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涅槃部 第三十四章 半世過盡半世興

「裴夫人?」沈覺驚異莫名,「裴令顯夫人?」

「是。」黑衣人沉聲道,「裴夫人呂氏,終日病弱深居,外人難見其面。清河呂氏出身是假,真正的裴夫人,便是當日長公主賜藥令其假死的興平公主。隨後長公主安排她化身呂氏嫁入裴府,遣屬下秘密潛入裴夫人左右。裴夫人心存感激,允諾嚴守秘密。此事再無旁人知曉,長公主深知皇上信任裴家,故留下團扇為信,旦有變數即以此向皇上示警……公主思慮周密,早有戒備,只可恨皇后趁陛下臥病,少相離京,與裴令顯裡應外合,一手控制京畿大內。事出突然,屬下無能,有負長公主之託。待護送少相入齊,屬下當自裁以謝罪!」

沈覺恍恍然聽著,垂目看向手中扇柄,已然痴了……

團扇,團團如月圓。

一柄題畫紈扇,何時分裁為二,半是焦裂半是殘。

「是真的麼,怎麼會,怎麼會!」

昀凰怔怔撫上雙頰,只覺觸手生燙,滿面盡飛霞。

芙蓉暖帳間,儷影相映,耳鬢廝磨。

她羞窘模樣引得他失笑,想不到這樣的女人也有傻傻如稚子的一刻。他望著她,一時滿心都是溫軟,懶懶笑道,「那麼現在知道了,你可快活?」

昀凰睜大眼睛望住他,一剎那如被驚電擊中心口。

從前,母妃摘了新開的木芙蓉,替她簪在雙鬟間,會笑吟吟問,昀凰,你快活麼;天色晴好時,陪著母妃在花園嬉戲,她跑累了便躺在花樹下,閉上眼睛問她,昀凰,你快活麼?

那時,她覺得不快活,那些都不快活。

她要再不被人欺負,再不受人冷眼的那一天,才會是快活的時候;後來清平帝姬變作長公主,不再被人欺負,可她仍是不快活。她想著,要有一天,在天下人之前光明正大成為那個人的妻子,才會快活吧;可她永遠不能成為那個人的妻子,看著旁人為他生下兒女,她卻不能夠。於是便想,若有一天,那軟軟綿綿的小孩也躺在自己懷抱,流著和自己一樣的血,也是快活的吧。

此時此地,這些心願竟都成了真。

真的不會再受人冷眼欺辱;真的有一個男子願意牽她的手,在天下人之前娶她做他的皇后;真的有一個小小的孩子在自己身子裡,和她血脈相連,息息相通。

只是一切成真,卻又處處不同了。

國不是從前的國,家不是從前的家,人不是原以為黃泉白骨不相離的那個人。

分明都是她要的,卻又不是她所要的。

不過,是不是都不要緊了。

此刻,她是真的快活。

「母妃一來便能知道,她該有多喜歡。」昀凰蒼白臉頰浮起紅暈,眼波瀲灩生輝,看得尚堯心旌搖曳,不由俯下身,輕吮住她涼涼軟軟的唇。她倚在他臂彎,仰了臉,青絲鋪散滿懷。猝然間,她在他懷中一顫,痛楚地低撥出聲。

尚堯大驚,只見她蹙緊眉頭,以手揪緊衣襟,臉上瞬間褪盡血色,慘白得觸目驚心。

御醫即刻趕來,診脈卻不見異樣,宮中經驗豐富的老嬤嬤瞧了皇后也不像是小產的徵兆,誰也不知皇后為何驟然心痛如錐。

屏風外跪了一地的醫侍宮人,個個手足無措,汗流浹背。

暖帳內,尚堯緊抱了昀凰在懷中,低聲喚著她名字。

昀凰額上滲出冷汗,身子微微抽搐,心口撕裂般痛楚。耳畔聽得他切切呼喚,額頭覆上他溫暖的手,堅實臂膀將她緊緊圈住。然而痛到極處,心神恍惚,只覺眼前有蕭索身影掠過。

到此時,終不肯放手麼。

皎潔白衣、淡淡眼神、清苦杜若香氣……是日夜錐刺之痛,無人可見之傷,此生不滅之恨。

「少桓……」緊咬的唇間,一聲低不可聞的呻|吟,終究帶出這夢魘般的名字,似也耗盡了她與痛楚相抗的力氣。昀凰再無聲息,沉沉暈了過去。

尚堯抬手正撫向她眉心,指尖卻在此刻凝住,再不能觸上。

隔了毫釐之距,他的指尖只在虛空撫過她眉目,久久流連。

他疼惜地看她,看她昏沉中微蹙了眉頭,依然美如蓮華。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女人,從第一眼看見便知是屬於他的。只有這個女人懂得他,有著與他同樣堅硬的心,不忌憚他的罪,不畏懼他的惡——即便他連累生母、放逐生父、逼死養父母與兄長、殺死幼弟、賜死髮妻……駱臻,與他少年結髮的女子,猶記初嫁時額點硃砂、鬢裁烏雲,最是女兒爛漫,滿心繫著郎情妾意,總相信那些寄身寺廟的波斯巫卜女子。那些波斯女人告訴她,每個人在這世間,都有與之魂魄相通的另一人,如影子般存在。有的終將相遇,有的一世錯身,相遇的兩人便會得到世間極樂。

駱臻篤信這話,篤信他便是與她魂魄相通的那一人。

他知道不是,她於他,只是一個姓駱的女子,他要的不是她美貌爛漫,而是她的姓氏。

直至入使南朝,杏子林間、青竹舍裡,始知那波斯人的話果然不假。這世間原來真有一人遠在千里之外,與他心神相通,靈犀相應,共有一個兇猛華美的魂魄。

這一次,不管她是誰,不管她冠以誰的姓氏,都會最終走到他的身旁。

東方天際泛白,慘淡的白裡透出鐵色的灰,沉沉從天上壓將下來。

南秦京城的清晨被沉沉鐘聲驚破,飛鳥刮刮低叫著掠過長空,翅膀似將雲層也撕裂。那鐘聲從宮城傳來,帝王崩殂,鐘鳴九響,迴音不絕。嗚咽沉重的號角隨即從宮城四面響起,直達帝京,將天下舉殤的噩耗傳入每個臣民耳中。

卯時正,宮門軋軋開啟,白衣服喪的九列使者,分別從宮城九門飛馬而出,手執哀詔,將這天地翻覆的大事傳往天下州郡。

皇上駕崩,太子繼位,尊皇后裴氏為皇太后。

同日,昌王悲痛過度,臥病不起,太醫告壽數將盡。

至夜,禁軍包圍少相府,稱獲報府中有歌舞絲竹聲,並於後院搜出樂器若干,是為大不敬。沈氏族人自恃門庭,以功高自居,公然辱罵當今太后,忤逆犯上,闔府上下收監,以待量刑論處。少相沈覺治下無方,貶為秘書丞,召令即刻回京。

一夜間天闕變色。

辰時,日升東方,晴空無雲。

北齊帝都一早灑掃結綵,萬民聆聽宮中傳出的號角聲莊嚴響亮,聲動四方。

鼓樂三遍,皇后著五彩翟紋褘衣,硃色羅縠緣袖,帶大綬紫珮加幜,由三十六名朱衣女史在前導引,升畫輪雉採七望車,由四名女侍中負璽陪乘,鹵簿儀仗相隨,徐徐由正乾門入。

皇帝著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冕服,戴十二旒冕冠出太極殿,面南升御座,百官序列陪位。

皇后降鸞駕,施紋錦牡丹步障,金銀絲毯席道以入太極殿。

大殿之上,褘衣鳳冠的皇后北面而立,皇帝肅然南面,遙遙相對。

階下太尉持節,奉皇后璽紱立於東向,宗正卿與大長秋立於西向。

宗正卿宣讀冊後詔書。

「——皇后之尊,與帝齊體,供奉天地,祗承宗廟。故二代之崇,蓋有內德。長秋宮闕,中宮曠位。今燕國夫人秉淑媛之懿,體河山之儀。今使太尉持節奉冊,立燕國夫人為皇后。胤嗣克崇,肅承宗廟。虔恭中饋,御導六宮,作範儀於四海。皇天無親,惟德是依,無替朕命,永終天祿。」

冊文畢,皇后向皇帝徐徐下拜,稱臣妾受詔;隨即皇帝還禮下拜,待皇帝后拜先起,皇后再拜而後起。

太尉跪拜皇后,授璽紱於中常侍、長秋太僕。

中常侍、長秋太僕跪拜皇后,長跪從太尉手中各受璽紱,奏於殿前授於女史。

女史跪拜皇后,依品階次第相授,奉於皇后。

皇后受璽紱,伏地三拜而起,黃門鼓樂齊奏,六宮鳴鐘,歷三通而畢。

奏禮畢,升自西階,帝后南面俱坐,群臣跪拜。

朝陽朗照朝陽殿,金輪漸升,如日中天。

從天闕至高的太極殿上,也望不見風煙茫茫,望不見塵馬南來。

唯有那硃紅如血的宮氈覆道,穿過伏跪腳下的群臣眾生,遙遙不見盡頭,彷彿直通向天際,通向日光最灼烈的地方。一個新的生命,也將與新的皇朝一起誕生在朝陽照耀之地,於九天之上,於涅槃之後。

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

正午日光中翩然降臨的凰鳥,終得棲於北方佳木。

遺落在南方的海誓山盟,隨一朝天子,數載皇權,轉眼落幕成空。

徒留半世恩怨付流水,往昔灰飛煙沒。

而華昀凰,這涅槃九天的女子,漫漫一生到此才只走到一半。

<後記/凰圖>

華昀凰後半生的命運起伏,將與昭獻皇后三廢三立的傳奇交織在一起,成為下一個故事《凰圖》。在歷經背叛與堅持、守候與決裂之後,鳳凰啼血,長歌相忘,一代風流終成絕唱。

已成為北齊皇后的昀凰,如何面對故國新恨;她的復仇,將令天下付出何等代價?這一對鐵血帝后,會否因猜忌隔閡終成怨偶,抑或並肩征伐,開創盛世煌煌?

注:部分資料來自《隋書》、《魏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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