

楚易微微一愕,恍然了悟,笑道:「哼,敢情這些人守株待兔,在這兒候著本王呢……」

晏小仙冷笑道:「樹倒猢猻散,太子倒了,他們當然要再找一株大樹好乘涼啦。不過這樣也好,這些傢伙雖然貪生怕死,卻都是朝中顯要。他們自動送上門來,省得大哥再花時間精力,去一一說服了。」

楚易哈哈一笑,從馬車內瀟灑躍出,負手斜睨眾人,揶揄道:「怎麼?莫非宜春院的姑娘太過厲害,弄得各位兩腿痠軟,站都站不住了,所以讓本王擋駕救命嗎?」

金吾衛鬨然而笑。

眾官吏神色尷尬,陪著乾笑幾聲,想要說話,但被他那凌厲如電的目光一掃,卻又覺得難以啟齒,紛紛朝郭若墨望去。

對這油滑諂媚、毫無節操的國子祭酒,眾人雖頗為鄙夷厭憎,但這等關頭,也只有仰仗他的似牆臉皮、如簧巧舌了。

郭若墨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含淚道:「王爺,我們在此苦苦守候了一日,終於等到您啦!我們這些老臣的性命、西唐的百姓社稷,全都系在王爺的身上了。懇請王爺為我們做主,為天下蒼生做主!」

原來自從太子與靈寶眾道士被誣為刺殺皇帝的元兇之後,兵部侍郎楊燁、刑部侍郎司馬儒等一干太子派系的大臣幕僚,紛紛被關入大牢,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臺三司會審。

刑部尚書羅希瑕和御史大夫吉冷都是李木甫的親信,在這二人的嚴刑逼供下,司馬儒等人屈打成招,並按照羅、吉二人的授意,供出大批的同謀。

一時間,京城內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原先支援太子的眾多官侯,為求自保,紛紛改弦易轍,轉而向諸皇子中最有權勢的宣王、康王示好。

但西唐為防止王室叛亂,素來禁止四品以上的官員、武將與王侯結交。

因此,作為宣王岳父的左僕射李木甫,與康王的丈人、中書令裴永慶,自然便被視為兩株遮涼大樹。幾日之間,前去造訪拜詣的人絡繹不絕,幾乎踏破門檻。

郭若墨生性陰險好妒,當日自恃與太子交好,為了在皇帝面前爭寵,曾與李木甫、裴永慶交惡。等到這次大難臨頭,悔之晚矣,顧不得廉恥臉面,卑躬屈膝地趕往李府、裴府送禮求情,卻吃盡了閉門羹。

恐懼之餘,他突然想到還有一個人能救自己性命。那就是齊王。

於是他破釜沉舟,鼓動其他與李木甫、裴永慶素有仇隙的官員,一同前往齊王府請援,偏偏又撲了個空。

左思右想,他們便來到李玄最常出沒的宜春院,守株待兔。

苦候了一天一夜,正自絕望之時,突然等來了楚易,眾人激動狂喜,再也顧不得矜持禮儀,紛紛跪地求請。

「王爺,眼下太子被囚,岌岌可危,佞臣小人乘機構陷忠良,排斥異己。朝綱大亂,人心惶惶,實在令人痛心疾首……」

郭若墨口沫橫飛,侃侃而談,忽而熱淚縱橫,忽而咬牙切齒,極盡慷慨激昂之能事,將自己說成一個天上少有,人間絕無的忠臣義士。

楚易直聽得耳根燒燙,雞皮疙瘩接連泛起,幾次險些大笑出聲。

若不是眼下急需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真想將眼前這厚顏無恥的投機小人一腳踢飛。

「王爺,眼看著傾國大亂,迫在眉睫,我們這些老臣豈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觀?但我們冒死進諫,卻反被李僕射斥為亂黨,說我們結交妖道,蠱惑太子,要將我們全都處死……」

說到這裡,郭若墨的眼圈陡然紅了,拭了拭眼睛,哽咽道:「我們身為人臣,天恩浩蕩,君要臣死,臣焉敢不死?但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被這等奸臣誣陷而死,臣心實在不甘!」

說著郭若墨又伏下身,咚咚地叩了幾個響頭,大聲道:「王爺,微臣知道您早已不問國事,但此次關係太子清譽、黎民疾苦,更關係到我西唐江山社稷。我們不計個人榮辱,不計生死安危,但求王爺撥亂反正,救太子一命,救西唐百姓一命!」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郭若墨滿臉悲憤,聲淚俱下。

眾官員也一齊附和高呼,做出群情激憤之狀,誓與奸黨決一生死。同時諛辭如潮,將李玄吹捧為周公再世,諸葛重生。

楚易心底越發鄙薄好笑,臉上卻微笑不語,負手踱步,暗自盤算著如何利用這些小人的力量,走出第一步好棋。

楚易靈機一動,突然哈哈大笑,「郭若墨,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本王面前胡言亂語,公然挑唆叛亂!」

楚易驀地轉身厲喝道:「金吾衛聽令,將這一干叛黨全都給我拿下!」

晏小仙大奇,失聲驚咦。

蕭晚晴卻嫣然一笑,妙目中露出讚許之意。

眾人轟然大譁,郭若墨臉色劇變,愕然道:「王爺,你……我……」平時的伶牙俐齒忽然變得結巴起來,黃豆大的汗珠滾滾而出。

楚易揚眉喝道:「公孫長,你聾了嗎?還不快將這些離間君臣、誹謗忠良的奸佞叛賊抓起來,押往御史臺候審!」

公孫長這才回過神來,領著眾兵士轟然應諾,如狼似虎地衝上前去,將那百餘名官吏圍在中間,一邊叱罵鞭打,一邊取出麻繩、鐵鏈,將他們一一五花大綁,捆了個嚴嚴實實。

眾官員亂作一團,悲呼討饒的有之,掙扎反抗的有之,但更多的卻高呼上了郭若墨的惡當,紛紛對著他破口大罵,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斷,食肉寢皮。

郭若墨面色煞白,驚愕駭懼,癱倒在地,篩糠似地簌簌發抖,嘴唇翕張,想要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楚易心下大快,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微笑,淡淡道:「公孫將軍,恭喜你一舉平定叛亂,立下大功。看來晉升右金吾大將軍是指日可待啦。」

公孫長心花怒放,急忙拜倒在地,朗聲道:「多謝王爺提攜之恩!王爺智勇雙全,指揮若定,末將跟著王爺,總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楚易點頭微笑道:「你見過御史大夫吉大人後,別忘了告訴他,本王要親自參加三司會審。」說完,他揹著手施施然地走入宜春院,對身後混亂的場景再也不看一眼。

晏小仙又驚又奇,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一時又不好相問,只好與蕭晚晴亦步亦趨,緊隨其後。

楚易方甫跨入門檻,一股醉人濃香撲鼻而來,眼前一亮。大廳雕樑畫棟,華燈溢彩,極為富麗堂皇,比起王侯府邸也不遑多讓。

數十名豔姬歌妓長裙曳地,輕紗籠胸,早已列隊恭候。瞧見楚易,頓時笑靨如花,盈盈行禮,嬌聲道:「王爺吉祥。」

眾女燕瘦環肥,膚色各異,雖比不上晏小仙、蕭晚晴的國色天香,卻都各有驚人之美,尤其眼波之妖媚,風情之冶蕩,更是勾魂攝魄,讓人意亂情迷。

饒是楚易定力極強,心中也忍不住怦怦大跳,忖道:這些妖女比起天仙門的魔女來,果然各有勝場。只是體內的「雙修邪炁」似乎更內斂一些,遠不如後者那般張揚。難怪這麼多年,也沒讓人瞧出破綻。

正待說話,一個杏眼雪膚的紅裳美姬嫋嫋娜娜地走了出來,嫣然道:「王爺總算來啦。害得奴家吃不香睡不著,神銷骨瘦,心裡好生擔心,還以為王爺出了什麼事兒呢。」

蕭晚晴眉尖輕蹙,傳音道:「楚郎小心,她就是丁六娘了。」

楚易微微一凜,六丁玉女在「魔門十六仙」中位列第七,陰狡毒辣,冶蕩妖嬈,是紫微門「北極四真」中最得李玄寵信的弟子。

自己要想演好李玄這個角色,就需得先過了她這一關。

當下毫不客氣地伸手在她豐臀上狠狠一捏,哈哈笑道:「小妖精,本王也惦念著你呢。且讓本王瞧瞧這兩天你瘦了多少?究竟都瘦在了什麼地方?」

丁六娘臉上一紅,閃過歡喜忸怩的神色,水汪汪的杏眼直勾勾地凝視著楚易,柔聲道:「王爺的房間早已準備好啦。橫豎沒外人,王爺想檢查奴傢什麼地方,只管盡情檢查便是。」

楚易心中一蕩,忍不住綻放火眼金睛,霎時間將她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打量了一番。被晏小仙狠狠瞪了一眼,急忙收斂心神,笑道:「很好,很好。」

眾女哧哧而笑,紛紛擁簇著楚易,隨丁六娘朝裡走去。

楚易一邊談笑風生,一邊急速飛轉腹內記事珠,按照蕭晚晴傳音提示,將這數十名妖女的名字一一對應,熟記在心。

眾紫微妖女見晏、蕭二人緊隨楚易左右,形影不離,都以為是他新收的弟子。李玄喜新厭舊,對新弟子最為寵幸,因此一些乖巧的妖女便乘機和蕭晚晴二人搭訕尋話,大為巴結。

宜春院樓宇相連,四通八達,猶如迷宮一般。

眾人七折八拐,沿著長廊,穿過了一個花園,進入一座雄麗巍峨的沉香閣中。

殿內陳設極為奢華,比起先前大廳更勝十倍。四周畫屏迤邐,紫煙繚繞,楚易只覺馨香灌腦,聞之慾醉。

蕭晚晴傳音道:「楚郎,這裡便是紫微門的總部大殿了。四壁以太古西海神木構成,水火不侵,堅硬無比,嚴密性甚至還在玄冰鐵之上。屏風後有一扇暗門,通往紫微宮的合歡殿,是李玄老賊和紫微妖女陰陽雙修的秘密所在。」

楚易念力四掃,心中暗暗稱奇。

隨著殿門閉攏,外面聲音、影像果然盡數隔絕。以他的火眼金睛,也無法穿透牆壁,只能瞧見殿外一些隱隱約約的輪廓。其嚴密性,比起前幾日的秦陵地宮,也絲毫不遑多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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