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婆娑部 第一章 金枝委地誰人拾

昀凰雙手將綠玉杯捧到恪妃面前,眉眼盈盈地笑道:"佳人醉顏酡,母妃稍飲些酒,父皇看了不知多喜歡。"恪妃輕笑,嬌羞不已,接了杯子引袖送至唇邊。驀然又是一聲巨震,令她失手潑灑了大半杯酒。昀凰只得再將杯裡注滿,恪妃卻放下了杯子,含羞而笑:"不,我要等皇上來時一同喝。"說罷翩然轉身,到妝臺前欣欣顧影,揀了一支金步搖仔細插在鬢旁。

昀凰怔怔看她,耳聽得殿外巨聲一下連著一下,彷彿離辛夷宮越來越近了。

再不能等了,一旦叛軍衝殺進來,便是求死也不能。

聽說叛軍攻入睿王府後,將府裡女眷通通發為營妓,更將安樂郡主凌辱至死。

那潮水般的喊殺聲隱隱已至近處,昀凰執起酒杯,卻再也勸不動恪妃,瘋癲的女子偏在此時固執起來。昀凰一咬牙,將酒杯強送到她唇邊。恪妃驚叫著掙脫,踉蹌後退數步,手腕卻被昀凰緊緊扣住。昀凰一語不發,緊緊抿了唇,執杯的手卻連連劇顫,灑了自己一襟的酒。恪妃望著她的面容,終於害怕起來,拼命搖頭掙扎,說什麼也不肯喝。

轟然一聲響,落鎖的宮門突然被人從外撞擊。

酒杯脫手墜地。

恪妃趁機掙脫,往殿外奔去。

昀凰也不追趕,轉身自琴案上拿起一張朱漆雕弓,張弓搭箭,對準了母親背影。

"公主且慢!"一個男子聲音急呼,因惶急而透出凌厲。

隨之卻是恪妃哽咽驚恐的呼聲:"放開我!"

昀凰僵住,緩緩放下酒壺,鼓足最大的勇氣回頭。只見恪妃被一名內侍撲倒在地,毫髮無傷,白羽箭正中她身後的木槿樹身,箭尾猶自顫顫。昀凰緩過一口氣,再沒力氣支撐,軟軟跌倒在案前,茫然望向恪妃身後的那人。

正午陽光白晃晃照在他絳紫朝服上,整個人燦然生輝,耀得昀凰目眩。

昀凰想站起身來,卻周身虛軟,冷汗不知何時已溼透衣衫。那人大步來到跟前,扶她靠住琴案,一雙深湛眸子關切地看她。昀凰頹然閉上了眼,再睜開時已寂然無波:"沈大人,久違了。"

"臣萬死,臣護駕來遲。"沈覺垂眸不敢看她。

護駕,他說他來護駕。

從太子侍讀,而至太子賓客,年過弱冠便官至少傅,這位受父皇恩寵有加的當世第一才子,臨陣倒戈,攜軍機密件投向叛軍,引致絡川之役十萬王師兵敗如山倒,叛軍至此長驅直入帝京。宮陷之日,他堂而皇之踏入辛夷宮,卻說是來護駕。

昀凰抬眸,一雙眸子極澈極亮,似要將他看個透徹。

沈覺低下頭去,態度溫文卑遜:"臣恭迎公主與恪妃娘娘鸞駕至昌王府暫避,免受兵事滋擾。"庭中恪妃已被內侍拉起來,一左一右地攥住,驚恐尖叫一聲接一聲傳來。

昀凰冷冷看著,垂在身側的右手緩緩握緊。沈覺看見她的動作,挺秀眉峰略微一抬,卻不能做聲。她綰鳳雙鬟髻早已散了,青絲紛披雙肩,襯得臉頰一點血色也無。望著庭中掙扎哭叫的母親,方才一心赴死的決絕亦如草灰熄散,昀凰漠然開口:"別嚇著她,我隨你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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