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當年成天覆在邊疆立下的戰功斐然,現在那些普化教眾日益猖獗,唯有趕緊啟用當年的驃騎大將軍才能鎮得住局勢。

於是成天覆從七品知縣再次擢升將軍,軍從鹽水關的陳家軍,輔佐陳玄上將軍,不日開拔迎州。

成天覆再上前線,又讓桂孃的心高高懸起。家裡的狐仙已經不管用了,乾脆每日早早出門入廟庵祈福,找高僧開解。

有時,也拉著知晚陪她去祈福,結果知晚不知覺裡,也積攢了一堆的平安福,卻不知要求給誰戴。

知晚心掛著兩個表哥,成家的那個遠在天邊,她只能私下著急,京城這個章家的可要趕緊去勸。

當她親自前往藥行的時候,鄭太醫恰好就在,看見了盧醫縣主親自前來,連忙笑著迎出來道:「縣主大駕光臨,真是有失遠迎。」

當柳知晚表明來意之後,鄭太醫有些詫異道:「原來章郎中是縣主的表哥,哎呀先前真是失敬。」

說著他便連忙叫來了章錫文,然後笑著讓他們先聊,而他則出了茶室去檢驗新到的一匹藥材去了。

柳知晚今日特意前來,就是兩層意思,一是勸解表哥,二是跟章太醫過話。

章錫文乃家中獨子。按照大西律例,他這樣家中的獨苗苗完全可以不必奔赴前線戰場。章表哥若是表示不去,也符合律法。若是章表哥還倔,她就直接給鄭太醫遞話,將表哥放回去就是了。

當知晚說了眼下的局勢,讓章錫文顧念著家裡的父母,趕緊回葉城的時候。章錫文悶聲道:「敢問表妹,可曾勸過成家表哥也趕緊回家?」

知晚一愣,有些摸不著章錫文說話的思路。

章錫文接著道:「成天覆也是家裡的獨子,若是像表妹說得這般瞻前顧後,如何能立下斐然戰功?」

柳知晚有些哭笑不得道:「那怎麼一樣?」

章錫文有些生氣,覺得自己被表妹低看,悶悶地說:「的確不一樣,他如此便是大丈夫胸懷大志,到了我這,就是不顧念家裡。最後他能凌煙閣上封侯拜相,而我這樣的,就要跟爹爹在地裡刨食平淡一生?」

柳知晚終於體會到了舅舅被氣得連京城都不想來的無奈了。

像這樣不到二十的小子大都心比天高,個個都覺得自己是驚世奇才,非得撞上幾回南牆,才能明白世道深淺。

不過好男兒志在四方,表哥若是一味堅持,她這個做表妹的自然也不好再阻攔,唯有跟鄭太醫遞話,再多給些銀子,請他照拂一下表哥,不要將他派往危險的前線就是了。

章錫文這兩日得了鄭太醫的重用,主管藥材的配用,正是意氣風發之時,鄭太醫說了,亂世出梟雄,像他這樣沒有背景的平頭小子,若不把握這等良機,哪裡會有出頭的日子?

所以無論柳家表妹如何勸解,他都聽不進去。

柳知晚說得也口燥,她自感無話可說,準備起身走人的時候,章錫文卻叫住了她,鼓足勇氣道:「表妹,我馬上就要隨軍出京了,有一句話想問你。」

柳知晚回頭不解看他。他看著表妹嬌豔如畫的眉眼,深吸一口氣問:「聽說表妹想要日後招贅婿入門,不知我如果能立軍功,爭得了家業,表妹可願意與我結為伉儷,我願入贅柳家,便如祖父祖母那般,譜寫杏林佳話?」

柳知晚壓根沒想到章家表哥竟然存了這樣的心事,一時啞然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但是就憑表哥不跟父母商量就要入贅這一點,舅舅只怕要舉著種地的鋤頭來打他。

章錫文原本自卑,是絕對開不了這口的。他原本以為表妹眼光高,一定會尋個官宦子弟。

可這些日子聽說了柳知晚拒絕了許多才俊的事情後,莫名又恢復了勇氣,接著說道:「我一直傾慕表妹,可是也自知不配,唯有爭下一份功名才好跟表妹提親……待到了戰場上我會……」

「你會做一會夢,覺得那功名就懸在你的頭頂上,任著你摘取,再然後就是風餐露宿,日夜征戰,叫人苦不堪言。然後你發現,一個不會刀槍,拎著藥箱子的郎中在戰場上全無用途,你剛剛救活的人,下一刻又要衝上沙場,前天還衝著你笑的人,下一刻就死在你眼前,刀劍無眼,面對身首異處的屍體,就算華佗再世的你,也難有迴天之策。爭取功名?你還不如在京城裡開個婦科,多賺些貴婦人的錢財更實際些!」

這些話,不僅聽得章錫文面紅耳赤,就連一旁的柳知晚也呆愣住了。

因為明明還該在貢縣的成天覆,正一身軍甲……面色冷峻地立在他們的眼前。

章錫文沒想到自己對錶妹的表白之言,卻被人聽了去,還是自己一直在暗暗比較之人。

如此被他奚落,少年的自尊頓時龜裂。

他瞪眼氣結道:「你……你為何要偷聽我與表妹說話?」

成天覆冷冷一抱拳:「奉了上將軍之命,來京城調撥軍資藥材,所以來藥行查詢可無缺漏,在下只是來找鄭太醫問話,並非有意偷聽,若是叨擾了二位,還請見諒。」

其實柳知晚挺高興有人打斷了屋內的談話。

章家表哥不是別人,就算她有心回絕,也不好語言生硬。被人這麼一衝撞,倒免了尷尬,容得以後她想好了措辭再回絕表哥。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分開月餘的成天覆會從天而降,就算他接了聖旨馬不停蹄地從貢縣趕來,也太快了!

成天覆轉身要出去,可看知晚還在發呆,沒有要走的意思,便又回頭道:「祖母尋你,你若此間無事,便趕緊跟我回盛家吧。」

柳知晚「哦」了一聲,跟章家表哥匆匆告別之後,便跟著成天覆一起出了藥行。

待出去以後,成天覆指了指下條街道:「我有一家茶樓在附近,要不要過去飲茶?」

柳知晚也知道他方才說什麼祖母找她是鬼扯。他一身戎裝,想來連家都沒有回呢。

這麼久沒有看到他了,知晚發現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受控制地緊盯著他,胸口裡撲通在跳,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成天覆身材高大,本是氣質儒雅的俊美青年,原該玉冠錦袍,明月霽光。可是他偏又最適合穿軍裝,濃眉挺鼻,寬肩窄腰,佩劍挺立,自是一股子說不出的颯爽風流。

等入了茶樓獨給成天覆自用的雅間,她立刻迫不及待問他:「你怎麼回來京城了?」

成天覆揮手讓丫鬟和小廝們都出去,一邊給知晚倒茶一邊道:「我一直沒有回貢縣,就在離迎州不遠的地方。當時正好拜訪鹽水關的陳玄上將軍,原本也是受了上將軍的委託,幫他回京調撥軍資,如今正接了聖旨,便可隨著大軍開拔迎州。」

知晚想了想,低聲問:「你去追查那段鐵管的下落去了?」

成天覆點了點頭:「陳二爺在三清門安插了眼線,隨了他們的船,發現那批鐵器被運往了迎州。」

知晚懂了,所以他才會出現在離迎州不遠的鹽水關。

她緊緊抿了一下嘴,低聲道:「那些鐵器是給迎州叛軍的?」

成天覆點了點頭:「差不多應該如此。二爺的眼線被人發現,已經久久不曾聯絡,大約凶多吉少,但是最近鹽水關在與迎州叛軍對陣時,他們使用了射程甚遠的火器,鹽水關傷亡慘重。而朝廷的軍資遲遲不到,上將軍也是沒有法子,才求我來京城看看,有沒有門路通融一下,讓軍資快些送達。」

成天覆從軍多年,與兵部的許多官員爺熟稔,看來鹽水關的將軍也是病急亂投醫,才求告到了成天覆那裡。

柳知晚腦子裡在飛快地運轉,思索了片刻之後,深吸一口氣,突然低聲念道:「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這是《詩經》裡三歲小兒都能熟背的一篇。

糧倉裡的老鼠吃得腦滿腸肥,全然不顧餵養它之人的死活。

而現在她突然低低念出這些,是因為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慈寧王手握兵權,是因為屢建軍功。可是他的那些軍功從來不是抵禦外賊入侵,而是靠著剿匪平叛而慢慢積累的家底。

他所謂的那些將軍們平叛之時,屢立奇功,叫人看了豔羨,而且那些叛賊們也甚是懂事,每每總在慈寧王失勢的時候,就揭竿而起,而且聲勢極大,須得王爺東山再起,才能攘平叛亂。

偏偏先前邊關變故,卻不見慈寧王爺栽培的兵馬有什麼奇功。倒是秦家老將獨挑大樑,而成天覆也在這場戰役裡脫穎而出。

以前柳知晚絕對不會聯想到這些。

可是這次鐵器事件,卻叫她不能不生疑——慈寧王是不是大西糧倉裡的那隻碩鼠,靠著生出所謂的叛亂,而養肥自己,棄天下百姓於不顧?

成天覆看著眼前清麗的女子低聲吟詩,便知了她的意思。可惜他斷了線索,沒有實證,慈寧王很狡詐,讓三清門這種灰黑幫派出面運送火器,從頭到尾都沒有留下把柄。

知晚雖然曾看到了那管事,卻沒拿下實證,完全不能憑藉著她這一眼去告陛下的大兒子。

若是貿然打草驚蛇,必定會讓人疑心他是受了太子的指使抹黑大皇子,質疑他立下的赫赫戰功。

陛下不喜兄弟鬩牆之爭,所以沒有十足的把握,這類言語不可走漏半分。

就在知晚沉思的功夫,成天覆長指微捻,已經替她剝了一小碟子甜杏仁,推送到她的面前。

知晚也習慣性地往嘴裡放,可吃了幾口,才察覺有些不妥,便推著那碟子道:「你自吃你的,我自己剝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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