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新年禮炮

衛嘉以為他會困在出事的那個夜晚。

那個夜晚像宋女士送的杯子蛋糕,味道古怪、濃郁而甜美。宋女士管那蛋糕叫「少年心」,衛嘉早在天長日久的顧慮中忘卻了少年心為何物。可陳樨在木蘭花樹下跳舞的樣子真美,光是看著她便有一種隱秘的快樂,讓他誤以為懸崖邊的石頭永遠不會掉下來。

宴會散場,孫長鳴要衛嘉把孫見川送回去。途中衛嘉接到電話,他爸被人捅了。尤清芬狀態已近崩潰,一會兒哭喊著:「你爸爸要死了!」一會兒胡亂哀求:「嘉嘉你救救他!」衛嘉反覆求證才得知人還在搶救。

接電話的地點距離孫見川的酒店還有三十分鐘車程。醫院和酒店在相反的方向,穿過前面那片還剛交付的安置小區很容易打到車。衛嘉不打算拖著醉鬼和不相干的人觀賞醫院的兵荒馬亂。段妍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快去醫院,你爸的事比較重要。我可以把車開回去。」

衛嘉把路線和車子的重要部件大致向有駕照但不常開車的段妍飛交代一遍,匆匆下了車。沒等他走到安置小區門口,遠處就傳來了劇烈的碰撞聲。

一個小時後衛嘉在新區的河堤邊見到了孫見川那輛新買不到兩個月的超跑。車頭有明顯的碰撞痕跡,一側的車燈都不見了。孫見川扶著樹狂吐不已。段妍飛磕破了頭,傻愣愣地站在那裡,血跡混著滿臉的眼淚,在夜色中像墨水靜靜地洇開。她也說不清當時自己為什麼沒能攔住孫見川爬進駕駛座,出事後任由他像瘋了一樣把車開到再也行進不了的角落才停了下來。

孫長鳴是最快趕到的人。他聯絡了救護車,但是在報警前,他和衛嘉有一次簡短的交談。段妍飛曾提出自己願意替川子扛下這件事。孫長鳴看著她右額的傷口搖了搖頭。

衛嘉沉默著,孫見川衝過來大聲喊:「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是撞了兩個人嗎?大不了賠錢就是!他們要多少我都賠……」

「你他孃的,生怕沒人聽見?」孫長鳴在他臉上重重甩了兩巴掌,他又滾去一旁吐了。

衛嘉知道孫長鳴的意思。孫見川駕考尚有最後一門沒過,他喝了酒,這就不僅僅是肇事逃逸的事了。更遑論以他現在的知名度,天亮就能登上頭條,什麼前程夢想都將付之東流。

孫長鳴很有耐心地把道理揉碎了說給衛嘉聽:前幾天衛嘉陪衛樂把離婚手續辦了,贖回她的那筆錢無須再還;衛林峰人在icu裡躺著,每一天都需要大量費用;萬一他撐不下去,留下尤清芬和肚子裡的孩子,還有剛恢復自由身的衛樂……他們總要生活下去。

孫長鳴很擅長說服他人,他沒有對衛嘉打無謂的感情牌。他會再給衛嘉一百萬,還有最專業的律師。用他的話說,並非人人都有機會為錢賣命,況且這要不了命——衛嘉沒有喝酒,前史清白,頂多判個一兩年就能出來。他揹著一大家子,即使順利從學校畢業,很可能這輩子也攢不下那麼多錢。

跟孫見川比起來,衛嘉沒有前程,也似乎也沒有夢想,只有無盡的負累,的確是再好不過的頂罪人選。再拖下去只會有更多變數,孫長鳴問:「是錢的問題嗎?」

事情當然與錢有關,然而最終促使衛嘉做出決定的不是這個。他沒有討價還價。夠了!無論衛林峰是生是死,無論衛樂今後跟誰生活,還有尤清芬肚子裡的孩子……就這一次,他把自己點著了,炸沒了,像團圓日子裡的鞭炮,也算成全了這一世骨肉親情。

讓他猶豫的只是陳樨。陳樨!她聽到那一聲響會難過吧!她走遠了,還會記得他嗎?

開庭那天衛嘉見到了陳樨,她穿了條大紅色的裙子。意外的是,後來衛嘉很少想起出事的那一夜,他的記憶點被存在感過於強烈的那抹紅色所覆蓋。裡面的日子勞累但沒有想象中難熬,他睡得反比從前安穩。外面的世界卻以他想象不到的軌跡翻覆著。他爸死了,尤清芬沒了孩子,陳教授出事,孫長鳴鋃鐺入獄,衛樂跟著陳樨走了……他以為離了他能重回自在的人踏上了一條更不平坦的路。很多次夢裡他眼睜睜看著鞭炮炸響,碎了一地全是她裙襬的顏色。

「砰……砰!」

那是陳樨領著衛樂放鞭炮。她回來了,人就在金光巷老房子的樓下。城區禁了煙花爆竹,可是大年初一這樣的日子,老社群總有些熊孩子偷偷放著玩。陳樨午後無所事事,半哄半騙地從小孩那裡弄來幾根二踢腳,還非要在手上點燃了嚇唬衛樂,引得衛樂又叫又笑。一樓的住戶嫌她們吵鬧,在屋裡罵了幾句難聽的俚語。陳樨嘴上說:「不玩了不玩了!」手一抖,最後一根炮仗呼嘯著朝那戶人家的牆根躥去,不等第二聲炸響,她一溜煙拉著衛樂上了樓。衛嘉靠在窗邊看著,他已經想到樓下的鄰居會怎樣跟他抱怨。

那天清早陳樨從老錢的馬場離開,接下來好幾天杳無音信。一週後,她讓衛嘉抽空去鄰近的城市接衛樂,她在那裡有個活動。兩人匆匆在當地見了一面,次日她飛回北京,又是很長一段時間連通電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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