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在做夢嗎

雲邊有個小賣部 張嘉佳 第2頁,共2頁

劉十三頓住。

老頭說:「我要驗算。」

驗算你孃舅,收賬又不是搞科研,劉十三丟下錢,抄起背包狂奔出去。他權衡清楚了,這一面是必須見的。

6

牡丹的車馬上到站。

廣播毫無情緒波動地敘述一個事實:去往南京的旅客請注意,列車即將到站,停留兩分鐘。

劉十三顫顫巍巍,站到牡丹面前。

牡丹好像嘆了口氣:「你來了。讓你不要送的。」劉十三能進入站臺,因為他買了這列車的票,但牡丹絲毫沒有意識到。劉十三遞上背包:「過敏藥,怕你車上犯鼻炎。」

牡丹看著背包,似乎在問,這包起碼十斤吧,你給我十斤過敏藥有什麼企圖。

劉十三說:「我託人快遞來的,以前老和你說,也沒法請你吃。紅薯幹、梅花糕、魚皮餛飩、松花餅、羊角酥、肉灌蛋……不好儲存的我真空包裝的,十天半月壞不了。」

牡丹說:「我不要吃。」

劉十三說:「吃一點。」

牡丹說:「你讓我怎麼拿?」

劉十三一愣,看到她身邊兩個大大的行李箱。

他悲慘地想,去個南京而已,何必收拾全部家當,難道說一去不回,對了,牡丹原本就是一去不回。

劉十三縮回手,抱著背包:「那你到南京安頓下來了,發我地址,我給你寄過去。」

牡丹說:「再說吧。」

劉十三還不甘心:「那個,話費我給你充好了,充了三百,你不要擔心流量,儘管跟我影片……」

「我到南京,肯定是要換新號碼的。」

「微訊號又不用換。」

「捆綁的,換掉比較方便。」

牡丹猶豫了下,看看劉十三,劉十三衝她笑,眼淚在眼眶打轉。

牡丹說:「其實手機卡……已經有朋友幫我買好了,號碼我寫給你。」

劉十三連忙點頭,牡丹拿出隨身紙筆寫下一串數字,塞進劉十三懷中的背包。

「那,我走了。」

牡丹要結束這段對話。

劉十三強行狗尾續貂:「如果我去南京找你的話,你歡不歡迎啊?」

列車緩緩駛來,氣浪震動,將他的話淹沒到聽不見。

牡丹把行李箱推進車廂,劉十三想幫她拎箱子,牡丹回頭擺了擺手。

牡丹說:「再見。」

這兩個字,果然只有她能說得出口。

劉十三在車外跟隨車內牡丹的腳步,看她經過一扇車窗玻璃,準備放行李。

列車不是停靠兩分鐘嗎,為什麼她告別只花了一分鐘呢。

絕對不能這樣結束,還沒有結束,怎麼能這樣結束,他急促呼吸,呼吸著彼此想過的未來。

看海,等流星,放煙火,建一座木頭房子。山頂松樹下野餐,風鈴響動,用分期付款的車放音樂,燒烤架上生蠔滋滋冒水。

漫長的人生畫面在劉十三眼前飛奔,似乎要在這幾秒鐘的時間全部流逝掉,而車也有開動的跡象。

劉十三拍著車窗玻璃,有句話一年前的冬至就想問。

那句話衝出他的喉嚨:「如果我考上那邊研究生,是不是還能在一起?」

牡丹聽不見。過去一年,劉十三經常去通宵教室自習。筆記本上一行字:考研,去她的城市。

車窗玻璃凝著一層薄薄霜華,牡丹轉過頭,正面對劉十三,他終於看見牡丹眼中的淚水。

牡丹輕輕在車窗哈了口氣,用手指寫下兩個字。

「別哭。」

劉十三淚流滿面。為什麼做不到。為什麼離筆記本上的每行字越來越遠。為什麼不快樂。為什麼冬至下這場雪。為什麼重要的人會離開。

火車啟動,劉十三追了上去。

這不是外婆的拖拉機,他快衝兩步就能翻身上去。這不是童年的風,他踩著女式腳踏車就能追到翻飛的葉子。但這是他竭盡全力的速度,在雲邊鎮,他可以趕上澡堂最後一鍋熱水,全鎮最早一籠蒸餃,只要他整夜讀書,還可以趕上山間最先亮起的一朵雲。

二十一歲的劉十三抱著背包,號啕大哭,追逐呼嘯而去的火車。

他只跑了七八步,火車已經飛馳出站。

他的胸腔四分五裂,流淌出滾燙的岩漿,愛情落在地面凍結,時間踩碎,雪花輕柔地掩蓋。

他跑出第九步,身後響起一聲大喊:「警察叔叔,就是他!」

哀痛到極點的劉十三跑出第十步,被兩道黑影撲倒。

背包跟著被撲出去,一張字條猛地揚起,帶著一串號碼上下舞動,飛往鐵軌。

他不顧襲擊者,拼命爬起來追。

大喊的人又叫了:「他想拒捕!警察叔叔,快抓住他!」

劉十三隨字條一躍而下,跌入鐵軌。

那人反應迅速,跟著叫:「他想臥軌!警察叔叔,快救救他!」

被拖上來的劉十三悲憤欲絕,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向那一驚一乍的聲音看去。

那是一個女孩,逆光下輪廓模糊不清。劉十三隻能看到她扎著馬尾辮,神氣十足。

撲倒他的人說:「我們是鐵路巡警,現在懷疑你跟一起盜竊案有關,跟我們走一趟吧。」

7

到了派出所,劉十三總算明白了事情經過。原來那個女生在小賣部買東西,劉十三抄起她的包就跑。女生跟著他狂奔,盯著他走進站臺,立刻召喚警察。

真是可笑,劉十三緊緊抱著自己的包。

女生表情嚴肅:「你拿了。」

劉十三嗤笑搖頭:「絕對不是我拿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離開小賣部的時候確實比較匆忙,劉十三狐疑地舉起包,結結巴巴地說:「好像有點不對……顏色對的……牌子不對啊……」他往桌上一倒東西,意想中的紅薯幹、香腸、梅花糕、魚皮餛飩、松花餅、羊角酥、肉灌蛋……一樣沒有,只是幾件女生衣服、洗漱用品和一堆藥瓶。

女生激動萬分:「我說的吧!就是他偷的,還不承認!」

劉十三驚恐萬分,事到如今,再跟他們說自己拿錯了,會不會有點晚?

幸好民警見多識廣,看樣子這小夥子可能真拿錯了,只是失主氣焰十分囂張,逼著他們進行完整的審訊。民警一拍桌子:「錄個口供吧!姓名,年齡,聯絡方式。」

劉十三老實說:「我叫劉十三,京口科技學院大三。」

女孩明顯愣了一下,攔住要繼續發問的民警,問:「你叫什麼?」

「劉十三。」

「文刀劉,動不動就哭的十三嗎?」

「你是不是有病?」

「有的。」

女孩盯得劉十三發毛,他決定生點氣來壯壯膽,於是氣鼓鼓地說:「我沒有偷你的東西,你不要嚇唬我。」

女孩的怒火奇蹟般消失了,居然客套地問:「我知道我知道,哎,你剛剛為什麼又哭啊?」

劉十三說:「怎麼就又了!這個也要錄到口供裡嗎?」

民警說:「不用,不過我也想知道你為什麼哭啊。」

劉十三隻好含淚解釋:「我去車站送女朋友,她可能不回來了。」

女孩若有所思:「那不就是變成前女友了。」

審訊到這裡,劉十三萬念俱灰,伸出雙手:「算了,我也不想錄什麼口供,也不想說話,警察同志,你們把我抓起來吧。來,抓我抓我。」

民警和女孩都大吃一驚。

女孩跳起來:「天啦,我只是冤枉你一下,你怎麼就自我放棄了?」

劉十三不管不顧:「就是我偷的,我是小偷,沒良心,道德敗壞。」

在場的民警們面面相覷,也算開了眼界。

這下換成女孩急了,麻利地收拾,她的衣服、她的充電器、她的藥瓶、民警的簽字筆,通通裝進她的包。接著想了一下,把民警的簽字筆還了回去。

背起包的女孩一臉誠懇:「警察叔叔,太打擾你們了,現在這個事情解決了,一個誤會,你們不要懲罰他,也不用送我們,我們自己走,謝謝。」

說完女孩一鞠躬,民警眨眨眼,靠到椅背上:「什麼情況?喊打喊殺的不是你嗎?」

女孩鉤住劉十三脖子:「我認出他了,他是我的男朋友。」

劉十三撲通摔到桌子底下。

民警震撼地坐直了:「我記得他說他剛剛分手。」

女孩爽朗地笑:「他太花心了,回去我會進行殘酷的教育。」

劉十三從桌子底下掙扎著爬上來:「你別含血噴人!我不認識你!」

女孩再次鉤住他脖子,熱情地說:「十三,我是程霜啊。」

8

四年級暑假的午後,悶熱空氣陡然清涼,小女孩走出樹影,馬尾辮一晃一晃,坐到他身邊,微笑著說:「我叫程霜。」小石橋上小女孩扛著掃把,橫刀立馬,大喝一聲:「搶劫!」

麥穗託著夕陽,晚風捲著一串一串細碎的光,葉子片片轉身,翻起了黃昏。腳踏車後座的小女孩把臉貼在他後背,曾有眼淚燙傷他肌膚,小女孩輕聲問:「你會每天送我回家嗎?」

那是他童年的玩伴,消失於人間的程霜。

而現在鉤住他脖子的女生,高高個子細細身段,眉開眼笑,說她就是程霜。

二〇一三年冬至,劉十三數不清第幾回哭了,抽泣著說:「我在做夢嗎……程霜……你他媽的不是死了嗎……」

時隔十年,劉十三和程霜再次相遇。

冬日的陽光並不溫暖,平穩又均勻,

但陽光里程霜的笑臉那麼熱烈,

她說:「我就不死,怎麼樣,很了不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