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與皇后相攜歸座,殿前絲竹樂舞又起。隔了明燭光影,裴昭儀禁不住一次次看過去,那深的緋,淺的紅,挑錦纏枝的暗金,一身的雍容與妖冶,灼灼晃著人眼。皇后向長公主一一引見諸位妃嬪,到裴昭儀時,長公主側首看過來,笑意飄忽,目光幽深。皇后笑言裴昭儀雅擅音律,彈得天音似的琵琶,嘗聞皇上稱讚。裴昭儀也不謙辭,落落大方命宮人取了琴來,正欲奏時,宮門外長長一聲宣駕,竟是皇上來了。
眾人滿滿跪了一地,何皇后迎上前去,見皇上已至殿外。
"梓童好雅興。"皇上施然負手,廣袖籠紗,沐一身冷月清輝而來。何皇后臉上竟紅了,深深垂首不敢與他相視。眼見那九龍佩玉下一綹墨色絲絛猶自顫曳,彷彿行走得甚急。皇后原是請過聖駕,皇上卻說無暇,此時偏又來了。何皇后含笑與皇上對答,儀態溫遜,似不經意退開半步,將長公主讓到跟前。
"昀凰也在這裡。"皇上像是這才瞧見,徐徐笑道:"你素來不喜花草,莫非獨愛這月下芍藥?"長公主側眸一笑:"美人賞花,我賞美人。"皇上聞言莞爾,笑容愈見溫柔:"這承淑宮的芍藥確是不及主人之美。"裴昭儀霎時霞飛雙頤,滿心說不出的矜喜。
筵前重開樂舞,座中氣氛比之前莊重了些,卻更見暗潮湧起。眾妃嬪妙語巧笑,各顯妍態,逞盡風華以引皇上注目。當著皇后之面,皇上卻讓昭儀坐在御座之側侍酒,二人不時相顧笑語。眾妃嬪暗自咬碎了銀牙,無可奈何之下,轉為皇后憤憤不平。
何皇后卻對眼前情狀毫不在意,只顧與長公主敘話。也不知皇后說了什麼,長公主將手中紈扇輕搖,不時掩扇而笑。裴昭儀看出皇后對長公主曲意籠絡,心下冷冷一哂。
宴將盡時,裴昭儀命宮人採來十餘枝碩美芍藥,請皇上分賜諸人。皇上欣然應允,正待挑選花色,裴昭儀卻指著一枝紫金芍藥,嫣然笑道:"這枝名喚紫綬金章,最是珍罕,滿園也只開得一朵。"
座中聞言俱都一靜,六宮之內自是皇后為尊,最美的芍藥當賜皇后無疑。然而諸人的目光,卻忍不住掃向長公主,復又投向皇后,只見一個意態閒散,一個端莊沉靜;一個聖眷殊厚,一個統御六宮,也不知哪一個更堪得花中之花。皇上將那深紫芍藥把玩在指間,閒閒一嗅:"皇后鳳冠有金絲紫珞,與此花相映正好。"
何皇后俯身謝恩,皇上命她近前,親手將那芍藥簪在她雲鬢烏髻之間。
"這枝名喚玉簪珠履,亦非凡品。"裴昭儀見皇上另挑了一枝重蕊晶瑩的粉白芍藥,便朝長公主含笑瞧去,口中將個"亦"字咬得格外清晰。孰料皇上朝淑妃一笑:"此花嫻雅,與你相宜。"淑妃喜出望外,含羞近前謝恩,羨煞了諸人。
一輪頒賜下來,各宮妃子都賞過了,唯獨長公主沒有獲賜。眾人皆感意外,唯有裴昭儀替長公主不平,嗔怪皇上小氣。皇上笑而不語,一直沉靜在側的何皇后卻笑道:"長公主自是不同的。"裴昭儀回眸去看長公主,見她似笑非笑地搖著紈扇,仿若看戲一般。
"若蒙公主不棄,我倒有個冒昧之請。"何皇后柔聲笑道,"竊以為天香應襯國色,我又最怕夏日暑暄,不如就以這金章紫綬,換取長公主的紈扇,各自相宜。"
皇上聞言側目,朝那紈扇深深一眼看去。
裴昭儀覺出皇后手段圓融,既佔了聲勢,又全了長公主的顏面。
長公主卻笑道:"難得皇后喜歡,這扇子倒也有些趣味,不知皇后可識得其中典故?"
玉柄紈扇垂流蘇,雖極雅緻,倒也不出奇。裴昭儀狐疑看去,眼前一亮,認出扇面的御筆字跡。"蓮華色女?"皇后似被難住,一時茫然,"這典故,是古老傳說嗎?"
裴昭儀失笑,脆聲搶道:"皇后有所不知,這蓮華色原是釋家典故。此女曾與母親、女兒共夫,嫁與親生兒子為妻,生養逆倫之子,悖盡人間倫常,罪孽深重。而後得遇目犍連尊者,乃比丘尼出家,立心修持,終證阿羅漢果,為比丘尼中第一神通。"她侃侃說來,語聲宛轉,令皇后恍然點頭,面有羞赧之色,"原來如此,昭儀果真博聞強識。"
"皇后過譽了,長公主以蓮華色女入畫,感佩其解脫之智慧、修禪之定心,取其大道終證之意,足見公主之慧心。"裴昭儀一語道中畫裡用意,見長公主亦微露笑意,不覺甚是自得。
"昭儀知其義,皇后愛其趣,所謂佛者見佛,情者見情,概莫如是。"長公主曼聲而笑,斜斜朝皇上睇上一眼,"可惜紈扇只得一把,昀凰為難,還請陛下代為定奪。"
齊紈宮扇精緻,執在她手裡,素紈冰肌相映,委實美不勝收。
少桓的目光自那紈扇移上,掠過執扇的手,垂曳的袖,含笑的唇,終落在那雙幽寂的眼裡。她笑得溫婉,眼裡卻是陰寒,一如當日繪好紈扇給他看時,那笑眸裡也是這般自嘲自棄的寒涼……子弒父,弟弒兄,父棄女,女憎父,這天家早已沒有人倫,又遑論綱常。比之殺戮鮮血,兄妹相悅又算得什麼罪孽。他是中興之主,開明仁君,卻不是救她解脫業障的目犍連;她不是無瑕白壁,貞淑仕女,卻是誘他沉淪愛慾的蓮華色。
自知罪孽,甘之如飴,遂欣然提筆,為書"蓮華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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