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要把這塊地皮送給我?」陳樨挑眉。
江韜聞言笑容更盛:「還有正午時分,玫瑰花活著的香氣。」
陳樨深深吸了口氣,果然是玫瑰特有的香氣混雜了枝葉的青綠感,再加上土壤剛施過肥的味道。
「如何?」
「很好,我還聞到到了有錢的老男人特有的做作。」
「但你也不是特別討厭這種做作。」江韜笑得像只狐狸,「我也不是特別老!」
「要是我訂了早上的航班……」
「那自然要送你清晨玫瑰上的露珠。」
「這麼說,飛機延誤到半夜,我還能收到午夜玫瑰的幽魂?」
「你看看,我就知道這份禮物沒有送錯人!」
陳樨終於被逗笑了,江韜也在冬日暖陽裡愜意地眯著眼。
「小樹聽說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有禮物想要送給你。他不肯告訴我禮物是什麼……小樹,你的禮物呢?」
漫步在花間田埂上的陳樨忽然發現,自己又忘了江海樹的存在。一回頭,這孩子竟然一直跟在她屁股後頭。江韜這個兒子怕不是有隱身功能,不做刺客、間諜什麼的可惜了。
「我要送您一首詩!」
小孩憋紅了臉,雙手緊張地交握身前,高聲朗誦:
「對天生的尤物我們要求蕃盛,
以便美的玫瑰永遠不會枯死,
但開透的花朵既要及時雕零,
就應把記憶交給嬌嫩的後嗣;
但你,只和你自己的明眸定情,
把自己當燃料餵養眼中的火焰,
和自己作對,待自己未免太狠,
把一片豐沃的土地變成荒田。
你現在是大地的清新的點綴,
又是錦繡陽春的唯一的前鋒,
為什麼把富源葬送在嫩蕊裡,
溫柔的鄙夫,要吝嗇,反而浪用?
可憐這個世界吧,要不然,貪夫,
就吞噬世界的份,由你和墳墓。」
……
詩朗誦結束,花田一片寂靜。陳樨許久才反應過來,緩緩地鼓掌。江韜摸著自己的鼻尖,輕咳一聲道:「這孩子……下次寫首歡樂的!」
「這不是我寫的,我只擅長古體詩。」江海樹從冷場的氣氛中覺察到這詩的不合時宜,聲音越來越小,「我沒說你們是尤物和鄙夫,墳墓也不是真的指墳墓,對不起!」
「梁宗岱譯版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一首……你這一解釋,比它本來的意思更尷尬了。」陳樨面無表情地說。
蒼天!難道她與詩歌有孽緣。小時候被迫聽了個爛熟,成年了又遇見另一個奇葩。這個叫江海樹的小孩乍一看存在感不強,可那身書呆氣兼具藝術家酸裡吧唧的感性,活似她爸媽在外面偷生的孩子。
江海樹沒料到陳樨竟是個行家,鏡片下的雙眼都亮了起來,那感覺不亞於得知林黛玉會鐵砂掌,潘金蓮學富五車。然而他的知音看上去並沒有被詩歌所打動。他觀察著陳樨的表情道:「我是不是不該念這首?要不我換另一首讚頌玫瑰的詩歌,泰戈爾您喜歡嗎?」
「不用了。我只是想起了一個人,她也很喜歡這首詩。」
「真的嗎,她是誰?」
陳樨眼前晃過綠蔭庭院裡那個消瘦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她不是什麼玫瑰,那個背影的主人才配得上玫瑰的名字。陳樨懷念她曾經赤足散發,自在吟誦的樣子,可惜世界上根本沒有永不枯死的花朵。而陳樨頂多是個果核,她來自於花朵,生來包裹在豐盈的果肉裡,當果實腐爛發臭,也許她也該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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