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場回去,陳樨馬不停蹄地飛往澳洲與媽媽、外婆一家人會合。雖然墨爾本當地也不乏中國年味兒,但是和操著濃郁粵語腔的親戚朋友一起飲早茶,在陽光溫暖的後院bbq的春節總讓陳樨覺得缺了點兒什麼。她有些記掛家中的老父親,陳教授向來看淡節假日,既沒有和家人團聚,也謝絕了朋友的邀請,他年三十是和留守的博士生在實驗室度過的。
當然,還有一個人也讓她惦記著。聽說衛林峰春節會留在孫長鳴公司值班,衛樂是新媳婦,初二才能回門。陳樨明知衛嘉是那種即使孤身淪落荒島也能生活得很好的人,何況節日期間馬場照常營業,足夠他忙碌到無暇顧及別的,可她還是想知道他過得怎麼樣。
她按捺不住地在除夕夜發資訊問候衛嘉「新春快樂」,順道盤問他有沒有用上她的護手霜。那支護手霜是她故意留下來的,他整日風裡來雨裡去,臉受摧殘不說,手上也少不了皸裂——又或許這些都是藉口,她只是想給他留下點兒什麼,那支護手霜是她用慣的,滿滿都是她的味道。
衛嘉在他那邊接近零點的時候終於回覆了:「新年快樂!臉上的口子好多了:)雖然還是比不上你的腳。」
陳樨找角度、凹造型,對著自己的「玉腿」連拍了好幾張照片,本想發過去教他心服口服。轉念一想:嗨!他那破手機還是藍色畫面的!再說了,曾經有兩條真實的大腿擺在他的面前,他也沒怎麼珍惜,如今人在千里之外,強撩還無味!
這忽而面綻桃花、忽然悵然若失的模樣成功引起了宋明明女士的注意。通常小兒女的戀愛把戲宋明明是懶得過問的,大概也是閒得慌,這天母女倆獨處的時候,敷著面膜的宋明明姿態優雅地從嘴裡吐出雞爪子的碎骨頭,問:「哎,你最近這介於熱戀和失戀之間的狀態是怎麼一回事?」
啃雞爪面膜紋絲不動、用餐全程不掉口紅、近距離罵人不濺口水星子,這是陳樨最佩服宋女士的三件事。此外,宋女士還有三大愛好:表演藝術、收藏寶石和新鮮的戀人——她還是世界上把「放屁」二字說得最行雲流水的女人。
陳樨一拍大腿,薑還是老的辣!她可不就是徘徊於熱戀和失戀之間嗎?她所求的貌似都得到了,其實又什麼都沒有。
宋女士彼時的男友是國內小有名氣的長笛演奏家,比她小十一歲。對方對她迷戀至極,常常因為她說現在還不是結婚的時候而賭氣。至尊段位的戀愛小達人近在眼前,陳樨也不吝請教,乖乖地給宋女士續了杯紅酒,把衛嘉那點兒事兒掐頭去尾地說了,還屁顛顛拿出了自己和他僅有的兩張合照供宋女士品鑑。
宋女士本想接過照片,可陳樨嫌棄她手上都是烤雞爪的味道,只讓看不讓碰,她只得眯起了那雙曾經顛倒眾生的丹鳳眼。
所謂合照,一張是氣鼓鼓的陳樨高踞馬背上,高瘦的男孩兒牽馬走在她側前方,因光線欠佳,又兼沙塵揚起,只能看出他的大致輪廓。另一張照片則是四個年輕人的合影,那個只露出半張臉的男孩兒顯然不是鏡頭裡的主角。
「原來你喜歡這種型別。」宋明明波瀾不驚。她沒有對女兒的個人喜好感到意外,只是在陳樨剖析心路歷程時粗暴地給予打斷:「就這——你都沒能把他拿下?」
陳樨悻悻收回照片:「身為老一輩藝術家,談這個太俗了!」
「看來是沒拿下。」臉上一條皺紋也沒有的老藝術家會意,顧盼之間儼然將坐在對面的人視為了家門之恥。
陳樨氣苦:「媽,我是讓你給我出主意,不是讓你打擊我的。你還不如我爸呢,他都知道跟我分析分析。」
「你爸懂個屁!白瞎了我給你的這張臉,你跟他生活久了,也染了他的呆氣。」宋明明說:「要什麼主意?傻瓜,哪來那麼多玄乎的說法?都是泡在荷爾蒙裡的年輕人,你表態了也沒得手,他要麼實在不想,要麼實在不行。不管是哪種你都沒戲!」
陳樨愣了一會兒,和衛嘉獨處的一幕幕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轉。以她有限的經驗判斷,他應該不是「不行」,只不過竭力剋制住了。換而言之,這不就是宋女士說的「不想」嗎?剋制都是權衡利弊的結果。血氣方剛的人,乾柴烈火的夜,現在回想起來陳樨不得不佩服衛嘉的自控力——這得多「不想」啊!
她後悔與宋女士分享感情經歷了,原本流淌在枕間夢裡的那點兒熱烘烘、黏糊糊的記憶忽然被迫凝成了一塊兒大琥珀,觸之生涼,只剩細節依舊清晰生動。
宋明明終於拾起了對女兒的心疼,她抿了口酒說:「其實你的眼光也沒那麼差,這養馬的小子看上去還湊合,是個硬淨模樣,比孫長鳴兒子順眼。」
「硬淨」似乎是粵語裡特有的說法,有堅牢、明淨之意。宋家祖籍廣東,宋明明雖然在北方長大,但說得一口地道的廣府話。陳樨上次聽到這個詞,還是外婆用於形容一把上好的黃花梨書案,她當時聽成了「硬錚」,經表兄弟提點才明白過來。對這個安置在衛嘉頭上的評價,陳樨稀罕之餘卻也覺得貼合。衛嘉是個溫和性子,凡事不與人爭,但他心性堅忍,腦袋清醒,他的溫和裡有種沒得商量的界限感。
陳樨抱膝坐在沙發上,撇了撇嘴:「你自己都說過川子的外形條件放你們圈子裡也算拔尖兒的。他能跟人家川子比?本來嘛,收拾收拾還行,可現在整天日曬雨淋的,糙得沒法看……」
她恐怕沒發現,提到那個養馬的小子時,她的嫌棄裡帶著親暱的謙虛,倒是沒把對方當外人,剛剛黯淡下去的眼睛裡又有了神采。宋明明看破不說破,掃了眼她膝頭的照片,說:「他能拿捏住你,憑這點已足夠讓我高看他一眼。」
陳樨難得露出了小女兒的嬌態,靠在宋明明身上說:「還是我媽境界高,不講究世俗那一套,不愧是德藝雙馨的藝術家。」
宋明明「哼」了一聲,刻薄道:「你跟他沒戲我才這麼說的。他是放馬的還是掏糞的根本不重要,反正只是瞬間,你又不會嫁給他。」
陳樨順勢倒往沙發靠背,捂著發燙的臉說:「可我還是很喜歡他怎麼辦!喜歡到腦子嗡嗡的,我不管將來的事,也不要什麼距離的美感,我就想跟他在一起,能好多久好多久,把人這輩子最庸俗的事統統跟他幹一遍,別的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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