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會變得這樣子。
顏女士寬宏大量,「只要他開心就好。」
胡球卻說:「我希望他一家睡不著吃不落——兩個嬰兒除外。」十分忿慨。
「那是因為你還年輕。」
不一樣了,走在路上完全不同,途人不管男女老幼都朝直子瞪著看。
在快餐店買杯咖啡都吸引無數目光,是那高聳胸脯抑或不合比例大眼,不得而知,連十多歲小男生都藉故坐在鄰桌悄悄注目。
不久之前遭人欺騙傷害的直子忽然得到補償。
胡球輕輕說:「下次不再與你外出,太搶鏡頭。」
直子淺淺笑,胡球希望不要有旁觀者著迷昏倒。
她在手術桌上整整六個半小時,真是巾幗,並無人陪,一個人慷慨從義,簽下生死狀,手術後休息一日,自己出院叫車回家休息,連看護都表示佩服。
接著,一個星期之後,上班,訪友。
旁人開頭訝異、好奇、議論,三天之後,又說別的題材,「整年只講你一人?你倒想」,直子這樣冷笑。
隔一陣子同事們習以為常,最新話題是「見過向先生最新女友沒有,是舞蹈家,什麼舞,肚皮舞也許,哈哈哈。」
嚮明就是喜歡那樣的女子。
上司含蓄勸他小心,他微笑答:「我知道怎麼做,不會再犯。」
他告訴直子:「我想見見胡球小朋友,你幫我約。」
胡球問:「連媽媽一起?」
「只你一人,在辦公室小型圖書錧,公眾地方,下午四時。」
「我下課就來。」
嚮明看到胡球時她穿著校服,雪白漿熨筆挺,領口捆藍邊,白襪黑鞋,說不出純潔清爽。
嚮明當下就想,怪不得東洋人那樣喜歡校服小女生,感覺的確像汙濁風氣中一股清泉。
胡球又拔高一些,小小面孔上架一副老氣黑框近視鏡,卻遮不住濃眉大眼,仍然不愛美,照舊不戴隱形鏡片。
兩人見面,說不出親切。
「請坐,喝什麼,不要客氣,最近功課如何,大學打算讀什麼科目。」許多許多問題。
胡球一一作答。
「我聽說你父親的事了。」
胡球不出聲。
「你有你前程,未來有自己家庭子女,不礙事,多注意母親情緒,她會失落些。」
「家母同事十分照顧她。」
桌上放著一盤糖果,是那種粉紅色極甜巧克力包糖漿糖果,嚮明卻吃了一顆又拿一顆,他自己也有點困惑,「近年愛吃類此糖果,已受醫生勸阻。」
胡球脫口說:「女孩子最愛它,因名字有趣,叫做甜心。」
「是嗎,」向檢察部長吃驚,「怎麼我的口味會與小女孩相仿。」
胡球揚起眉角,噫,向先生你忘記你有一顆少女心臟,也許細胞有記憶,你也跟隨嗜甜。
嚮明終於放下那顆甜心。
他分明還有話說,但卻一味拖延。
終於他站起,「胡球看到你真好,下次無論如何請賞光一起晚膳。」
胡球看著他,懂事地點點頭。
嚮明手中握著一隻減壓紅色小球,沒想到他拾起這個習慣,胡球早已戒掉。
直子在門口等胡球。
「向先生說些什麼。」
「一句話也無,奇怪,他明明想告訴我一件事,最終沒說出口,你是他親信,你可知他什麼意思。」
「他也許想安慰你幾句。」
「我們母女這種情況還有什麼好說。」
直子忽然沉默。
胡球覺得納罕。
就在那天晚上,景唐同學與她通電話:「我在你家樓下,可以見面否。」
「什麼事。」
「我外婆辭世,我想與朋友說話。」
胡球由衷難過,「啊,景唐,什麼時候的事,快上來喝杯熱茶。」
「不知是否方便,我不想給你添亂。」
「家母在天文館,家裡只得我與女傭。」
過一會胡球開門給他,握住他的手。
景唐像是好幾天未梳洗,鬍髭長滿腮,衣褲骯髒,身上有汗味。
胡球請女傭給他做面,斟上一杯檸檬冰茶。
他緩緩告訴胡球,老人在上週一病逝,找不到其他親人,由他獨自辦事,幸虧有社會福利署幫忙,總算辦過去。
他聲音很低,聽得胡球與女傭悚然動容。
接著他熟不拘禮,呼嚕呼嚕把面吃下。
他語氣炙痛,「其實外婆只得六十二歲。」
胡球握著他手不出聲。
過一會她替他斟茶,回來一看,景唐已在沙發上盹著。
女傭替人客蓋上毯子,「可憐,不知多久沒吃沒睡,」又說:「我明年也六十了,如有險失,不知——」
胡球挺身而出,「有我。」
女傭雙眼潤溼,連忙回廚房工作。
過些時候,景同學驟然驚醒,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一身冷汗,忽然看到胡球雪白小臉,才喘定氣。
「球球,我有話說。」
球球坐到他身邊。
「球球,外婆略有積蓄,都撥到我名下,柳暗花明,我終於得償所願,可以赴美升學。」
胡球沒料到景唐披露這個訊息,睜大雙眼。
「我十分為難,」他說下去:「你只得十五歲,尚未成年,否則可以一起走。此刻,不過,胡球,我們一定要維持聯絡——」
講得那樣吞吐,又那樣明白,胡球剎時間知道她要失去景唐這個朋友,平時像個小大人的她驟然受到刺激,一時透不過氣,她站起,嘴巴變成∩字,抿半晌,終於忍不住,譁一聲哭出,豆大眼淚不住滴下,仰起頭,把所有怨氣,包括父親丟棄她們母女的委屈苦楚全部發洩出來。
景唐驚得發呆,連忙抱著胡球,「別哭,別哭!」再也沒想到少女反應如此激烈。
女傭連忙趕出護主,一掌推開小男生。
偏偏這個時候顏女士落班回家,在門外已聽見女兒號啕哭聲。
她驚異不定,踏進門來,一眼看到陌生邋遢男人,大驚喝問:「你是誰?」
景唐知道這次糟糕,也好,他想,乘機下臺,他連忙答:「阿姨,我是胡球朋友,將有遠行,特來告辭,對不起,打擾了,我這就走。」
趁大門還未關上,一溜煙逃跑。
顏女士遷怒:「胡球,怎麼放陌生男子進屋,後患無窮,你為何一點危機意識也無。」又指著女傭,「上次遭人捆綁九死一生慘事已經忘記?」
女傭辯說:「那只是個孩子——」
「起碼六呎高,一座山一般,胡球,你有何解釋?」
胡球本來面對牆壁揹著她們,這時緩緩轉過身來,說也奇怪,短短幾分鐘,情緒彷佛已經平復,「我累了,我去休息。」
顏女士氣結,「這孩子,越發胡塗,叫我怎麼放心。」
女傭拉住她,把剛才那一幕重述一遍,「真只是兩個孩子,這男孩剛失去外婆,又將遠行。」
「我怎麼不知有這麼一個人,皮色棕啡,非我族類。」
身為先進科學家的她忽然變得心胸狹窄,不能容物。
女傭也意外,「太太你一向不是那樣的人。」
她開一瓶冰凍啤酒,喝一半,漸漸鎮定。
她在女兒房門外說:「球球,對不起,我反應過激,是我不好,但經過上次,我已嚇壞。」
母親向女兒道歉,那真是上一代聽都沒聽過的事。
女傭在一旁說:「這事以後也別提了,反正那男孩已決意出國,再也不回來,球球以後見不到他。」語氣明顯偏幫胡球。
胡球躺在小小床上,覺得生命是一個騙子,拐走她父親,又帶走好友,只有年齡緩緩增加,除此之外,一樣比一樣少,終於會變成母親那樣,心腸鋼硬,一無所有。
景同學還會與她見面嗎,不用很聰明的人都知道大抵不,胡球與母相依為命,她也不願意到那美麗新世界探險。
景唐不同,他在本市空無一物,無牽無掛,不走還待幾時。
想明白了,胡球轉身入睡。
第二天是學校假期,顏女士照常上班。
女傭問:「太太你不陪球球。」
顏女士想一想:「我這個寡母已經盡力,再低聲下氣,怕活不下去,也只得由她去想通為止。」
胡球約了直子出來,不由得說到昨晚的事。
直子同情,「亞裔媽媽都一個樣子,家母也一般封建,我廿一歲離家出走,我不便表示意見,怕對你有不良影響。」
「其實不過是一個同學。」
「他比你大,心思也較複雜。」
作者「亦舒」的其他小說
《故園》《獨身女人》《玫瑰的故事》《莫失莫忘》《縱橫四海》《喜寶》《承歡記》《花常好月常圓人長久(花好)》《流金歲月》《噓(歡聚)》《獨身女人(愛情沒有神話)》《我的前半生》《滿院落花簾不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