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道魔 第五章 蜜意深情誰與訴

蕭太真柔聲道:「對啦。楚郎,當時你就是這般看著我,你的腿緊緊地貼著我的腿,熱得就像一團火,燙得我的心裡一陣陣地發軟……」

楚易心中怦怦直跳,口乾舌燥,卻聽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唉,那時我不過十九歲,在你之前,從沒和任何一個男子有過肌膚之親,一年到頭都躲在這阿尼瑪卿山的雪洞裡閉關修煉,心裡只想著如何復興神門,光耀先祖……對啦,楚郎,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這‘阿尼瑪卿山’是什麼意思麼?」

那雙妙目溫柔似水,彷彿要將他吞溺其中。楚易意亂情迷,下意識地隨口答道:「記得,在藏語中的意思是‘偉大的先祖’……」

蕭太真嫣然一笑,似乎頗為歡喜:「總算你還記得。但我卻始終沒告訴你,這條山脈,原是我先祖蚩尤大帝的脊骨化成的,幾千年來,我的歷代祖先都以這裡為大本營,苦修磨練,矢志復興……」

話音未落,卻聽蕭晚晴焦急地大聲叫道:「楚郎,靜心凝神,別看她的眼睛,別聽她說話,更別順著她的話題交談!」

楚易一凜,冷汗涔涔,陡然清醒過來,又驚又怒,暗呼慚愧,險些又中了這老妖婆的狡計!

眼下「胎化易形」最後一劫將至未至,正是識海最容易波動變化之時。倘若被她一步步地誘激起楚狂歌的神識,自己必定神智錯亂,發狂而死。即便自己能勉強守住本識,但意念搖動之下,也難保不讓她乘虛攻入,魂飛湮滅。

總而言之,如果不在劫期到來之前將她徹底擊倒,他就只有死路一條!

當下楚易再不遲疑,閉上眼睛,意守丹田,將她的魅影魔音強行從腦中驅逐出去,同時奮起周身真氣,全力朝她猛攻。

蕭太真微微一震,陰寒真氣如大潮奔湧,與他對峙不下,口中卻依舊柔聲道:「楚郎,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的第一次相遇?我這一生一世只怕是永遠也不能忘記啦。那天是臘月二十,是我修煉‘玉女天仙大法’的最後一天,原以為只要過了子時,就可以大功告成,修成‘天仙童丹’了……只可惜,只可惜我偏偏遇見了你。」

蕭太真嘆了口氣,聲音飄渺,變得更加沙啞柔媚起來。

「那天傍晚,天上飄起了鵝毛大雪,山洞裡陰冷得出奇。我赤著身子,盤腿坐在‘兩儀歸真鼎’裡,聽著寒風在山峰裡迴盪著,就像有萬千頭野獸一齊怒吼,不知為什麼突然有些心煩意亂,再也修煉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洞外突然掠入了一條人影,大聲叫道:‘淫魔,快給我滾出來!’我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白盔素甲的少年軍官提著長刀,昂身站在洞口,滿臉驕傲憤激的神情。渾身上下到處是傷口,鮮血已經凝結了,臉上一條長長的刀疤,但看起來非但沒有破相,反而顯得那般英姿勃勃,狂野不羈……」

那沙啞妖媚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哀怨與悽傷,春風似地拂過耳稍,絲絲縷縷地鑽入楚易的心裡。

「楚郎,那就是你,那就是你我初次的相遇。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就在那一刻,我便莫名地喜歡上了你。我這一生的折磨與苦楚,也是在那一刻便已註定了……」

楚易模模糊糊地聽到這些話,心旌一陣搖盪,眼前晃過些水波似的幻影,但立即又凝神聚意,屏除雜念。

蕭太真柔聲道:「你瞧見洞中除了幾具乾枯的童男童女的屍體,就只有我,臉色頓時變得和緩了,說:‘姑娘不要怕,我是西唐安西都護府將軍楚狂歌。是來這裡誅殺淫魔,解救你出去的。’嘿嘿,你又哪裡知道所謂的‘淫魔’,竟然就是我這嬌嬌怯怯的弱女子?

「修煉第九重‘玉女天仙大法’時,必須藉助陰陽鼎器吸收九名童男、九名童女的元陽、元陰,否則必定走火入魔,真元迸爆而死。所以那些天裡,我在山下附近的村莊裡擄掠了十八名童子……」

楚易心中一凜,突然想到蕭晚晴修煉的也是這妖法邪術,如此說來,倒該幸虧自己今夜破了她的處子之身,免得她日後也做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情來。

心緒一起,念力登時渙散,只聽蕭太真嘆道:「恰好那年西唐大軍攻打吐蕃,佔領了吐谷渾、格爾木等地。你聽說當地有不少童子失蹤,就帶了幾名部下深入雪山,尋找下落。

「唉,這個山洞隱秘至極,從未有人發現過,偏偏卻被你找著了……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早就註定了你我的相遇?

「你脫下自己的衣服,若無其事地披在我的身上,從始至終,竟沒有多看一眼。我心裡突然好生屈辱、生氣,難道在你的眼中,我的美貌、我的身體竟這麼沒有魅力嗎?」

她頓了頓,嘴角漾開一絲悽楚的笑容,淡淡道:「楚郎,修煉了那麼久的‘玉女天仙大法’,竟是你,讓我生平第一次嚐到了挫敗感。如果連一個小小的西唐將官都不能魅惑,我又怎能顛倒眾生,征服天下?

「那一刻,我暗自發誓,不用任何媚惑之術,定要讓你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心想,只要你一旦對我動了心,我立時就將你殺了,碎屍萬段……」

楚易心中一顫,寒意森然,又聽她柔聲道:「你問我是哪裡人氏,要將我送回到父母身邊。於是我捏造了一個極為悲慘的故事,說我原是西唐河州的官宦之女,吐蕃攻陷河州,屠戮了我全家,將我擄到了吐谷渾,正好遇見了‘淫魔’,於是又被他劫到了這山洞之中。但‘淫魔’還來不及對我淫辱,就來了幾個仇家,逼得他離開了此地……」

「你信以為真,頗為同情。我流著淚說我已經沒有親人啦,公子救我一命,我願以身相許,哪怕只做你的奴婢,為你鋪床疊被也心甘情願。豈料你聽了之後,只是搖頭苦笑,說你戎馬漂泊,也不知明日生死,不願拖累別人……

「我生平見過的男人也不知有多少,卻從沒有一個如此不貪戀美色。難道我在你眼中竟真是如此不值一提?我心裡又是惱恨又是賭氣,於是故意一頭撞向石壁,你大驚失色,將我拉住。我哭著說我的身體已經讓你看過了,你若不肯要我,我只有一死以全貞潔。你這才勉強答應。

「那時夜色已深,大雪紛飛,山勢又極為陡峭,你怕摔傷了我,不敢揹著我連夜下山,就在山洞裡避了一夜風雪。不想翌日風雪更猛,竟遇上了百年一遇的暴風雪,我們在山洞裡一住就是六日。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和一個男子同居一處。

「大雪封山,天寒地凍,你在洞外捕殺了幾隻蒼鷹、兀鷲,燒了一鼎的肉羹,將羽毛製成了翎衣,給我穿上,自己卻依舊穿著薄薄的單衣。我們圍著篝火取暖,你和我說起許多軍旅趣事,也說起了自己的身世……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你竟是西唐當朝宰相楚朝禹之子。我心裡好生詫異,楚尚書權傾天下,皇帝又素來喜歡世家子弟,為何堂堂宰相獨子不去參加科考,登堂入殿,卻甘心投身行伍,到這荒涼險惡的西域蠻邦,過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楚郎,這些疑惑後來我曾經問過你好多次,但你卻始終不肯告訴我……」

楚易迷迷糊糊中駭然忖道:原來楚天帝竟是當年宰相之子!不知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竟會一步步地淪入魔道,成為魔門五帝之一呢?一念及此,思緒大亂,腦海中又閃過許多極為熟悉的畫面,如狂潮激湧,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蕭太真「天仙攝魂魔音大法」冠絕天下,道魔各宗攝魂術無有出其右者。

楚易的「胎化易形」尚未大功告成,雖然念力、真氣已極為強沛,但經驗、定力卻仍相差甚遠。尤其眼下兩人經脈相通,心念感應,少有不慎,便會被這妖女長驅直入,完全控制。

此時,在她綿綿不斷的蠱惑挑引下,楚易念力防線已經漸漸鬆懈,原已深埋融入識海深處的楚狂歌神識又如春草破土,紛搖蔓延。

晏小仙、蕭晚晴在一旁瞧得心急如焚,不斷地呼叫提醒,奈何楚易渾然不覺。

二女一個被封住經脈,一個被「碧蠶蛇筋」緊緊捆縛,掙脫不開,只有眼睜睜地乾著急了。

蕭太真嘴角露出一絲淡不可察的笑意,柔聲道:「楚郎,那六天六夜裡,我們就這麼與世隔絕地住在山洞中,彷彿全天下就只剩下了我們兩人。我想不到你外表那般狂野不羈,內心卻是個溫文君子。雖是孤男寡女,雖然我已明言以身相許,你卻依舊守之以禮,始終沒有半分半毫的輕薄。就連夜裡和衣而睡時,也和我保持了三丈的距離……

「但你越是如此,我的好勝心便越是強烈,想盡了法子要虜獲你的心。我故意在你面前更換衣服,給你唱歌,為你跳舞,看著你看我的目光漸漸熾熱,心中說不出的得意喜悅……唉,卻不知從那時開始,我已經是作繭自縛,再也不能從情絲裡掙脫啦。

「到了第六天夜裡,積存的木炭都已用光了,洞裡越發陰寒徹骨。你怕我受寒,終於主動將我緊緊抱著,睡在一起。當你將我攬入你溫暖寬厚的懷裡,我突然覺得天旋地轉,幾乎暈厥。楚郎,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放鬆所有的警戒,將自己毫無保留地交給一個男子……

「夜深了,看著洞外大雪紛飛,聽著你均勻的心跳、悠長的呼吸,我的心裡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喜樂。那一刻,我突然發覺自己從前的生活竟是那般的孤單寂寞,了無生趣……

「我抬起身,痴痴地凝視著你,黑暗中,你睡熟的模樣就像一個無邪的孩子,俊得讓人心疼。我忍不住低下頭,鬼使神差地吻你的唇,只一剎那,周身彷彿被雷電劈中,淚水莫名地湧出,那是一種怎樣甜蜜、痛楚而幸福的悸動啊……」

她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帶著一種莫以名狀的悽楚與悲傷,柔聲道:「楚郎,就在那一刻,就在你睡著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你。從那以後的兩百年裡,你就一直住在我的心底,再也不能更移。」

楚易心中突突狂跳,意念紛亂,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蕭太真停了片刻,才低聲悠然道:「第七天早上,風雪終於停了。你小心翼翼地揹著我下了山,原想將我寄住在百姓家裡,但我卻不答應。你無可奈何,只好將我喬裝成軍士,冒險帶入了軍營,住在你的營帳裡。

「誰知就在那天夜裡,吐蕃大軍發動了突襲。八萬鐵騎潮水一樣地湧來,將十里大營衝殺得七零八落……

「到處是大火,到處是人影,箭石暴雨般的漫天飛舞。你緊緊地抱著我,騎著大宛汗血寶馬向東突圍,一路勢如破竹,所向披靡。

「我靠在你懷裡,看著你縱聲狂嘯,神威凜凜,心中又是驚訝又是歡喜,想不到你一個西唐將官所學竟如此龐雜,道魔各宗的諸多武功、法術都會……

「但更讓我駭異的,是你眼中燃燒的冷酷、悲傷而痛苦的火焰,以及那一往無前、視死如歸的狂野氣魄。正是那捨生忘死的攝人氣勢讓你變得勇不可當。

「那時我的心裡突然有個奇怪的念頭,如果不是為了保護我,你是不是會選擇血戰至死?你拋棄榮華富貴,戍守邊疆,是不是為了馬革裹屍,戰死沙場?你深入雪山,冒死尋找所謂的‘淫魔’,莫非也是一種近乎自殺的冒險?

「那一刻,我突然變得說不出的好奇:你為什麼一心尋死?在你狂野不羈的外表下,究竟隱藏著什麼心事,隱藏著怎樣驚濤駭浪的過往?呵,楚郎,你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聽到最後一句,楚易腦中轟然一響,眼前走馬燈似地閃過眾多似曾相識的場景,越來越清晰,耳畔響起無數的呢喃、低語、笑聲、哭泣……攪得他氣血翻湧,幾欲發狂。

蕭太真低聲道:「那夜吐蕃大軍之中,有不少密宗法師。就在我們即將衝出重圍時,恰好遇見了火蓮法師智童。他的帝釋天杵在‘佛門十大神兵’中名列第二,威力驚神泣鬼,那時的我尚無法抵擋,何況是你?

「帝釋天杵雷霆似地擊入前方草地,頓時就炸出一個百丈方圓的深坑,我們連人帶馬摔倒在地,四周火海熊熊,你被流火洞穿了七處……

「我再也顧不得許多了,反身抱住你,沖天飛逃。那時我年紀雖輕,御風術卻已極為出眾,很快便擺脫了追兵,逃回了‘阿尼瑪卿山’。

「你問我究竟是誰?為什麼有這麼高強的本領?為什麼要騙你?我只好將錯就錯,說我確是河州的官宦之女,自幼被崑崙修真收納為徒,此次到積石山誅滅淫魔,卻反而失手被擒……你又信以為真,勸我不必管你,快快離開此地。

「在這山洞裡,瞧著你周身灼傷,奄奄一息,我心中痛如刀絞,忍不住哭了起來。那是我第一次流了那麼多的眼淚,為了你。楚郎,在我這一生裡,有多少個‘第一次’都是因為你啊!可你卻毫不在意……在你眼裡,我究竟算是什麼呢?」

蕭太真眼圈微微一紅,怔怔地凝視著楚易,嘴角勾起悽然的微笑,柔聲道:「看著我哭,你卻滿不在乎地笑著,似乎對你而言,死就是一種解脫。你摸著我的臉頰,斷斷續續地說:‘好姑娘,別哭啦,我給你唱一支曲子吧。’

「楚郎,楚郎,那首曲子的旋律我從此不能忘記,兩百多年,日日夜夜,就像一直都回蕩在我的耳邊心底……」

她的聲音漸漸喑啞,頓了片刻,突然低聲哼唱起來:「問春風、相思是何物,海角天涯,千絲萬縷,全是癲狂柳絮。萬水千山又一年,簷前歸燕,知否,伊人訊息?人道離恨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偏又逢、梅子黃時雨,怎奈得,這次第!只恨此身非游魚,一江春水,綿綿流向東海去。」

歌聲如泣似訴,柔情脈脈,說不出的纏綿哀怨。

楚易只聽了一句,便覺得當胸被重錘猛擊,氣血奔湧,腦中瞬間亂作一團,直欲爆炸開來。

剎那,腦海裡倏地出現一張清麗絕倫的容顏,春波流盼,巧笑嫣然,素指間拈了枝雪蓮花。不是蕭太真,不是蕭晚晴,也不是晏小仙……但為何竟是如此熟悉?為何讓他如此牽腸掛肚,魂牽夢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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