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淑宮裡微風送涼,滿庭飄散薔薇香。裴妃在立地琉璃鏡前顧盼照影,身後一列宮人手捧了異彩流光的錦繡羅裳待她試穿。煙霞色太豔,海棠色太媚,流嵐色太冷……裴妃卻不厭其煩,一件件試在身上,各具妍色,愈襯出她雪膚花貌,麗質天成。
於容貌一途,裴妃向來是自負的,放眼六宮粉黛,難有出其右者,似皇后那般近乎木訥的端莊,彷彿是專為陪襯她的嬌豔。身後近侍宮女名喚錦心,最是伶俐討巧,不失時機地從旁諛贊,只道娘娘天仙之姿,夜赴瓊臺,必定豔驚天下。思及今夜的瓊臺賜宴,裴妃心中越發愉悅,迫不及待想要在皇上和北齊使臣跟前一逞風華。
外邦使臣來賀,原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只是南秦北齊雙雄對峙,已有數十年不通往來,廢帝在位時,更有干戈之爭。而今皇上登基,治世賢明,北齊亦主動修好,遣親王為專使,攜禮來賀。這本是化干戈為玉帛的好事,偏偏於細枝末節鬧出極大風波。
北齊此次以親王為專使,足見禮遇之隆,皇上感其誠意,欲以九賓之儀相待。陳國公為首的一干老臣卻自恃上邦,心懷鄙薄,反對九賓之禮,力主藩屬之遇。
此事原該禮官去琢磨,卻因小見大,引起兩派之爭,最終鬧上朝堂,令皇上龍顏震怒。陳國公當廷強諫,皇上一反往日納諫如流,非但執意定下了九賓之禮,更破例重興郊勞,命少相沈覺出京郊相迎;朝會之後,賜宴瓊臺,令皇后率諸妃嬪親臨宴前。
南秦風物不同北地,素來倚重禮教,外邦番臣不得與宮眷相見。而北齊本是異族,先祖以騎射立國,雖依了中土教化,民風仍是悍勇爽朗,男女之防也較為開明。按北齊禮俗,一家之中,主母地位同樣尊崇。有貴賓來訪時,需男女主人共迎之,沒有女主人的宴席,便算不得莊重。皇上亦是性情中人,便慨然以彼邦之禮相待。
這一道聖諭,狠狠駁了陳國公的顏面,氣得他次日便上表稱病不朝。
昨日里,裴令顯入宮面聖,又至承淑宮見了裴妃。與妹子言及此事,稱皇上對陳國公大為惱怒,愈發對何家生忌,這實在是天助裴家之幸事。
本朝高祖皇帝出身將門,便傳下重武輕文的規矩,歷代武將世家威望日隆。廢帝在位時,猶有沈家堪為儒仕之首,如今只剩一個沈覺,越發撐不起文臣的場面。放眼滿朝,只看三大將門的風光。
朝中何、衛、裴三大豪族皆是世代為將,立下過汗馬功勞。數擁立功臣,除去一個蘇家,便是陳國公何鑑之居功至偉。至何皇后入主中宮,何家權勢煊天自不必說;衛老將軍長年戍守南疆,衛氏子弟概不入仕,無意於功勳之爭;剩下便是少壯崛起,於御前炙手可熱的裴家,一雙兄妹,堪稱人中龍鳳——便是那倨傲至極的長公主也對裴家另眼相看。
當日裴妃前往辛夷宮求見長公主,不過是為了給兄長一個交代。原以為皇上將那貶入賤籍的帝姬賜予長公主為婢,已是斷絕了裴令顯的痴想。卻不料長公主慨然應允,更親自向皇上請旨賜婚——興平公主尊號已廢,削去姓氏以示避諱,另賜名子瑤,以婢女之身賜嫁裴氏。
宮內宮外一時譁然。需知長公主與皇上情誼殊厚,辛夷宮裡稍有動靜,便可牽動宮闈上下;反之,皇上的喜怒心思,也只有長公主最為清楚。時值朝中耋宿與少壯相爭,中宮皇后勢弱,裴妃新寵正隆,長公主此時的賜婢之舉,自然意味深長,引人思量。
裴令顯覲見謝恩之日,皇上與長公主皆有厚賜,隨後裴妃進獻珍寶於辛夷宮,長公主盡皆笑納。自此皇上臨幸承淑宮愈見頻繁,幾乎已算得專寵。
裴妃凝視自己鏡中的容顏,眸中煥發出咄咄光采。
時命瑞應,玄鳥在天,遲早有一日,這承淑宮再也困不住她。
眼見暮色已至,挑揀了大半個時辰,還未選得一件合意宮裝。錦心尋思著主子往日喜好,揀出一件杏色宮裝,綴繡珍珠千粒,極是奢麗繁複。裴妃卻蹙起兩道柳眉,只嫌浮華太過。錦心看她回身看向一襲絳紅雲錦覆煙羅單紗的宮裝,手撫錦上,看神色彷彿喜歡,卻又流露悵惘。
細看那衣飾並無出奇,只是一抹深絳,豔得肅殺。錦心轉眸想了一想,恍然有些明白,卻不由得想起了一樁閒事——那日皇上臨幸,見著裴妃梳妝,笑她胭脂點染過濃。娘娘嗔怨說,時下盛行這"嫣然妝",皇上卻失笑,只說"美人無妝亦嫣然"。
裴妃低不可聞地嘆了聲,一時有些意興闌珊。錦心巧笑道:"這一身絳色只怕襯不起娘娘氣派雍容。"聽得這話,裴妃也只一笑,便挑了那綴繡珍珠的宮裝出來,吩咐錦心梳妝。
錦心手巧,片刻妝成,裴妃攬鏡再看,卻覺著興味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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