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滾,氣死你!不是說我做什麼都可以嗎?這就受不了了?」
衛嘉有片刻愣神。她說的對,他一開始就錯了,他高估了自己,也錯以為光亮起來後再熄滅只是回到了從前。
陳樨倔脾氣上來,撲上前脫他的衣服,她篤定衛嘉對她做不出狠心的事。衛嘉抽出被陳樨拽住的衣襬,每一個動作都透著無聲的厭惡。拉扯間,陳樨的細高跟鞋在濺了水的光面地磚上一個打滑,頃刻失去平衡。她摔得既急且重,衛嘉忙亂中撈了一把,竟沒能接住她,反被她慣性之下的力道拽得身形不穩,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摔了個屁墩,腳狠狠撞上了前方的矮桌,桌上的隔夜菜撒了一地。
空氣彷彿凝結了數秒。陳樨動了動腿,她的腿沒斷,姨婆留下的那張破餐桌的腿斷了——她那一下滑鏟竟然蹬掉了餐桌的一條腿!陳樨腦海裡一時閃過「佛山無影腿」「鴛鴦連環腳」的鼎鼎大名。何來這等神通,莫非身上沒幾片布的騷浪賤裝備成了她的金鐘罩鐵布衫?
不知幾時,衛樂的房間門口多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正靜靜圍觀這一幕。
陳樨兩手撐地,噗呲一下笑出了聲:「怎麼不告訴我還有觀眾呢?多害臊呀!」
她嘴裡這麼說,臉上卻無明顯的羞色,在衛嘉過來扶她前自行爬起來,撿起大衣往身上一套,順手扯下頭頂歪歪斜斜的貓耳朵。
衛嘉呈現出少見的心煩意亂:「對不起。我今天有點不舒服,我不是故意……」
「我也很不舒服。」陳樨說。打翻在地的是一盤煎藕餅,這是尤淸芬的拿手菜。她看著尤淸芬的眼神像蛇吐著信子:「我趕上了什麼好日子?」
衛嘉抹了一把滿是疲色的臉,蹲下來檢查她的腿:「先讓我看看你摔哪了?」
陳樨撥開他的手,從輪椅邊緣擠進了曾屬於衛樂的房間,床上的被褥和一旁散落的藥瓶無不提示著這裡已住進了新成員。
陳樨回頭看著衛嘉,手指著尤淸芬的後腦勺:「你知道是她偷了我爸的印章,才讓孫長鳴的工廠違規開工嗎?」
尤淸芬捏著輪椅的扶手,頭低了下去。衛嘉沉默了一會說:「我知道,我當時在場。這件事陳教授也知情……」
「你不問問我怎麼知道的?」
陳樨在尤淸芬和衛林峰的關係明朗化之時,已猜到她和衛嘉早就認識。陳樨不怪衛嘉隱瞞此事,畢竟他爸和這個所謂的「繼母」不是什麼光彩的關係。她心疼衛嘉夾在中間有苦難言,甚至在衛嘉入獄那段時間對尤淸芬有所改觀,只因尤淸芬對衛嘉兄妹倆展現出的那點善意。
尤淸芬在化工廠爆炸中受了重傷,陳樨心裡很過意不去,她以為是她爸的工廠連累了尤淸芬。直到有一天她到醫院探望,尤淸芬還在昏睡,那個小姐妹阿銀淚漣漣地抱怨:「天殺的化工廠!芬姐整天說什麼新工廠開工有她的功勞。這不,兩口子折裡頭了!」
陳樨當時用了很大的力氣平復了自己,掉頭離開醫院。豈止是尤淸芬兩口子,她爸爸,她無憂無慮的上半輩子不也照樣折裡頭了?
「你確定該滾出去的人是我?」陳樨問衛嘉。
衛嘉平淡地陳述道:「她沒有地方可以去了,療養院費用太高。」
對了,陳樨記起尤淸芬的撫卹金都被她吸血的孃家人哄騙一空。出於莫須有的歉意,她還曾經讓艾達給尤淸芬墊付過一年的費用。可她根本不欠這個女人任何的東西。
「衛樂丟了,你轉頭就讓這個殘廢住進來。你是不是有病?聖父做習慣了,少了拖累渾身難受?」
尤淸芬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嘟囔。衛嘉沒有理會她,對陳樨說:「你走你的,我的事跟你沒關係。」
陳樨仰頭笑了笑。她倒也不是生衛嘉的氣,他有很多不由自主,然而正是這些限制在過往的歲月裡打磨出她愛的那個人。她只是絕望,她不也是衛嘉所負擔的一部分。他不吝施捨尤淸芬一個棲身之所,同樣也成全過陳樨如火如荼的愛。溫柔從來不是一種平等的感情!
陳樨帶走了自己留在金光巷的私人物件,還有今年新釀的一罐桂花蜜——桂花是衛樂採的,蜜是衛嘉釀的,瓶子是陳樨挑的。走出樓道,大冬天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大衣下的光裸肌膚浮出一層雞皮疙瘩,摩擦出異樣的感覺,腿關節和屁股陣陣地疼。還有比這更不體面的告別嗎?他們的關係起於尷尬,終結於鬧劇。她抱著那罐蜜的姿勢也像抱一個骨灰盒。
「陳樨!」衛嘉追了出來,卻在她幾步開外站住了,「你的腿怎麼樣?」
「死不了。」陳樨把打包整齊的行李往樓下垃圾堆一拋,抱著「骨灰盒」轉身,「我再問你一次,為什麼去北京找我?只是出於慣性嗎?想要留我,你得給我一個意義——我們過去十一年的意義,讓我繼續耗下去的意義!」
衛嘉呼吸略顯急促,面容平靜,他上前說:「你這樣打車不方便,我送你去機場。」
「走還是留,只是我一個人的事?」
「隨你,我都可以的。」
陳樨朝衛嘉揚起了手,他沒有躲避的意思。可那記耳光落下,她只是摸了摸他臉上新長出來的鬍鬚青茬。或許因為她冷透了,衛嘉是熱的,比以往任何一次觸碰都更滾燙。
「嘉嘉,你這樣是不對的!但是……算了!」
她又把鑰匙和一張銀行卡交給他:「金光巷的房子歸你了,以前的房款也還你。就當是我對衛樂的補償,希望早日能找到她。」
衛嘉收下鑰匙,沒碰那張本屬於他的卡。他沒有要段妍飛和孫見川的錢,更不會要她的。
「你不欠我的。」
陳樨走了,她走前還說,讓他以後自己好好過。衛嘉撿起她扔下的行李回到住處,將它們放置妥當,又拖幹了地上的水漬。尤淸芬昨晚費好大力氣教他做出來的藕餅大概也不能吃了。他撿起鬆脫的桌腿,尋思著怎麼給它裝回去。起身找工具時,他眼前出現了短暫的眩暈感,腳像踩在棉花上。
尤淸芬的輪椅轉到衛嘉身側,捏了捏他的手心,吃力地抬起頭:「你的手……燙……發燒了?」
「我知道。」衛嘉面無表情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下班前他量了體溫,驚訝於上面的溫度。他有很多年沒有生過病了,一向康健的人病來如山倒。
尤淸芬還在焦急地連說帶比劃:「為什麼……傻子……她這樣走不會回來了……追……追呀!告訴她……今天……你爸生日……我不要你養……」
她的聲音粗嘎含糊,像喉嚨裡裝著破損的風箱。衛嘉聽得更難受了,冷冷打斷:「不關你的事,讓我自己待會。」
他在沙發上蜷了好一會,尤淸芬用哆哆嗦嗦的手給他倒了杯熱水:「嘉嘉,去……找藥吃了!」
衛嘉盯著茶几上那杯水,伸出手輕輕將它推出桌子的邊緣,像推倒一張多米諾骨牌。聽著玻璃杯碎在地上的動靜,他才又蜷了回去,臉埋在臂彎。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只有尤淸芬留下來目睹他的狼狽?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憤怒,好像回到了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頂著一身高燒陪著媽媽和衛樂去看病,只盼著媽媽發現他臉色不對,多問一句:「嘉嘉你怎麼了?」
他也是病著的啊,他已做到了最好!媽媽能看他一眼嗎?衛嘉厭惡這樣卑微祈求愛的自己,也學會了不需要任何人,他連自己也不愛。人生來即是負累,熬完這一世了事。可他還是那麼努力想要離陳樨近一點,再近一點……不管這是不是她說的慣性,他想跟她走,一次又一次拖著沉沉的腿。這十一年他也只得這一個方向。衛嘉試圖掙脫桎梏,陳樨卻在抽離。她總是可以輕輕鬆鬆再次出發。
然而陳樨沒有錯,她不能再留下來。衛嘉害怕的事正在發生,他的陳樨眼裡已經沒有光了,黑房子蠶食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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