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道魔 第八章 百變千化無窮已

雲海茫茫,紅日冉冉。萬千雪峰遠近參差,巍巍雄矗,猶如無數利劍直破藍天,在清晨的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絢麗光澤。

楚易站在險崖絕壁上,衣袖獵獵鼓舞。狂風呼嘯,雪屑紛飛,身側數尺之外就是萬丈冰崖,兀鷲的叫聲一陣陣地從下方那迷濛的雲霧中傳來,飄渺而蒼涼。

前方,峭壁平滑如鏡,他怔怔地凝視著冰壁上映照的那個陌生的人影,心底酸澀迷茫,也不知是悲是喜。壁中那人挺拔俊秀,眉梢嘴角帶著玩世不恭的狂傲神情,眼神時而熾熱如火,時而寒冷如冰,顯得神秘莫測。

難以想象,這竟然就是他自己。

昨夜將蕭太真埋葬在雪山冰洞之後,他的胎化末劫恰好發作,足足過了兩個多時辰,受盡痛楚,方才徹底脫胎換骨,蛻皮重生。但直到這一刻,他才突然鮮明地意識到,他真真正正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楚易了!

「大哥,你在想什麼?」身後突然響起晏小仙清脆的聲音。

楚易轉頭望去,見她俏生生地站在洞口,周身被晨暉鍍上一層彤紅金光,妙目澄澈,嘴角含笑,美得讓人不敢逼視。

想來他適才太過出神,竟沒發覺她已經醒轉。楚易嘆了口氣,指著冰壁映照的影子,道:「我在想,這個人究竟是誰呢?從前的那個楚易又究竟去了哪裡?」

楚易頓了頓,凝視著她,苦笑道:「妹子,你瞧見我這般模樣,真的還能認出我來?還能當我是從前的那個大哥嗎?」

晏小仙雙靨暈紅,眼波泛起溫柔之意,嫣然一笑道:「大哥,你能認得出眼下的我嗎?」話音未落,周身光芒閃耀,如水紋波動,驀地幻化成一箇中年美婦。不等楚易回過神來,光芒亂舞,又倏然變化成一個白眉老翁……霎時之間,竟變了幾十種模樣,迥然各異。

「大哥,世間萬物千變萬化,何獨你我?」晏小仙重新變回原貌,秋波流轉,抬頭望著上方掠過的雲朵,柔聲道,「你瞧這天上的白雲,瞬息萬變,聚散無形,就算是降為甘霖,匯入大海,也終究能重新蒸化為雲……」

楚易陡然大震,霎時間,耳畔彷彿迴盪起楚狂歌那囂狂灑落的笑聲:「小子,天地有道,風月常新。宇宙萬物,原本就是分分合合,輪迴變化,何況你我?就算覆水能收,也不再是當日之水了,又何必自尋煩惱?」

忽然又想起那夜在地宮之底,蕭晚晴也曾經如此開導過自己,眼角掃處,見她斜倚洞口,碧裳飄飄,那雙秋水明眸正痴痴地凝視著自己,那神情如此純真、妖嬈,而又楚楚動人。

陽光耀眼,照在二女的笑靨上,照在他的臉上,心底的陰霾也彷彿隨之一掃而空。

楚易倏地湧起洶洶豪情,哈哈大笑道:「不錯!我險些又忘啦。世間永珍幻化無常,唯有大道永恆。只要我心有道,何必管他萬千變化?楚易也罷,楚狂歌也罷,李芝儀也罷……我還是我,又何必自尋煩惱?」

晏小仙嫣然地凝視著他,鬆了口氣,心中卻泛起淡淡的酸楚和惆悵,暗暗心想:大哥,雖然你再不是從前那迂直單純的書生了,對我只怕也再不能一心一意、情有獨鍾……但你毫不嫌棄我是狐狸精怪,捨身相救,真心以待,我又豈能負你?你說過不管我是誰,都會一樣地喜歡我,我自然也是一樣。無論你是誰,仙也罷,魔也罷,我對你的心意也是永不會改悔了。

想到此處,她的耳根莫名燒燙,心中卻越發堅定起來,黯然苦楚也漸漸轉化為歡躍甜蜜。

這時,空中突然傳來呀——伊——呀——伊的怪叫聲,兩人抬頭望去,只見兩隻青羽紅睛的長頸怪鳥從西北方飛來,眼珠赤光閃耀,四下眺望。

「楚郎、晏妹妹小心,這是崑崙浪穹姐妹的風影鳥,別讓它們逃了!」蕭晚晴嬌叱聲中,從洞中翩然掠出,沖天飛去。

楚易心中一凜,這兩隻怪鳥一雄一雌,叫做「捕風」、「捉影」,雙眼構造極為奇特,可將所有看到的景象、聽到的聲音,映錄在其眼球晶體之中。

一旦被它們瞧見,傳給浪穹公主,則魔門群妖很快便都知道他們三人的下落了!

但見蕭晚晴翠袖飛舞,將七殺琴抱在懷裡,十指飛彈,琴聲如霜風雹雨,鏗鏘凌厲,隱隱可見一道道淡綠光波縱橫交織,當空形成一張巨大的光網。

風影鳥見勢不妙,發狂似地團團盤旋,左衝右突,眼見上方無隙逃脫,驀地朝下筆直衝落。

楚易再不遲疑,喝道:「孽禽找死!」

右手一翻,便欲將天樞劍彈出,卻被晏小仙一把抓住手腕,急叫道:「大哥,不可!現在魔門各派必定正在四處搜尋我們。浪穹姐妹向來是每一個時辰檢查一次風影鳥,如果這兩隻鳥到時回不去,他們便可推算出我們在這一帶啦……」

楚易心中一震,暗呼冒失,當下從乾坤袋中取出一條青銅環索,唸了聲「縛龍訣」,急電似地拋舞而出。

這青銅鎖鏈是太古金族的縛龍索,以西海食龍獸的脊骨澆注混金銅而成,威力無窮。方一丟擲,立即碧光怒放,如同一隻巨大的章魚怪獸張開八爪猛撲而下。

風影鳥雖然疾如閃電,但被七殺琴所震,早已神識狂亂,哪能避得開去?瞬息間被捆了個正著,振翅掙扎了片刻,尖聲哀啼,重重摔落在冰崖雪地。

楚易手腕一抖,將它們拉到腳下。二鳥紅豆似的眼珠滴溜溜亂轉,可憐巴巴地望著他,交頸哀鳴,簌簌顫抖,彷彿在乞憐討饒一般。

楚易忍俊不禁,笑道:「孽禽,殺不殺你們,全由我兩位娘子做主,求我沒用。」

晏小仙俏臉一紅,正待說話,蕭晚晴已經飄然落定,微笑道:「楚郎,晏妹妹,殺它們固然不必,但也不能這麼輕易地放了它們。先看看它們這一路都瞧見了些什麼。」

她從袖中取出上清派的那面伏魔鏡,照在風影鳥的眼睛上。二鳥啞啞怪叫,劇烈撲騰了片刻,終於老老實實地伏在了地上。

四道紅光從鳥眼中射出,投映在伏魔鏡上,鼓起一團碧光,漣漪似地盪漾了片刻,漸漸形成了清晰的影像。

三人驚咦失聲,駭訝無比。

幻景一幕幕地飛閃而過,從蒼蒼草原到茫茫西域,從皚皚天山到巍巍崑崙……可以清晰地瞧見回鶻、大食、吐蕃各國重兵圍合,在邊境地帶悄悄集結。

西域各國之中,不少竟已大開城門,悄悄迎接吐蕃等番夷軍隊進入,西唐守兵還未反應過來,便已全軍覆沒,城中漢人,以及忠於西唐的民眾無不慘遭屠戮。

昆墟州、康居州、月氏、于闐等地雖然城頭旗幟未改,但守軍都已變成了蠻夷,大食、吐蕃的軍隊、輜重源源不斷地輸入其中。

一夜之間,西域幾大重鎮盡皆淪陷,形成掎角之勢,遙相呼應,對安西都護府隱隱已成包夾之勢。

三人越看越是心驚,那些軍民慘叫之聲迴盪在耳,愈覺憤懣駭異。

蕭晚晴蹙眉奇道:「魔門在西域各國經營了數十年,志在必得,發起偷襲原不稀奇。但既定的計劃明明是在長安仙佛大會之後,乘著西唐大亂之時再發動全面攻勢。他們忍了幾十年,為何偏偏忍不住這幾天?也不怕打草驚蛇,壞了全域性?」

晏小仙脫口道:「是了!定是魔門各宗有了蕭太真前車之鑑,信不過李玄,所以放棄了仙佛大會,慫恿番國直接攻唐……」

楚易與二女對望一眼,心下大凜,冷汗涔涔而出。

天下久無戰事,歌舞昇平,近年來邊患雖有加劇之勢,但都屬於可掌控的範疇之內,邊境軍民幾已不識干戈。而吐蕃各國這些年厲兵秣馬,蓄勢待發,準備充分之極,唯一欠缺的,就是最為適合的戰機。

眼下西唐境內二十八宿兇獸四處橫行,妖魔作亂,道佛爭鋒,朝野上下又勾心鬥角,猶如一盤散沙。一旦突遭強敵猛攻,後果可想而知。

楚易怒笑道:「這回可真叫做‘啞巴吃蜜糖——妙不可言’!家裡上上下下忙著內訌,門戶被盜賊破入還不自知。嘿嘿,只怕等到這些蠻番聯兵殺到長安,皇帝老兒才會如夢初醒吧!倒霉的可是老百姓。」

楚易怒氣、豪情交相併湧,抓起那兩隻風影鳥,笑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趕回長安,將這兩隻鳥兒給皇帝看。讓他下旨消弭黨爭,一致對外。」

晏小仙嘆道:「大哥,就算我們即刻飛回長安,也來不及啦。等皇帝調齊十六衛府兵、各鎮精銳,敵人已經兵臨城下了。再者說了,魔門在朝廷內外安插了許多奸細,哪容得我們開口?只怕不等你靠近皇帝,又被誣陷為妖魔刺客,重現前幾日長安大街上的情景了。」

蕭晚晴沉吟道:「楚郎,晏妹妹說得不錯。眼下當務之急,乃是穩住魔門各宗,讓他們暫時別輕舉妄動。正如我師尊所說,只要能誘使各大魔酋參加仙佛大會,或許就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聯合道佛,將他們一網打盡。沒了魔門支援,各番國就算傾巢來襲,倒也不足為懼。」

晏小仙皺眉道:「話雖沒錯兒,但魔門、蠻軍此刻已如箭在弦,想要讓他們改變主意談何容易……」

蕭晚晴秋波流轉,抿嘴笑道:「魔門處心積慮想要得到的,無非便是軒轅六寶。只要風影鳥替我們傳個訊息,何愁他們不懸崖勒馬?」

晏小仙美目陡然一亮,拍手粲然笑道:「妙計!當年鄭國弦高用十二隻牛逼退秦兵,今日我們便用兩隻傻鳥止罷干戈!」

楚易知道這二女狡計多端,敢這麼說話,必已成竹在胸。又奇又喜,忙問其詳。

蕭晚晴嫣然一笑,柔聲道:「楚郎,風影鳥為尋軒轅六寶而來,我們豈能讓它們空眼而回?還得勞你變回昨夜的‘秦皇轉世’,和我們一齊演上一齣好戲,也好讓魔門群妖看個清楚分明,回心轉意。」

話音未落,轉身提起二鳥,用那伏魔鏡往它們眼上一照,碧光熾烈,二鳥怪叫連聲,眼珠中關於楚易三人的情景登時被清除了個乾乾淨淨。

楚易「啊」的一聲,已然明白大概,哈哈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到我沒當成狀元,倒先當了回戲子。可惜觀眾只有這麼一對呆鳥,未免忒不過癮。」

邊說邊默唸法訣,施展「七十二變」大法。周身真氣鼓舞,光芒閃耀,骨骼、肌肉劇烈變化,一陣燒灼烈痛之後,漸漸又變回了昨夜的模樣。

定睛再看時,蕭晚晴早已變做了蕭太真的模樣,神情語調、舉手投足,無不惟妙惟肖。

那對風影鳥匍匐在地,交頸貼耳,眼珠滴溜溜亂轉,詫異地掃望三人,似是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

蕭晚晴左手握著心魔笙,右手抵住晏小仙的後心,凝視著楚易,格格笑道:「小子,你再不將軒轅六寶交出來,我就將你的心上人碎屍萬段,做這些雪蓮的肥料啦。」

楚易暗感好笑,口中卻森然狂笑道:「小丫頭,你當朕是何人?豈能為了區區一個女人,放棄萬里江山、千秋霸業?嘿嘿,你放不放她,幹朕何事?」

一言未畢,突然電衝而起,雙手炫光怒舞,朝著二女鋪天蓋地地猛攻而去。

風影鳥瞪大赤眼,呀呀怪叫,也不知是驚愕還是害怕。

人影閃爍,狂風捲舞,碎石、氣浪……擦著它們縱橫亂射,羽毛紛紛斷裂,凌亂飛舞。二鳥越發驚惶失措,不住地扭動著脖子,掙扎撲騰,想要逃之夭夭,卻偏偏掙脫不得。

蕭晚晴與楚易當空團團亂轉,「激戰」片刻,傳音微笑道:「楚郎,快動手吧。再這麼下去,我就要露餡啦。」

楚易哈哈笑道:「小丫頭死不改悔,朕就成全你吧!」手掌翻舞,幻化出萬千道碧光,暴雨似地密集攢射。

嘭的一聲巨響,光波劇蕩,氣浪如狂,蕭晚晴尖叫一聲,鮮血激射,翻身飛跌,摔入雪洞之內,再也爬不起來了。

楚易這一式「天河流星」極為巧妙,真氣拿捏妙到毫巔,萬千氣劍看似雷霆萬鈞,盡數破入蕭晚晴身體,但實際上直如強弩之末,剛觸及她的肌膚,便立即煙消雲散。

楚易吃了一驚,見她悄悄朝自己眨了眨眼,方才放下心,縱聲大笑道:「小丫頭,老老實實地告訴朕北斗神兵所在之地,或許朕還可以饒你一條性命,否則就別怪朕不念骨肉之情啦……」

蕭晚晴暗運真氣,將臉色變得煞白,喘息著格格笑道:「臭小子,告訴你又有何妨?北斗神兵早就落到我神門手中啦。再過二十多日,長安城將召開仙佛大會,到時我神門五帝四母都會現身。你不是想收齊軒轅六寶,一統神門嗎?你若有膽子,只管到那兒送死去吧!」

「仙佛大會?仙佛大會?」楚易故意加大聲音,反反覆覆地念了幾遍,驀地狂笑道,「妙極妙極!省得朕天南地北去找北斗神兵啦。小丫頭,祖宗我大發慈悲,送你直登仙界吧!」

說到最後一句時,忽然揮起一掌,碧光爆舞,狂飆似地直衝入雪洞之中。

轟隆巨震,雪石滾滾,縛龍索應聲震脫飛揚,風影鳥尖聲怪叫,沖天飛起,朝著西北雲海茫茫處倉皇逃去。

眼見二鳥消失得無影無蹤,蕭晚晴、晏小仙方才從地上一躍而起,拍手脆笑道:「昔有蔣幹中計,今有風影鳥傳信。魔門眾妖看見這番情景,不愁他們不暫罷干戈,爭先恐後地參加仙佛大會!」

楚易嘆了口氣,搖頭道:「唉,不過……我們堂堂三個修真,合謀欺騙兩隻呆鳥,是不是有點不太地道?」

三人面面相覷,忍俊不禁,一齊大笑,心中暢快不已,連日來的鬱悶煩惱也在這笑聲中雲散煙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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