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呆若木雞。
「胡先生你或應與你的律師聯絡。」
鄧律師一手一邊扶起胡球母女,「我們告辭。」
她把三份檔案留在桌上。
胡球腳步浮動,飄一般跟大人走到停車場上車。
坐好之後,她噗地吐出一口氣。
鄧律師給她小壺熱茶,胡球緩緩喝兩口,回過氣來。
鄧永超把車駛回學校,「胡球,你可安心上課。」
胡球緊緊擁抱鄧律師。
兩個中年女子結伴喝茶。
顏啟真問:「你是幾時起的疑心?」
鄧永超答:「我哪裡有本事,是向先生主意,他知情後實在看不過眼,拔刀相助,救援婦孺。他找人把卞女士查個一清二楚,她這次回來,並非真正山窮水盡,乃是想把鬍子傑榨得一乾二淨,連渣都一併撈走,哼,她也未免太小覷我們。」
「你指胡氏還有資產。」
「狡兔三窟,想必還有若干東西藏在某個地方,各懷鬼胎。」
「最無辜是胡球。」
鄧永超說:「一件事如果整不死你,你就會因此強壯,胡球於她父親出事前後,判若二人。」
「我情願她渾渾噩噩一直做淘氣小孩。」
「你沒有選擇。」
「向先生為什麼關愛我們。」
「他有保護市民職責。」
顏女士籲出一口氣,「但願就這麼簡單。」
「當日他病重瀕臨失救,在醫院偶遇小胡球,兩人說過幾句話,據說,小球感動了他,叫他振作。」
「這事小球亦跟我提過,她到底說什麼?」
「你沒問女兒?」
顏女士答:「小球說她已經忘記。」
「年輕真好,什麼都極快不復記憶。」
「我們從今日開始,想必可以重新做人,我也許該注意胡球功課。」
胡球的感覺似雙肩卸下一噸重擔子,全身關節又開始活動。她沿著校園跑步,直至力盡坐倒,呼吸暢順,頭頂像揭去厚厚烏雲。
從此不必再心驚膽戰怕有人將糞便扔到她身上。
那兩個孩子不是她的半弟,現在,她可以盡情同情他們,像她關心宣明會有待幫助的孩子。
她流下釋放的眼淚。
身邊有人輕輕問:「什麼事一個人傷心。」
這是莊生的聲音,胡球轉身緊緊抱著他的腰。
是向他傾訴的時候了。
胡球輕聲說:「你可有六個小時,我有事告訴你。」
「長篇小說?可否分上中下三集。」
「不行,一定在整冊說完。」
「好好,一氣呵成。」
他倆找到公園座位,胡球開始講她的故事。
她很詫異自己語氣平靜,原來個多小時已經講完,莊生聽得張開嘴,又合攏。
真沒想到少女有此慘淡經歷,以後一定要更加痛惜她。
他沒有任何置評。
他的鬍髭又長回來,他只是握著胡球小手,放在腮邊輕揉。
「這段日子,家母比我更難受,人就是這樣捱得長出腫瘤。」
莊生不說話。
「以下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家父是個經濟罪犯,他身處牢獄。莊生,如果你認為我家太過複雜,這是你疏遠我的時候。」
莊生好似沒聽見,他這樣說:「你要珍惜與母親的感情。」
胡球用雙手大力搓莊生兩腮,發出輕微刷刷響聲,掌心麻癢,她忽然忍不住咕咕笑。
莊生嘩嘩叫,「夠了夠了」,臉色通紅。
有同學看見,笑說:「神經病。」
活潑的莊生帶胡球逛美術館、游泳、看戲、聽歌、喝茶,兩人百分之六十時間在一起。
胡球時時咧著嘴笑,她臉盤子小,笑起來露出犬牙極其趣致,莊生時時陶醉凝視小女友。
鄧律師這樣告訴顏女士:「胡球的媽你見過胡球的小男朋友沒有。」
「她有男朋友?」
「胡塗的媽。」
顏女士吃驚,「可是正經男孩?」
「不,騎哈利戴維生身穿皮衣皮褲的野蠻人。」
顏女士變色,「不要開玩笑。」
「你得見見這個男同學。」
顏女士沉吟,「太緊張也不妥,伯母看過,阿姨也在一旁,彷佛已成事實,他們好似已無轉彎餘地,暫時由得他們。」
「你放心就好。」
「我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事。」
「過幾時我與同事們往東京開會,你可要一起。」
顏女士搖頭。
「可要我給你帶什麼回來。」
「母慈女孝,五世其昌。」
鄧律師無奈。
就是那個週末清晨,電話驟然響起。
胡球猶疑一下,這個時候誰找她們母女,一聽,是鄧律師,才放下心。
「胡球,你媽可在家。」
「她剛出門上班。」
「胡球,阿姨要託你做一件事。」
「鄧阿姨,你有吩咐弟子服其勞。」
「唉,這件事不好做,我此刻在成田飛機場設法找最早票子,一小時之前我接通知,家母在普世護理院情況轉危,你可否代我先到該處看視情況,給我報告——」
「我即刻出門。」
「我儘快回來與你匯合。」
鄧律師說出院方電話地址姓名。
胡球抬起頭想一想,那是人類在世終站,見識一下,有個準備也好。
她知會莊生,他卻堅持陪她。
有男朋友就是這點好,平白多雙手。
兩個粉紅粉白的年輕人走進護理院,叫員工訝異。
說出姓名,看護領他倆走過花園,指向一列房門。
小花園有老人對坐弈棋,動作緩慢,可是不見痛苦,院方把他們照顧妥當。
房門開啟,看護說:「請進來,郭女士病情一直穩定,直到凌晨,腎臟忽然停止運作,鄧律師已經知情。」
兩個少年輕輕走近,不需要醫學常識也知病人已經彌留,回天乏術。
看護說:「我就在外頭。」
這時莊生輕輕說:「人類最遲離去的是聽覺。」
胡球走出花園用電話向鄧阿姨報告情況。
鄧律師說:「我這就上飛機趕回。」
「她很平靜,沒有痛苦。」
「恐怕是見不到最後一面。」
「你已盡力。」
才放下電話,看護已經喚人:「快進來,病人想說話。」
胡球連忙搶進,貼近床邊。
病人仰頭,試圖拉開臉上管子,喉嚨軋軋作聲,想掙扎說話,看護熟練替她吸去痰物。
她忽然叫:「媽媽,媽媽。」
胡球怔住,怎麼辦,看護示意胡球趨近。
胡球勇敢握住病人手。
「媽媽,」她聲音忽然清晰,「媽媽,幸虧你在這裡,我做噩夢,看到自己七老八十,病入膏肓,躺在醫院,就快離開這個世界——」
胡球渾身寒毛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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