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妖魔面面相覷,一時語塞。只聽一個少女脆生生道:「‘找不著’可不代表‘沒有’。如果軒轅六寶不在這裡,你們在地宮門口布下重重崗哨做什麼?」
那聲音清脆嬌媚,聽在楚易耳中,卻如晴空裡響了一個焦雷。他腦中嗡的一響,呼吸窒堵,失聲道:「義妹!」卻見那錦衣王公身後的人群中,俏生生站著一個白衣少女,秋波顧盼,清麗脫俗,不是晏小仙又是誰?
楚易天旋地轉,熱淚盈眶,張大了嘴,心中驚喜、激動、悲傷、幸福……充盈鼓舞,幾乎要迸爆開來。剎那之間,所有的事情都被拋飛到了九霄雲外,恨不能立即跳出棺外,將她緊緊抱入懷裡,永不分離。
蕭晚晴見他身子突然僵直,似悲似喜,如痴如狂地盯著鏡中晏小仙的幻影,心中不由陡然一沉,驀地感覺到一陣尖銳的痠疼刺痛。不知為什麼,這種痛楚,竟比先前所有苦痛加在一起更加錐心徹骨,鼻頭一酸,淚水竟情不自禁地湧了出來。
蕭太真格格一笑,柔聲道:「晏姑娘,‘找不著’的確不代表‘沒有’。但‘看得見’也未必代表‘真相’。沒錯兒,那三十六名紫微、天仙弟子,的確是我們派駐鎮守這裡的。不過,他們可不是為了看守什麼軒轅六寶……」
眾人大譁。東海救苦天尊厲笑道:「哦?不是為了看守法寶,難不成竟是為了幫秦始皇守靈嗎?」
一個乾癟黑瘦的紫衣侏儒尖聲怪笑,陰陽怪調地叫道:「我瞧不是守靈,倒更像是盜墓……」
群雄登時又是一陣鬨然。
「火曜天尊說得不錯,正是盜墓。」蕭太真毫不著惱,秋波流轉,梨渦淺漾,嫣然道,「紫微帝尊和妾身早已探知秦陵地宮就在這地底深處,為了挖出地宮寶藏,作為復興神門的資費,我們才派遣弟子輪番潛入挖掘……」
她頓了頓,微笑道:「退一萬步來說,倘若真得了軒轅六寶,想要獨吞,我們又豈會放心讓區區三十六名弟子鎮守?諸位不是傻子,難道連這點道理也想不明白嗎?」
眼角眉梢風情萬種,柔媚的笑音就像春風拂過耳梢,讓人又麻又癢,直酥心底。
群雄心中怦然,將信將疑,熊熊怒火登時澆滅了一半。
所有人中,唯有楚易置若罔聞,視若不見,目光如磁石附鐵,凝視著晏小仙,片刻不離。
自從重見佳人的那一剎那起,對他而言,這數百魔妖就形如虛設了,就連懷中的蕭晚晴,也被他忘了個一乾二淨。
晏小仙容顏憔悴,雙手、雙足被玄冰鐵鏈鎖釦纏繞,箍出幾道淤痕血印,笑吟吟地低頭不語,也不知正在想些什麼。
楚易心中如被刀扎一般,又是憤怒苦楚,又是疼惜愛憐,忍不住便想立刻掀棺而起,救出伊人,將這群妖魔殺個乾乾淨淨。
但他知道以眼下自己的實力,仍難抵擋群魔圍攻,況且第七次「長生劫」隨時都可能爆發,一旦昏迷不醒,那可真叫任人宰割了。當下沉住氣,一邊靜觀棋變,一邊苦思良計。
逍遙大帝不緊不慢地搖著摺扇,笑眯眯道:「蕭天仙這般說來,倒也能自圓其說。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可叫人為難得很了……」
「哦?帝尊當真這麼覺得嗎?」卻見晏小仙忽然柳眉一挑,微笑道,「我剛剛知道,原來紫微大帝就是堂堂當朝王爺、齊王李玄。哎,齊王權傾天下,富可敵國,真要籌措資金,又何必到此掘墳盜墓?這個藉口未免太不高明……」
眾人轟然,魔門中除了五帝四母等巨兇妖魁之外,極少人知道紫微大帝的真實身份,此刻聽她一語道破,無不驚愕大譁。
李玄默然不語,但青銅面罩後的雙眸中,卻忽然殺機大作。
楚易大凜,心道:不好,這老妖要對仙妹下毒手!楚易凝神聚氣,決定對方稍有異動,就立即不顧一切地挺身相救。
又聽翩翩冷笑道:「晏姐姐,那夜在華山二十八宿洞裡,你藉著與楚公子親嘴之際,將封印了楚天帝、李牛鼻子的神鼎、寶壺送入他的肚裡,妄想來個瞞天過海、金蟬脫殼,結果攪得天下大亂,險些壞了我神門復興大業。哼哼,眼見人寶兩空,懷恨在心,現在又想挑撥離間,尋釁報仇嗎?」
楚易心中一震,回想起當時情景,頓時恍然。
那夜,眼看自己體內的妖蟒魔識急速膨脹,即將化為巨蟒之軀,晏小仙必是情急生計,想到太乙元真鼎與乾坤元炁壺能夠吸煉斜魂妖魄,所以將兩大法寶封鎮在玄冰珠之類的神珠內,送入他的肚中,然後又故意將他拋入煉丹爐裡。
在丹爐高溫烘烤之下,冰珠破裂,兩大神器沉入他的丹田。有了道魔二仙的元神護體,他頓時化險為夷,不但將蛇妖的邪神收融吸納,並且因禍得福,最終成為兩大散仙的胎化寄體。
但是,太乙元真鼎與乾坤元炁壺又為什麼竟會在晏小仙的體內呢?難道……楚易心中一顫,隱隱約約地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卻聽晏小仙笑道:「不錯,那兩件法寶是我放入楚公子體內的。正因如此,我才敢如此篤定他被你們藏在這地宮之中!」
眾人一凜,逍遙大帝搖著摺扇,眼中精光爆射,笑道:「哦?這麼說來,晏姑娘一路引著我們來到這裡,原來是自有緣由的了。說來讓大家聽聽,如何?」
晏小仙秋波流轉,微笑不語。素手一張,掌心多了一顆鮮豔欲滴的紅豆。群雄悚然動容,失聲道:「南疆相思果!」
蕭太真微微一顫,美眸中突然閃過一絲古怪至極的神色,像是悵惘,又像是悲慼,喃喃低吟道:「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這種紅豆稀世罕有,相傳是太古之時,火族聖女為紀念某人,以情花、月宮桂、淚紅豆……九種奇花異樹嫁接而成。共有百株,花開之時,絢爛如火海,異香傳達百里之外。
如今八千里南疆,只有「兩忘崖」上留存了一株。三十年一開花,五十年一結果,每次結果也不過九顆。果實酸甜苦澀,五味齊全。傳說只要有情人各吞半枚相思果,從此之後,就算彼此天南地北,陰陽相隔,也銘記不忘。
但如果失戀或單戀之人,吃了這紅豆,則百毒齊發,疼痛不可名狀。即使僥倖不死,每年八月桂花開時,也必定要飽受痛楚,生不如死。蓋因此故,這南疆紅豆歷來被視為至為妖邪詭異的毒果之一。
「不錯,正是南疆相思果。」晏小仙嫣然一笑,朝前走了幾步,腳鏈丁噹作響。道,「我吞了半枚,剩下的半枚被我裝進了太乙元真鼎,送入了楚公子的肚中。所以不管他在天涯,還是海角,我定能將他找到。」
眾人無不愕然,翩翩等人卻大為幸災樂禍,臉露笑容,心想:妙極妙極!這可是你自討苦吃。一旦他日那姓楚的小子移情別戀,可有得你受啦。
楚易低咦一聲,更是驚訝震駭,莫以言表。這法子實是瘋狂至極,簡直不啻於給自己種蠱下毒。
他雖然早已知道義妹對自己芳心縈繫,卻萬萬沒有想到竟情深至此!他悲喜交織,暗暗嘆道:「好妹子,你又何苦如此!就算沒有這紅豆,難道大哥便會將你忘記嗎?」
他心潮洶湧,竟絲毫沒有瞧見懷中蕭晚晴那慘白如雪的臉顏,凝神聽著晏小仙娓娓述說,終於知道了來龍去脈。
原來那夜晏小仙逃出華山二十八宿洞後,身負重傷,並未走遠,只是找了個隱秘的山洞,一邊養傷,一邊尋機解救楚易。
後來聽聞楚易受道魔兩仙控制,大開殺戒,又直奔長安,落入魔門圈套,與道門群雄鬥了個兩敗俱傷,她心焦如焚,卻又偏偏勢孤力單,無計可施。無奈之下,她冒死自投羅網,找到南極逍遙大帝等魔門兇魁,以帶他們找到軒轅六寶為條件,換取楚易一條性命。
於是,她追尋著南疆相思果的感應,領著魔門群雄輾轉各處,來到終南山下的神秘地宮,卻與聞風而來的道門群雄不期而遇。
一場血戰之後,雙方各尋捷徑,都想搶在對方之前找到楚易,奪得軒轅六寶。好不容易開啟秘門、穿越迷宮,進入這神秘的秦陵地宮,又與全面「甦醒」的數萬名兵傭、銅獸發生了慘烈激戰。
若不是有浪穹姐妹等魔門馴獸高手,他們只怕還要拖延上一天半日,才能闖入這玄宮密室。
說到這裡,晏小仙頓了頓,淡淡道:「這一路追來,心念感應越來越強,只是到了這玄宮地底才突然消失。由此可見,楚公子必定就是被他們藏在這裡……」
天仙派眾妖女大怒,紛紛嬌叱道:「住口!師尊與紫微帝尊一心振興神門,天地可鑑,哪能容你這般信口雌黃,造謠中傷!」「小狐狸精,你再敢胡說八道,就教你魂飛魄散,萬劫不得超生!」
晏小仙面不改色,格格脆笑道:「我既敢自投羅網,早已抱了必死之念。你們若想殺了我,塞天下人之耳目,只管動手就是。」
魔門群雄轟然附應,紛紛叫道:「不錯,你們若不是心虛,又何必這般威脅恐嚇?」
雙方相互叫罵挑釁,氣勢洶洶,眼看便要動起手來。
「各位少安毋躁!」李玄始終在一旁微笑靜聽,即便是被晏小仙拆穿身份時,也是一言不發。此時忽然一聲獅子吼,頓時震得眾人耳中轟隆,氣血翻湧,瞬間安靜下來。
身份既已暴露,李玄也無心再隱瞞,輕巧地摘下面具,露出那俊美秀雅的臉容,微笑道:「諸位,神門歷經千年浩劫,終於迎來今日復興之機,全賴我們團結一心,同舟共濟。眼下大業未竟,大家僅僅聽信這小狐狸精的一面之詞,就相互猜忌,彼此殘殺,豈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嗎?」
群雄微微一凜,有人大聲叫道:「我們正是不能偏信一面之詞,所以才讓你們和晏狐狸對質。團結一心,同舟共濟沒錯,但也要彼此信任才成。」
許多人紛紛附和道:「不錯,你們自稱坦蕩清白,不知又有什麼憑證?」「閣下既然一口咬定晏丫頭誣陷嫁禍,也只管拿出證據就是,何必耍賴搪塞?」
李玄踱步而出,揚眉微微一笑,道:「證據?本王這就給你!」
紫衣轟然鼓舞,右手一張,萬道銀光從紫微星盤爆射衝出,星河流瀑似地打在晏小仙的身上。
楚易大駭,正待衝出,卻見晏小仙嬌軀劇顫,水光幻影似地波盪搖擺,突然匍匐在地,化為一隻雪白的長毛狐狸。
楚易當胸如被重錘猛擊,「啊」地失聲低呼,瞬間喘不過氣。
那不是荒山鬼廟裡見過的那隻白狐嗎?難道……難道晏小仙竟是一隻狐狸精?
靈光霍閃,他的腦海中轉花燈似地掠過幾日來的眾多疑竇與困惑。為什麼那夜醒來,太乙元真鼎與乾坤元炁壺會不翼而飛,卻落入了她的手中;為什麼自己一介窮酸書生,晏小仙竟會對他情有獨鍾;為什麼……
剎那間,所有的「為什麼」全都土崩瓦解,冰消雪融。原來,這讓他牽腸掛肚、情迷意亂的天仙般的女子,竟是一隻為了報恩的妖狐!
倘若不是因為隔著銅棺、觀望陰陽鏡中的幻景,難以細辨端倪,以他的火眼金睛,只怕早已認出她的原形了。
「大哥,我不怪你,你……你能這般待我,我很是歡喜。但你……但你當真不管我是誰,也會一樣地喜歡我嗎?」
「大哥,我不要你發誓。我對你也是一樣的歡喜。只要你將來永不嫌棄我,永不後悔今夜所言,我就心滿意足啦……」
突然,楚易又想起那夜在華山二十八宿洞中,她流著淚,嫣然而笑,所說的那些怯生生的話來。
一時間,他便如剛吃了相思果一般,心亂如麻,五味陳雜,也不知究竟是甜蜜、酸澀,還是苦楚。
他怔怔地凝望著蜷縮在地的那隻美麗的白狐,想著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想著她的種種蜜意柔情,心神激盪,呼吸窒堵,驀地忖道:好妹子,你是人也罷,是妖也罷,我都一樣地喜歡你,誓不分離!
棺外,魔門群妖混亂,人聲鼎沸,叫罵道:「他奶奶的,李紫微你想做什麼?當著大家夥兒的面殺人滅口嗎?」「格老子的,沒弄清真相前,晏丫頭要少了一根狐狸毛,老子就拿你是問!」
李玄左手托起一個白玉淨瓶,微笑道:「放心,等我將她元神凝鍊成珠,放入這靜心瓶裡,你們想問什麼就儘管問,她定然說不了一句假話!」
說話間,紫微星盤飛旋怒轉,光芒越來越強烈,晏小仙抱蜷一團,劇烈地顫動著,悽聲悲鳴,鐵鏈丁噹脆響。
楚易又驚又怒,心道:此時再不動手,仙妹就凶多吉少了!剎那間靈機一動,又想:是了,這些妖魔挑撥離間,攪得道佛各門雞犬不寧,今日我便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索性弄他個天下大亂,再乘亂救出仙妹,逃之夭夭。
計較已定,再不遲疑,對著風神鍾縱聲哈哈狂笑道:「哪裡來的無常小鬼,竟敢在這裡大放厥詞,打擾朕的千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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