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易心下大凜,自己先前誤吞了一顆角蟒魔祖的蛇丹,就已變得似妖非妖、似魔非魔,折騰得夠戧,倘若再將這妖女元神吸入,那還了得?
他又急又怒,叫道:「前輩你……」呼吸一窒,剩下的半句話頓時被那洶洶衝湧而入的真氣壓了下去。慌亂中奮力掙動右手,想要將手指抽離,卻又哪裡能夠?
楚狂歌笑道:「牛鼻子,你我元嬰被困在鼎、壺之內,七七四十九日內如果還出不去,就會熔化成陰陽兩氣。你該不會想和寡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起魂飛魄散吧?倘若不想,就趁早和寡人一起多多吸吞元丹,合力衝出去……」
李芝儀大怒,叫道:「屁話!若要道爺靠吸妖人魔女的元丹,才能逃出鼎壺,道爺寧可和你這老妖怪同歸於盡!再不撒手,我就將這妖女立即刺死祭劍!」
青光一閃,楚易左手握著天樞劍,往翩翩脖子刺去。
楚易大駭,電光石火間忽地閃過一個念頭:「妖女若是死了,我向誰打探仙妹的下落?」靈機一動,大聲叫道:「住手!殺了她,你就不知道紫微真人和凌波仙子的下落了!」
這句話可比一百句說教都管用。
李芝儀的左手頓時停住,劍芒指處,翩翩雪白滑膩的脖子沁出一顆血珠,鮮豔奪目。
楚易鬆了口大氣,知道抓對了稻草,繼續道:「李真人,眼下魔門正大舉進犯道門各派,你殺了這妖女,可就沒處問其中的內幕陰謀了!那不等於自蔽耳目嗎?」
李芝儀大凜,喝道:「他奶奶的,臭小子,算你說得有理!喂,老妖怪,快把妖女放開。再不鬆手,道爺就不客氣了!」
楚狂歌毫不理會,繼續以楚易右手吞吸翩翩真元,哈哈狂笑道:「怎麼,你還能對寡人怎樣?現在咱們同在一個皮囊,難不成你還能將‘自己’殺了嗎?」
他的「吞神吸真大法」原就獨冠魔門,此時又有太乙元真鼎、乾坤元炁壺兩大神器相助,威力更是驚人。轉眼之間,蕭翩翩的真氣便被吸了將近三成。
翩翩俏臉越來越煞白,氣若游絲,清澈的美目裡滿是悲怒恐懼,淚水不斷地流了下來。
對於修真而言,比起死亡,元神氣丹的喪失才是最可怕的。如果僅僅是死了,還可以通過尸解等方式,轉世投胎,重新修煉。無論如何,前世累積的真元尚能儲存大半。
但元神氣丹如果被吸乾,不僅意味著幾世的修煉化為泡影,甚至魂飛魄散,萬劫不復。
李芝儀聽他耍橫,大怒,喝道:「他奶奶的,道爺我辛辛苦苦打通了這小子的泥宮玄竅,可不是為了讓你這老妖怪倒行逆施,將他變成妖魔之身!再不鬆手,我就真將這小子殺了!」
話音剛落,楚易左手將神劍插在地上,驀地朝上一張,竟緊緊地扼住了自己的咽喉,登時勒得他面紅耳赤,呼吸不得。
唐夢杳「啊」地失聲驚呼,萬萬沒料到事情竟會突然演變成如此。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叫道:「李真人,你……你……」
楚狂歌一怔,不信他會當真下此狠手,大笑道:「妙極妙極!想不到自稱行俠仗義的靈寶散仙竟然也會濫殺無辜!殺!只管殺!也好讓寡人這妖魔開開眼!」
李芝儀怒極反笑:「他奶奶的,你當道爺不敢麼?這小子已是散仙之身,又滿腦子糊塗念頭。與其讓你將他變成妖魔之軀,禍害人間,倒不如趁早結果了他的性命,永絕後患。殺一人可救天下人,這買賣划算得很哪。」
楚易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左手將自己掐得窒息欲死,自己的右手又源源不斷地將妖女的真氣吸入丹田,而自己對這一切卻偏偏無可奈何。一時間滿嘴痠麻苦澀,只覺天下荒唐之事莫過於此。
唐夢杳眼看著楚易舌頭越吐越長,又是害怕又是焦急,想到他先前為自己辯解、保護的言辭,心中更是百味翻雜,一陣大亂。
她情急之下,胡亂抓起地上的破碎衣裳穿上,跌跌撞撞地上前,奮力拉拽楚易的左手,叫道:「李真人,楚公子心地善良,此事與他有什麼干係?你快放手……」
楚易眼前金星亂閃,漸漸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只覺心肺憋漲難受,直欲爆炸開來,恍惚中忖想:「天下死法千奇百怪,但被自己活活掐死的,只怕獨此一家,別無分號了。」
就在這時,呼嘯聲四起,崖前人影閃爍,第一批魔門追兵已經蜂擁而至。
只聽一個尖厲的聲音邪笑道:「咦,這不是茅山掌門唐仙子嗎?堂堂上清仙子,怎麼會深更半夜地和一個光溜溜的男人,藏在黑糊糊的玉女洞裡,難道是在學弄玉吹簫嗎?」
魔門群妖頓時爆發出一片淫猥的狂呼怪笑聲。
又有人怪叫道:「非也非也!你看她衣不蔽體,拉著這赤條條小淫賊的手臂苦苦哀求。定是這小子爽完了之後,一腳將她蹬開,轉投我們九宸仙子的懷抱!」
唐夢杳嬌靨酡紅,羞憤交集,氣得微微發抖。「哧」地一聲,春水劍頓時吞吐出鞘。但她經脈受損,氣劍光芒遠不如平時強盛。
楚易心中「咯噔」一下,這才記起自己依舊一絲不掛,恍恍惚惚中自責:「唐仙子一心救我性命,卻被我連累,清譽盡毀,還要平白受這些妖魔羞辱……」又是羞慚愧疚,又是憤怒氣苦。
迷迷糊糊中,只聽楚狂歌哈哈一笑:「老牛鼻子,這些嗡嗡的蒼蠅真他奶奶的討厭,咱們先滅了它們再說!」右手忽地朝外一吐。
翩翩嚶嚀一聲,頓時被拋飛出數丈外,跌坐在洞角,驚魂甫定,全身酥軟無力,微微顫抖,也不知究竟是因為羞怒氣恨,還是後怕恐懼。
李芝儀嘿然道:「好!道爺我憋了幾天,正他奶奶的手癢哩!」
楚易的左手霍然一鬆。楚易「啊」地一聲,倒退了幾步,鼻喉瞬時通暢,空氣轟然倒灌而入,猶如醍醐灌頂。
他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氣呼吸,平生首次發覺周遭空氣竟是如此甜美清新。
唐夢杳大喜,顫聲道:「楚公子,你……」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忽然一紅,欲言又止。
洞外,一個妖人仍在憤憤叫道:「他奶奶的,依我看最可恨的就是這小淫賊,得了便宜還賣乖。享盡齊人之福倒也罷了,居然赤條條地站在洞口,掐著自己的脖子作無比痛苦狀,這不是成心氣我們這些老光棍嗎?是可忍,孰不可忍!」
群魔狂笑,紛紛叫道:「不錯!不如我們宰了這赤條條的小淫賊,再好好安慰唐仙子,滋潤滋潤她受傷的乾渴心田……」
楚狂歌縱聲狂笑道:「人生在世,本來就該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你們這些小王八羔子嘰嘰歪歪地說些什麼?全他奶奶的給寡人脫光了吧!」話音未落,一股雄渾真氣直衝楚易右臂。
楚易不由自主地大喝一聲,飛衝出洞,掌心青光怒放,劈空橫掃,一道火焰光刀螺旋爆舞。
「轟!」崖前如被閃電所照,忽然變得一片藍紫。
「嘭嘭嘭嘭!」方圓十丈之內,爆炸開深碧淺綠的洶湧光波,數十名魔門妖人慘呼迭起,紛紛翻身飛跌,身上火焰熊熊,衣裳瞬間燒了個精光。十幾個真氣不濟的果然「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被燒成了脆皮焦骨。
「太乙離火刀!」「操他奶奶的,太乙天帝!他……他沒死!」魔門眾人大駭,驚怒交加,慌不迭地撲滅身上火焰,紛紛飛退出十丈開外,炸開了鍋似的驚呼亂叫。
「寡人若是死了,閻羅王豈不是要退位讓賢麼?他敢收寡人嗎?」楚狂歌哈哈狂笑,楚易手掌翻飛橫掃,又是接連幾記太乙離火刀。
碧綠光刀氣勢狂霸,如雷霆電掃,所到之處,山石迸裂,火焰沖天亂舞,妖人紛紛倉皇跌退。
呼叫聲中,空中人影飛舞,第二批魔門追兵又已趕至,少說也有八九十人。
李芝儀早已手癢難耐,生怕又被楚狂歌搶先,喝道:「老妖怪,這些小妖就交給道爺我了!讓我祭祭這把天下第一神劍!」
楚易左臂忽然一漲,真氣滔滔灌衝,手指變換彈舞,口中急速地念叨著許多自己聽不懂的咒語。
「叮!」斜插在地的天樞劍青光大盛,突然拔地爆射而出。光芒瀲灩,風雷咆哮,猶如霹靂橫空飛舞,天地之間頓時一片青白明亮。
魔門群妖大駭,失聲叫道:「天樞劍!」
驚叫很快就變成了慘叫。青光縱橫閃耀,剎那之間,便有數十顆頭顱帶著血箭沖天飛起,四處拋落。
李芝儀哈哈大笑道:「北斗闌干南斗斜,妖魔鬼怪回老家!」
魔門眾人聽出他的聲音,頓時又是一陣驚呼騷動:「是太乙老道!」「老……老牛鼻子也在這裡!他沒被洪爐燒死!」「他奶奶的,好人不長命,禍害延千年啊!」
道門諸仙之中,紫微真人張宿、太乙真人李芝儀、玄真散人杜採石、玉虛真人玉虛子所殺的魔門妖邪最為眾多,因此這四人在魔門中的聲威也最為顯赫,號稱「魔門四殺」。
許多妖魔只要聽到這四人的名字,立即聞風喪膽,落荒而逃。
此時聽說李芝儀沒和太乙天帝同歸於盡,也沒死在二十八宿洞中,卻和死對頭楚狂歌同處一體,聯手而戰……魔門眾人的驚駭震懾可以想見。
楚狂歌、李芝儀狂笑聲中,楚易左手捏訣變幻,天樞劍劍光飛舞,如夭矯飛龍,勢不可擋。右手「太乙離火刀」大開大合,風雷滾滾呼嘯,所向披靡。
一時間,漫山腥風血雨,骨肉橫飛,玉女峰赫然變成了屠宰場。
這兩人雖然一道一魔,脾氣各異,卻都是心高氣傲、殺心極重的散仙。百餘年來縱橫天下,罕逢敵手,何曾受過什麼氣、吃過什麼虧?
不料陰溝裡翻船,被魔門陷害,險象環生。門徒死傷殆盡不說,自己肉身湮滅,變成了孤魂野鬼,連日來困在鼎、壺之內,處處吃癟,連連受窘,也不知窩了多少氣。到了此刻,心中的積怨仇恨終於像火山岩漿,洶湧爆發。
洞外妖魔雖然人多勢眾,其中也不乏真仙級的絕頂高手,卻又哪裡擋得住當世道魔兩大散仙如此瘋狂的合力屠戮?
劍光氣浪所到之處,勢如破竹,摧枯拉朽,也不知殺了多少人。群妖潰敗如山倒,遠遠退開,不敢貿然上前。
楚易一介書生,何曾見過這等血腥場面?眼看著自己手腳不聽使喚,殺人無數,心中又是驚駭又是茫然,大叫著讓李、楚二人住手,但他們正殺得興起,哪裡聽得進他這書生之語?
李芝儀心下大暢,怒氣少消,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真他奶奶的痛快!道爺我要將你們殺個精光,祭奠我華山的亡靈!」
楚狂歌也哈哈長笑道:「神門都是你們這些齷齪膿包,難怪讓這些牛鼻子看輕!嘿嘿,我楚狂歌何等人物,你們這些廢物居然也配和寡人同門並宗?沒的辱沒了神門太祖蚩尤大帝的顏面!」
兩人縱聲狂笑,大感快意。這一道一魔兩大散仙作了一百多年的死對頭,惡鬥不下五十次,彼此知根知底。生平第一次合作,竟是默契無間,說不出的酣暢痛快。
忽然之間,兩人心底湧起了一絲惺惺相惜之意,這個曾經令自己咬牙切齒的對頭,似乎並沒有原先那麼可憎了。
翩翩軟綿綿地坐在洞角,突然格格脆笑道:「可笑呀可笑,都說太乙真人、太乙天帝英雄無敵,沒想到也只是專捏爛柿子、軟腳蟹的膽小鬼……」
李芝儀一怔,罵道:「他奶奶的,小妖女胡說什麼?」
翩翩聽若罔聞,格格大笑,自言自語道:「殺得好,殺得妙!天色快亮啦,這時候長安城裡也該翻天覆地了。什麼上清派呀、天師派呀、靈寶派呀……一干牛鼻子老道姑不知道還活沒活著?」
這一句話登時將眾人驚醒。
唐夢杳臉色雪白,蹙眉低聲道:「她說得不錯!二十八宿印已經解開了,魔門進犯華山的目的已經達到。眼下最緊要的,不是和洞外的妖魔纏鬥,而是儘快回到長安,救出紫微真人等人,聯合道門各派,共商大計。」
李芝儀心中大凜,驀地將天樞劍收回,喝道:「妖女,我師兄現在哪裡?若不老老實實地帶我去,道爺就讓你魂飛魄散!」
翩翩嫣然一笑,清澈藍眸森冷如冰,柔聲道:「好啊。那裡龍潭虎穴,你願意送死再好不過,就怕你沒膽子去呢。」
李芝儀哈哈大笑:「小妖女,你是‘小母牛一窩生八崽兒——牛屄大了’!三洲十島,碧落黃泉,又有什麼地方是道爺我沒膽兒去的?」
話音剛落,卻聽楚狂歌哈哈笑道:「可惜呀,有膽兒還不夠,得有腿才行。」
李芝儀一怔,怒道:「老妖怪,你說什麼?」
楚狂歌悠然道:「現在楚小子的這兩條腿兒可不光光長在你李真人的身上。寡人好不容易才從天地洪爐裡出來,好端端地為什麼要送上門去找死?找死倒也罷了,為什麼要費心費力救出道門仇敵?就為了讓他們將寡人打個灰飛煙滅?」
「你……」李芝儀被他說得又急又怒,啞口無言。雖恨不得將楚狂歌碎屍萬段,卻又偏偏無可奈何。
楚易與唐夢杳對望一眼,苦笑不已。心想,現在一體三主,自己就好比太古大荒長了兩個腦袋的怪獸並封。如果這老妖怪死活不去,天底下又有誰能拉得動自己?
而且將心比心,於理於情,這老妖怪確實都沒有陪著李芝儀去救道門諸仙的理由。除非……
楚易心中一動,忽然大聲道:「是了!兩位前輩,我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建議。既可以重新封印四靈,平定天下,又可以讓兩位各得其所,甚至白日飛昇……」
李芝儀「呸」了一聲,冷笑道:「他奶奶的,小書呆子,就你這大蒜腦袋還能開出什麼水仙花?不聽也罷……」
楚易微微一笑道:「兩位前輩,你們的肉身是被我的毛驢兒撞毀,現在附身到我身上,也算是迴圈報應。但這裡畢竟不是兩位長留之地,過了七七四十九日,太乙元真鼎不是會將兩位化為陰陽兩氣嗎?所以……」
楚狂歌哈哈笑道:「小子,這你就不必擔心了。橫豎寡人已經將你打通成散仙之身,如果四十九日內,寡人出不了鼎、壺,沒法兒投胎轉世,那只有對不住你,將你變成寡人的寄體之身了……」
「做你奶奶的春秋大夢!」李芝儀怒道,「只要道爺在此,老妖怪你就休想得逞。大不了道爺先將這小子給宰了,看你還能拿什麼作狗屁寄體之身!」
「兩位前輩且聽我說完。」
楚易脖子還火辣辣地燒疼,聽兩人說著說著又繞了回來,急忙截口道:「只要我們大家齊心協力,在四十九天內找齊‘軒轅六寶’,不但可以重新封印四靈、平定大劫,兩位不是也可以憑藉《軒轅仙經》白日飛昇嗎?」
眾人一凜,洞內忽然一片安靜。
翩翩那雙清澈藍眸眨也不眨,笑吟吟地凝視著楚易,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半晌,楚狂歌才哈哈大笑道:「小子,有點兒意思。老牛鼻子,現在‘軒轅六寶’已經拿到了三寶一劍,又有知根知底的蕭丫頭在手,剩下的一半也該不會太難找到。只要咱倆合作,的確可以各得其所。」
李芝儀默然不語,沉吟半天,才森然道:「老妖怪,別怪我沒把醜話撂前頭。從現在起,你若再做一件不容於天地道義的事,我李芝儀就算拿不到‘軒轅六寶’,救不了天下蒼生,也要讓你神魂湮滅,萬劫不復。」
楚易一凜,卻聽楚狂歌縱聲狂笑道:「一言為定!」
還不待他回過神來,他的左右雙手已經高高舉起,自動連擊了三下,直打得氣浪迸爆,痛入骨髓。
這時,從洞外蒼茫群山中,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雞鳴。
東方魚肚翻白,朝霞流彩,一輪紅日從黛藍群山之後,冉冉跳躍而出。
漫長一夜終於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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