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她抹了眼淚,破涕而笑,撿著些無關急要的市井趣味,逗得陛下展顏,又跟著聽了幾摺子南戲之後,叩謝隆恩,便從宮裡出來。

不過從宮裡出來之後,知晚便找人去那些書館茶樓裡去問,這些關於成天覆的野史段子都是從何而來。

結果不出她所料,的確有人將這些段子印發成冊,挨個發給那些酒樓茶館。

這簡直就是在造勢,烘托出成天覆好大喜功。

別的不說,等凱旋那日過來,陳玄將軍聽著這滿城讚歎成將軍,而無陳將軍的勞苦功高的民聲,心裡會作何感想?

這分明是在表哥和陳家之間埋下釘子啊!

想到這,知晚拿起筆來,請了個京城裡有名的說書先生幫著她一起潤色,又足足編寫了三大段子,什麼陳玄將軍帶鹽水關眾位小將,智取叛賊輜重,讓叛軍的火器變廢鐵,然後廣撒銀子,讓書院茶樓都換成了陳將軍的忠勇段子。

當然也少不了些拍馬捧屁當今天子慧眼識英才的段子,也算雨露均霑。

如此一來,陳將軍的聲威也是後來居上,總算讓成天覆不那麼顯眼了。

結果知晚的一副被面子才繡了一半,成天覆已經班師還朝了。

此時又是入冬時節,祖母和嫡母她們也從葉城趕回來了,得晴生了個丫頭,也盼著她的夫君袁光達回來看看還未及謀面的女兒。

滿京城張燈結綵,路邊掛上泥障,等著大師凱旋還朝。

知晚特意包下了茶樓,方便嫡母和姑母她們遠遠眺望,就連舅媽和舅舅也上了茶樓,樂呵呵地等著迎接兒子章錫文。

關於鹽水關的那些驚心動魄,知晚並沒有告知舅舅。不然依著舅舅氣血不足的身子骨,又要後怕一場。

所以舅舅只知道兒子陣前立功,幫助將軍抗擊水土不服的時疫,是要受嘉獎的。

至於桂娘,卻並無太多飛揚的神采。

她現在被自己的兒子歷練得有些寵辱不驚的意思了。雖然成天覆現在得勝歸來,可是想到成天覆居然將陛下親口要召回京城的成將軍給砍頭了,桂孃的膽兒都要被嚇破了。

當時也是祖母怕她在京城裡再聽到些什麼閒言碎語,愈加心慌,這才帶她去了鄉下避一避。

如今成天覆凱旋,秦老太君覺得成天覆應該無事,可桂娘還是心慌,一時又跟知晚抱怨著:當初兒子娶了偌陽公主,好歹也算陛下的女婿,怎麼的都要比慈寧王的親家尊貴一些,她也不必在這裡提心吊膽的了。

知晚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街頭,不一會她的眼睛一亮,終於在街道上看到了熟悉英挺的身影。

於是她連忙拉著姑母,伸手指給她看。當大軍開拔,兒子騎著高頭大馬入城的時候,桂娘便也跟路邊那些簇擁的姑娘一樣,熱淚盈眶地立在窗前揮手,自豪地看著兒子一身銀甲,英姿煞爽地穿城而過。

以前成天覆從邊關勝仗回來的時候,姑母她們都在葉城鄉下,也沒見過這等陣仗。如今正趕上了,一時也是看得心潮起伏。

知晚站在姑母身旁也是一臉欣喜,不過她知道自己也一時沒法跟表哥說話,因為表哥與眾位將軍還要去面見陛下。

只能在茶樓上拼命揮手,指望成天覆能抬頭看上這邊一眼。

可惜就在這時,成天覆的馬頭前突然串出了一夥子男女老少,哭喊著跪在成天覆的馬前,叫囂著讓成天覆抵償董將軍的性命。

這突然的一幕讓人駭然。

原來是董家的兩個兒子,帶著家裡的婦孺阻攔在馬前叫囂痛罵。大罵成天覆誣陷忠良,違背聖上旨意,私自斬殺朝廷命官。

一時間那些披麻戴孝的男子和女人、孩子們哭天抹淚,拉扯都拉扯不開。

桂娘今早出來時,就覺得眼皮子直跳,如今看到董家人來鬧,正應驗了厄運,一時間急切地拉著知晚的手道:「這……這可如何是好?」

說完,她便想親自下樓去勸慰一下董家人,總不能讓兒子在眾人面前如此丟人啊。

可是知晚卻不讓她下去,而是寬慰道:「就怕沒人來鬧呢。姑母放心,他們們鬧得越兇,表哥才越安全。」

就像她跟陛下講的那個故事一樣,若是無人痛罵晏嬰奸佞,怎見晏子護主的忠心?

現在董家人顯然是受了人挑唆。他們打的主意便是營造出成天覆恃才傲物,功高震主,目無君王的輿論,特意選在京城最繁華的街市口哭喊痛罵。

知晚雖然勸住了姑母,自己卻提著裙襬快步走了下了樓,桂娘不放心,也跟在她的後面。

在侍衛開道之下來到了街邊。

成天覆正擰眉看著這群婦孺哭喊,眼看著董家的兩個兒子跳腳痛罵,毫無讓路之意,而路邊維持秩序的城中侍衛們也閒看熱鬧,毫無管顧之意。

他便準備揮手去教身後的兵卒去拉拽董家人起來,可是這樣一來,勢必有人要參奏他欺壓董家人。

但是陛下正在宮殿裡等,他們若在此耽擱,便是怠慢君王,不敬陛下。兩相權衡,成天覆也是溼身不怕雨淋,隨他們參奏彈劾就是了。

可就在這時,他一眼掃到一個嬌俏的身影從人群中擠出來,衝著他連連擺手搖頭。

兩人在貢縣相處那麼久,有些默契簡直不必言語。

她一擺手,他便不再叫人,只目光炯炯,略顯貪婪地看著地看著她,都沒有顧得上看她身邊的親孃。

知晚衝著他甜甜一笑,轉身找到了街前正抱著雙手看熱鬧的京城侍衛官,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低聲說道:「陛下正等在在殿內朝見將軍,可董家人在此阻路,若是讓陛下久等,只怕因著上次我府上入了盜賊的事情,一併讓陛下生氣,疑心京城街市的治安每況愈下……府尹大人和諸位也要被陛下申斥。」

那些侍衛先前都得了言語知會,說是別讓他們管董家人,所以閒閒看著熱鬧。

可現在聽知晚說到羨園一夜死人的事情,又提到陛下在等將軍,頓時醍醐灌頂,額頭有些起汗。

這事關自己的利益,就沒法再抱著雙臂看熱鬧。

知晚趁機道:「我在路邊包下茶樓,不如大人帶著人先把董家的家眷攙扶入茶樓歇一歇,喝喝茶,等將軍們的隊伍過去,你們便可自去公幹了。」

那侍衛一聽,覺得這主意甚好,如此當街阻攔車馬,少不得要入官府一趟,可慈寧府那邊發話,他們又不能不給面子。不過將人請入茶樓喝茶,算不得抓人,正好兩邊解圍,也算保了自己的差事。

所以聽完了知晚指點後,都不用她塞銀子,連忙領著人過去,不由分手地架起董家人,往一旁的茶樓裡「勸」。

那董家人還在撒潑打滾,可架不住侍衛人多,就這麼被人一臉帶笑地「請」入了茶樓,關上了茶樓的門,不讓他們出來。

姑母看著知晚只跟人低聲說了幾句,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鬧事的董家人,不由得長長出了一口氣。

慈寧王府這次包了臨街的一座酒樓的高樓雅間,王爺選了個好位置等著看戲,可萬萬沒想到這大戲的主角卻不是董家的老小。

他方才在樓上,將那柳知晚的四兩撥千斤看得是一清二楚。

雖然老早就知道這姑娘有些狡黠,王爺也不止一次地後悔,當初不該太過心急弄死了盛宣禾,跟盛家結下了恩仇。

可這一次,王爺的後悔之情再次排山倒海襲來——當初他實在是太大意了!就算是拼了父王震怒,也應該將盛家斬草除根!最起碼,絕不應該留下柳家的這個餘孽!

想著密探說著鹽水關那個神秘極了的藥娘娘,慈寧王不知為何,總能聯想到此時樓下那個跟成天覆微笑揮手的貌美女子身上……

眼下無戲可看,慈寧王冷哼了一聲,轉身下樓,從後街朝著皇宮趕去。

觀禮了陳家軍的凱旋入京之後,知晚便跟著嫡母和姑母她們一起回了盛家。

祖母並沒有去,她現在上了年歲愈加憊懶,一天裡頭,有一半的時間在睡覺。可是聽說董家人在鬧,祖母一皺眉頭:「這等冤孽人家,竟然甩脫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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