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磁厚高亮,透過風神鍾,在密室內轟然迴盪,震得燭光明滅不定。魔門群妖無不悚然變色,數百雙驚疑駭異的目光齊刷刷地凝聚在黑銅棺槨上,四下寂然無聲。
蕭晚晴心中一沉,又急又怒,妙目凝視著楚易,想要說話阻止,卻奈何發不出半點聲響。
楚易貼著她的耳朵,冷冰冰地微笑道:「娘子,我們現在可真叫作同棺共穴了。你若想保住小命,就老老實實地夫唱婦隨,和夫君我一齊演一齣好戲。」當下以最快的速度,將適才想到的計劃扼要地簡述了一遍。
蕭晚晴心神大震,雖覺太過冒險,但總強過束手待斃。想到他為了晏小仙,竟不惜冒死相救,心中又是一陣如割劇痛……柳眉緊蹙,珠淚盈盈,剎那之間轉過萬千念頭,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時,魔門群妖業已如夢初醒,紛紛喝道:「他奶奶的,是誰躲在棺材裡裝神弄鬼?快快滾出來受死!」
丁丁噹噹一陣脆響,法寶神兵霓光亂閃,殺氣凌厲,縱橫交錯,激得銅棺嗡嗡輕震,火星四射。
楚易將棺蓋縫隙間的北極磁石、西海神泥一一收起,縱聲狂笑道:「嘿嘿,爾等妖魔小丑,擅闖朕的寢宮倒也罷了,竟然還敢口吐狂言,欺君犯上?快快滾過來受死!」
說到最後一字時,畢集周身真氣,嘭的一腳踢飛棺蓋,抱著蕭晚晴翻身電衝而出,右手虛空急劈,絢光怒卷,一道凜冽無匹的氣刀呼嘯橫掃!
魔門群雄眼前一花,只見一輪巨大的五色光波漣漪似地激盪開來,紛紛奮力隔擋。
「乒乓」連聲,氣浪迸爆。
離得最近的十五六名妖人喉頭一甜,哇地鮮血長噴,斷線風箏似地拔地拋飛,嘶聲慘呼。
後方眾人呼吸一窒,如被大浪排擊,虎口酥痺,神兵險些拿捏不住,紛紛身不由己地朝後踉蹌退卻,心中大駭:天下竟有這等人物!
只有李玄、蕭太真、方太臻等寥寥數人身形微晃,旋即站穩不動,但心底之震駭絲毫不下於眾人,均想:這一記氣刀像是太乙離火刀,又像是白金裂地斬,但又彷彿是碧木長生刀……模稜兩可,似是而非,威力卻又更在這些氣刀之上!這人究竟是誰?
定睛望去,只見一個赤裸挺拔的美少年蹺著二郎腿,吊兒郎當地坐在棺沿上,滿臉燦爛笑容,懷中橫抱著一個綠裳美人,腰上繫了一條七彩帛帶,懸著一個淡白絲囊,絢光閃耀。
密室中集聚了天南地北的魔門群妖,但搜腸刮肚,竟無一人能認出這神秘少年,更想不出九州四海哪裡來的這號人物。一時間凜然不敢上前。
眼見他神采飛揚,灑落不羈的模樣,眾女不由目眩神迷,怔怔忖想:「原來世間竟真有如此俊美的男子!什麼潘安、宋玉、衛玠、周瑜只怕也不過如此罷啦……」
「蕭師姐!」天仙門諸女驀地認出了他懷中的女子,失聲驚叫。眾人悚然動容,疑竇更甚,紛紛朝蕭太真瞥去。
火曜天尊打了個哈哈,陰陽怪氣地笑道:「有趣有趣,冰火美人不在晴雪館賞梅彈琴,跑到這古墓裡做什麼?難道蕭天仙神機妙算,早料到我們會到這裡,所以讓她到這裡接客嗎?」
蕭太真置若罔聞,又驚又疑,驀地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蓮步輕移,媚眼微眯,凝視著楚易微笑道:「敢問閣下是誰?為何將小徒囚在這銅棺之中?」
楚易眉尖一挑,縱聲大笑道:「嘿嘿,‘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認不得自家人了!’小丫頭,難道你連自己的十八代祖宗也認不出嗎?這裡是朕的陵宮,你說朕會是誰呢?」
蕭太真臉色微微一變,心中突突劇跳,格格笑道:「你的陵宮?難道你是秦始皇不成?」
眾人頓時一陣鬨然。眼見這神秘少年赤條條地從秦皇棺槨中跳出,動輒稱孤道寡,修為又深不可測,群雄已隱隱猜到這種可能,但始終又覺得太過荒謬。
姑且不論死了千年的人能否復活,嬴政死時已是五十多歲,又怎會如此年輕俊美?況且聽他說話語氣,狂傲不羈,與傳說中那深沉剛愎的一代雄主頗為不符,倒像是一個玩世不恭的浪蕩公子。
東海救苦天尊哈哈狂笑道:「臭小子,你以為學了幾招四不像的氣刀,就能唬住老子嗎?操你奶奶的!你若是秦始皇,老子還是閻羅王了呢……」
楚易心道:敲山震虎,殺雞駭猴。不下辣手,鎮住這群妖魔鬼怪,後面的戲可就難唱了。
當下長笑道:「哦?閣下既是閻羅王,不回冥府,賴在朕的地宮裡做什麼?」身影一閃,突然鬼魅似地急衝而出,右手一晃,「呼!」一枝青銅盤龍椎從乾坤袋中翻飛而出,碧光暴漲,驀地化為兩條逆鱗虯龍,怒吼飛舞。
「雙龍鎮海椎!」李玄、方太臻等人失聲低呼,齊齊變色。
這銅椎是太古東海八大神器之一,相傳是大荒時代,六侯爺擊潰水族大軍的法寶。眾人只在《太清道藏秘編》等書中見過圖譜,想不到竟會在這地宮裡出現!
東海救苦天尊臉色微變,喝道:「翻江倒海,疾!」雙臂揮舞,氣浪澎湃,萬千珊瑚珠子盤旋飛繞,突然幻化成無數骷髏,當空形成一道滾滾漩渦,嘭的一聲,與雙龍撞個正著。
轟隆!強光耀眼,眾人呼吸一窒,只見雙龍飛騰,骷髏珠子繽紛炸散,鬼哭狼嚎。
司馬鯨波凌空翻滾,跌退出十幾丈外,面如金紙,「哇」地噴出一口黑血,一屁股坐倒在地。
楚易長身傲立,右手一收,將雙龍椎納入掌心,昂首睥睨,哈哈狂笑道:「還有誰想上來一試?」
眾人大駭,東海救苦天尊是「魔門六尊」之一,修為已近散仙,兇狂難當;其幻魔珠更吸煉了數千東海妖魂,聚散無形,妖詭無比。沒想到僅僅一招,便被這神秘少年談笑間打得大潰而退!
倘若這少年一鼓作氣,痛下殺手,他豈不是要被打得魂飛魄散?
被楚易那囂狂凌厲的目光一掃,群妖無不心生寒意,情不自禁地紛紛後退,凝神戒備,面面相覷,誰也不願率先輕舉妄動。
卻不知適才這一下硬碰硬的對決,楚易體內也是氣息亂湧,難受至極,根本無法立時追擊。因此索性故作氣定神閒,虛張聲勢。
暗自調息了片刻,目光掃處,眼見晏小仙盤蜷在地,簌簌顫抖,楚易又憐又怒,驀地又縱聲大笑道:「千秋一夢,皇圖霸業。大秦萬世帝國,將從今日重新開始!順朕者昌,逆朕者亡。爾等還不快快磕頭臣服?」
這幾聲大笑,運足了周身真氣,直如轟雷貫耳。眾人腦中嗡然一響,幾乎站立不住,幾個真氣不濟的登時駭得肝膽欲裂,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楚易心中大快,傳音道:「娘子,該你出場啦!乖乖地照著我說的做,否則別怪夫君辣手無情了。」
蕭晚晴背心被他輕輕一拍,經脈登解,「啊」地低撥出聲,花容煞白,顫聲叫道:「師尊,各位神門前輩,他……他的確是秦皇陛下!奴家親眼瞧著他從棺中復活的!」
四周又是一陣大譁。被楚易神威所懾,又聽了這番言語,眾人不由得將信將疑。
蕭太真與李玄對望一眼,心緒狂亂,隱隱之中總覺得似有不妥。忽地想到:難道那個讖語竟是真的?嬌軀一震,心跳瞬間停頓,幾乎喘不過氣來。
念頭未已,果聽蕭晚晴低聲吟唱道:「四靈出,八荒破,二十八宿天下走。青龍嘯,白虎吼,朱雀玄武震九州。蓮花落,天帝蘇,三十三天變顏色……」
魔門群雄登時面色大變,一個人失聲叫道:「蓮花落,天帝蘇,三十三天變顏色……莫非……莫非這小子竟是……」緊張駭異之下,嗓音乾啞,剩下的半句話竟說不出來。
「不錯!」蕭晚晴咬牙,一字字地道,「他不但是秦始皇重生,更是蚩尤大帝轉世!」
一言既出,如驚雷震地。群雄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當年秦始皇一統六國,焚書練兵,將魔門的上古歷史抹了個乾淨。後世修真雖然越來越多人淪落魔道,但對所謂神門的由來、歷史毫無所知。即便是楚狂歌等千年一遇的魔門奇才也不能例外。
近年來,蕭太真、李玄為了重振神門,將蚩尤大帝爭帝失敗,餘黨創立神門,矢志恢復「神帝五族制度」等上古舊事向魔門各大魁首一一說明,至於秦始皇一節則隱去不提。
在她穿針引線之下,魔門各宗終於團結一致,約定共同對付道佛各派,奪取軒轅六寶,開啟四靈封印。而後恢復五帝制度,平分天下,共享《軒轅仙經》。這首數千年前的讖語,也因此大肆流傳,成為魔門中人耳熟能詳的歌謠。
隨著二十八宿印解開,妖獸橫行,天下大亂,魔門對於這首讖謠也越發堅信不移,都認為一旦四靈封印解開,蚩尤魔神就會投寄在某人身上,轉世重生,成為平衡五族的神帝……
魔門群雄都是窮兇極惡的妖人魔類,逍遙自在慣了,自然不見得願意受什麼「神帝」約束。但這幾百年來,群妖受道佛各派壓制,過得憋氣至極,暗自又希望真能出現個蚩尤轉世,將道佛各宗打個落花流水。
此時聽蕭晚晴說這少年竟然就是讖謠中所說的「復甦的天帝」,焉能不駭然大驚?即便是蕭太真、李玄等人,亦是方寸大亂,將信將疑。
楚易眼見群妖瞠目結舌地望著自己,暗暗好笑,「嘿嘿,你們既敢用這讖語妖言惑眾,現在我就讓你們自食其果,反受其亂。」當下微笑不語,冷眼旁觀。
逍遙大帝臉色陰晴不定,忽然搖著扇子,眯眼微笑道:「有趣有趣!四靈封印尚未解開,天帝居然就已復活了?蕭丫頭,你說這小子是秦皇重生倒也罷了,說他是蚩尤大帝轉世……嘿嘿,不知又有什麼憑證?」
蕭晚晴咬唇沉吟,瞟了蕭太真一眼,像是鼓足了勇氣,大聲道:「帝尊明鑑,他就是秦始皇,而秦始皇原本就是蚩尤大帝轉世,這點我師尊可作明證……」
蕭太真大怒,臉上紅暈橫生,嬌叱道:「孽障!你胡說什麼?」
當年秦始皇便是自稱蚩尤轉世,從而號令魔門五宗,吞併六國。霸業既成,又過河拆橋,鏟滅魔門。這段不光彩的往事一旦被魔門眾人得知,蕭太真身為其子孫,不但必定遭受眾人嫉恨,辛辛苦苦構建的同盟陣線說不定也會因此土崩瓦解。
眼看自己最為信任的愛徒竟在大庭廣眾之下揭露這秘密,饒是她一向從容鎮定,也忍不住急怒交加。
蕭晚晴臉色雪白,顫聲道:「師尊!事已至此,又何必再隱瞞?六寶歸一,神帝復生,五宗臣服,聖女至尊……我們辛苦籌劃這麼多年,為的不就是今時今日嗎?神帝既已復生,您又何必借屍還魂,越俎代庖?」
眾人轟然,疑雲大起,紛紛叫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蚩尤大帝、秦始皇和蕭天仙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
「他奶奶的,什麼五宗臣服,聖女至尊?什麼又叫借屍還魂,越俎代庖?蕭丫頭快快說個清楚!」
逍遙大帝、火曜天尊等兇魁冷冷地凝視著蕭太真,笑意森寒。就連李玄目中也閃過懷疑敵視之色,負手靜觀其變。
蕭太真雖然依舊笑如春花,心中卻是又驚又怒,忖道:這丫頭今日怎敢如此自作主張?是了!定是她乘著妖蛇攻入地宮時,盜走了軒轅六寶。怕我責罰,所以索性惡人先告狀,想置我於死地,然後乘亂溜之大吉……方太臻等人原已疑心我獨吞六寶,再被她這般挑撥,只怕立時便會翻臉。
當下蕭太真格格笑道:「晴兒,你是被魑魅迷了心竅,還是被魍魎附了身?師尊讓你自省其心,說點真話。」櫻唇急速翕動,默唸御蠱訣。
咒訣方起,「遊夢仙」登時發狂似地掙扎咬噬起來。蕭晚晴心中劇痛,「啊」地翻身跌坐在地,駭然叫道:「師……師尊,饒命!不要殺……」臉色煞白,珠汗涔涔,美眸中滿是痛楚驚怖之色,倒有大半是故意誇張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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