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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樨撿起來看,照片裡的人和景都很熟悉。大部分是孫見川在馬背上的特寫,有抓拍,也有擺拍,想來都是那個週刊記者白天的作品。靜止的孫見川無疑是賞心悅目的,他很有鏡頭感,知道自己哪個角度最好看,攝影師技術也不賴,把他拍得像畫報裡的明星。
夾在孫見川個人寫真裡的一張合照讓陳樨快速翻動照片的手停了下來。她看到了牽著馬的自己,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面朝左側笑得虎牙都暴露了。站在她身旁的是孫見川和段妍飛,照片左下角露出了衛嘉的半張臉。如果她沒記錯,他們當時正在賽前討論「仙女的褲腰帶」,她沉浸於昨晚的竊喜中,對比賽還有憧憬,一點點小事也能讓她開懷大笑。
不知道王漢民是什麼時候把照片拿給孫見川的,有沒有底片備份。陳樨想叫住孫見川問個清楚,匆匆拉開門,與正打算敲門的來客近距離打了個照面,兩人都嚇了一跳。
「你,你走路怎麼沒聲呀?」陳樨質問道。
衛嘉的手不尷不尬地懸在半空,他總不能說自己一分鐘前還在猶豫該不該出現在這裡,然後他看到了陳樨收拾齊整擱在門邊的行李,臉色有微微的變化。
「什麼時候走?」
這話在陳樨聽來並不友好,彷彿盼著她儘早離開。她氣得腮幫子痠麻,語氣偏是鎮定的:「天亮就走。你來得正好,我用不著特意去道別了。謝謝你的款待,‘再見’我就不說了……祝你的馬場今後生意興旺,財源廣進!」
衛嘉垂眸道:「明天我送你。」
突如其來的照面讓他們都忘了預設的對白,然而這依然不是陳樨想要聽到的答案。
「你還跟你爸搶活幹?是怕我賴著不走?」陳樨的話說得又急又衝,人也迅速背過身去,「我不要你送!」
衛嘉在門上擋了一把,他已經抓住了陳樨的手,又倉促鬆開。
「你要我說什麼?讓你不要走?說出來不覺得可笑嗎?」
陳樨抓起書桌上的馬鞭,沒頭沒腦地朝門邊的人抽去。衛嘉沒躲,像個木樁子一樣任她撒氣,鞭子劃破空氣帶出尖利的呼嘯,落在身上只餘沉悶的聲響。她在抽了幾下後自暴自棄地哀叫一聲,拿著鞭子的手一把摟住了他。
「你就吊著我吧……你看我笑話好了!我眼巴巴等了你一下午,陳秧秧在我腳邊拉了三回……」
這一下午,她翻開自己的腦袋細查,這腦袋裡沒有理性,歪歪斜斜的每頁都寫著「他還不來」!直到剛才,她才從門縫裡看出真意,滿滿都寫著「要完」!
她埋怨他的每一刻其實都是懂他的。他這樣的人,拿得起,放不下,所珍視的都將成為負重,所以拒絕伸再出手索求。
「我是喜歡你,可我要你什麼了?是拿了你一根針,白吃你一粒米,還是要你娶我了?問你要根破馬鞭差點兒跑斷腿,借我一匹馬還只讓我做名義上的‘半個主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才是穿著鞋的那個人,我不怕,你怕什麼?喜歡一個人和吃喝拉撒是一樣的,你又憋不住,為什麼不能坦然一點?」
陳樨一隻手擱在衛嘉頸後,另一隻手抓著他的衣領緊緊握拳:「我本來想好了要跟你說:我不是你的包袱,你別怕揹著我,我兩條腿利索得很,沒準還能揹著你走。可我現在想明白了,何必那麼見外?我得賴著你才行,讓你甩不開我。你就算是駱駝,壓垮你的那根稻草也得由我來做!所以現在問題來了,我要怎麼成為你的責任呢?啊?你既然送上門來了,我做點什麼才好!」
她開始湊上去胡亂親他的臉頰,每親一下就看他一眼,彷彿在挑釁——看,我就親你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這種會發出「啵啵」聲的親吻,衛嘉只在衛樂調戲鄰居家小狗時見識過。他微微轉過臉,彷彿在躲閃。陳樨的目光變得凌冽,手也勾得更緊了,彷彿提防他逃跑似的擠向他、困住他。
「陳樨!喂,陳樨……你先別動!別動!」
「我就動,氣死你!」
她的聲音強硬卻帶著哭腔,氣息咻咻,手中的鞭梢無意識地刮撓著衛嘉後頸的皮膚,這是比抽打在身上的鞭子和小孩兒賭氣般的「啵啵」更清晰的觸感。
衛嘉固定住她的臉親了下去。陳樨腦子裡「轟」地一聲,像有人在空蕩蕩的廣場上放了個二腳踢,光和躁動的剪影小人在他的瞳仁裡。啊啊啊!原來她的「奇妙之夜」在這裡等著呢!
衛嘉把她的舌頭弄得有點疼,陳樨發出了貓叫般的幾聲輕哼。等他短暫抽離,她才咬著洇紅的嘴唇問:「我好吃嗎?」
「嗯。」
衛嘉曾在陳樨身上聞到月亮的味道。月亮就在那裡,它從不吝嗇它的光輝,也不會降臨在任何人手心。現在,彷彿飢餓者在瀕死前的瘋癲,他嚐到了桂樹的馥郁,白兔的柔軟和斧頭鋒刃上的腥甜。
他把月亮吞了。
月亮又問:「比你的桂花蜜更好吃?」
她第一次不是用雙眼,而是從兩人相抵的額頭、輕觸的鼻尖和交融的呼吸中感覺到了另一個人的笑。這樣的親密讓她著迷。
「再親一下!」陳樨說。
衛嘉轉過身去打了個噴嚏。
「是我頭髮撓到你了?」陳樨不好意思地著蹭了蹭他,光裸的腳踝無意中觸到他的褲腿,出乎意料的潮溼冰涼。她低下頭,在衛嘉阻止她之前摸索了幾把,大驚道:「你身上怎麼是溼的?剛才下雨了?」
她很快意識到「下雨」之說完全站不住腳,廣場上的煙花爆竹把星空燻得霧濛濛的,這個夜晚的味道聞起來像壁爐裡烤過的木頭。他的上半身是乾燥的,唯獨膝蓋以下全溼透了,腳下的地板帶著水漬,想來鞋也是溼的。褲子和鞋都是深色,陳樨的心思被開始的失落和後來的甜蜜衝擊佔滿了,竟沒有及時察覺。外面是零度以下的天氣,半身盡溼是什麼滋味不用想也知道。她以為自己抱著火,他卻半身浸著冰。
「搞什麼?」陳樨嗅了嗅摸過他褲子的手,是帶著土腥和青苔味道的水。
「你掉河裡了?」
衛嘉心知騙不過陳樨那比獵犬還靈敏的鼻子,他也沒打算遮掩,在陳樨跳腳之前把自己帶來的東西給了她。
陳樨展開那團溼乎乎的玩意兒,一塊佈滿了可疑汙漬的黃色布片,細看能發現上面有墨跡被水暈開了。如果她沒猜錯,這破布上的墨跡原本寫的是「陳樨」——這是她的小黃旗,她從沒想過還能以這種形式重新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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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把它扔了……什麼!你下河裡撿旗去了!你撿它幹什麼呀!」
「我不也沒問你扔它幹什麼?」衛嘉有些不自在,「衛樂那邊出了點狀況,我去晚了,河水比我想象中要急,還好運氣不錯,天黑前讓我找到了。它漂到了窟窿灘附近,掛在河心的石頭上。」
陳樨想起了孫見川隨時準備掏出來的旗子,雄性生物的腦回路有時真讓人捉摸不透。然而她還是吁了口氣,滿意地將那面「旗」搭在手腕上。
「幫我係一下。」
衛嘉沒有動。
「你猜得沒錯,我爸是說過……」他選擇掠過了更讓他難以啟齒的話語,定定神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沒有答應他。可是川子撲過來的時候,腳在馬鐙上踩得太深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摔下去,萬一套蹬會有什麼後果你很清楚。」
套蹬是墜馬時最危險的一種情況,人從馬背上墜落,腳還掛在馬鐙上,受驚的馬能把人活活拖死。
陳樨擺弄著手腕上的「黃旗」,沉默了一會又抬頭笑道:「愣著幹什麼,快來幫我呀!給我係得漂亮些。」
衛嘉在陳樨手上打了個工整的結。她轉動手腕品鑑了一會兒,拖著衛嘉冰涼的手往屋裡退。
「進來再說!」她踢上門之前促狹地問:「你沒把馬栓在窗外吧?」
「我走過來的。」衛嘉不解其意。
「行!褲子脫了!」
他嚇了一跳,頓時臊紅了臉,觸電般掙開了她的手:「不用了。我沒那個意思……」
「哪個意思?只能親一下,不能脫褲子的意思?」陳樨把衛嘉按在他自己的書桌椅子上,轉身給他倒了杯熱水。
「你提醒了我。現在有鞭子,有腕飾,我床上還有個空姐給的眼罩,情趣十足。等著,我待會兒好好抽你一頓,抽醒你!你這算不算苦肉計?衣服也不換就找上門來,是想把人凍死了好讓我愧疚?」
「我怕太晚你睡了……」他在她斜過來的目光裡垂首坦白,「其實我也不知道想幹什麼。你生氣的時候,我也不好受。」
「早幹嘛去了!」陳樨損完了他,又展現了自己寬宥的態度,「年輕人,你有這個覺悟也算羊補牢,為時未晚。」
然而晚不晚她天亮了都要走。衛嘉輕輕放下手裡的杯子說:「你明天要早起,早點兒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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