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一向盼望結婚,原來二十年後是這個樣子。

「胡太太也一早得悉吧。」

「比我更早知,依母親性格,應提出分手,但她像保護腹中胎兒般保護我,儘可能多留一會,等到我成年才行動。」

「她一片苦心可有成效。」

「有,今年自問可以應付,去年或前年則不行。」

「男人真奇怪,胡先生在澳門一家茶廳偶遇這女子,她在店裡當掌櫃,極速就變成情侶關係,並且決定送到倫敦包養,一併連她母親與兄弟也照顧在內,與廿年家庭疏離。」

胡球點頭,「不可思議,他與家母是同學,親友以為他們會白頭偕老。」

「胡球你家就要破碎,你還如此鎮靜,實在了不起。」

「假如搥胸頓足哭鬧有用,我也會嘶聲竭力幹一場,此刻只能冷靜:家母一直有工作與獨力收入,搬個小一點房子,一樣過活,算是不幸中大幸。」

「說到房子,胡球,我疑心一件事,依令尊在銀行收入,年薪約百餘萬,兩邊家庭開銷,以及一次過付款贈送公寓,已經超出收入多倍。」

「啊。」胡球吸氣。

「這裡頭,有些古怪,假如胡太太要分手,宜早辦手續,勿拖延,以免牽涉在內。」

「你是指——」

「我在向先生辦公室超過五年,常常聽他們說:追蹤金錢來源,定可知悉線索。還有,你也一直認為,事件中除去不可能,剩下即是事實。」

胡球說:「今夜我就與家母商量。」

「對不起,胡球,我沒有好訊息。」

胡球沉默一會,忽然說:「你看這胖胖小兒多可愛,已有一歲樣子,快會走路。」

「據說,腹中那個也是男孩。」

「怎樣知道?」

「保母們在公園閒談,被人聽到。」

胡球點頭。

「球球,父母離異是極之尋常悲劇,你非得節哀順變,你做你自己的事,靠自家雙腿站立,不得遷怒諉過於任何人,抱怨申訴任何事。」

胡球用手搓臉,「什麼時候我們變得如此老辣麻木。」

氣氛忽然悲哀。

隔了一個晚上,胡球才與母親攤牌。

她說:「這樣含羞過日子,沒有意思,人到底有人的尊嚴。」

「女兒,你說得對。」

「他們第二個孩子將要出世。」

「我已請鄧永超律師草擬分居書,對不起球球,捱不到你成年。」

「我早已成年。」

但這是自誇,想到生父猥瑣劣行,打心裡憎厭恨惡害怕,胡球忽覺噁心,胃部絞動,嘔吐得一地都是。

母親與女傭連忙收拾。

胡球跑到浴室,坐蓮蓬下淋足廿分鐘,皮膚泡得發紅起皺。

在男性世界,認為只要雙方成年,彼此情願,沒什麼大不了,社會可以容忍。但是,已婚,有子女,為著私慾,不惜傷害身邊最親密的人,這樣自私自縱性格,多麼可怕。這種人,永遠不會愛人,他不覺世上還有其他人等比他更重要。

胡球身上有百分之五十因子來自一個這樣的人!

她痛哭,她不要像他。

胡媽站房門外聽女兒哀哀痛哭。

女傭不忍,「什麼事。」

「別理她,人生那麼長,總有不如意之事。」

「球球與直子小姐談得來,請直子小姐勸助。」

胡媽搖頭,抬頭,長長嘆氣。

專辦離婚官司的鄧律師留了時間見她們母女。

她特地上門與胡太研究細節,看過資料,輕輕「哈」一聲,「證據確鑿,萬無一失,告訴我,胡太太,這幢房子屬誰名下。」

語氣老練冷靜,彷佛桌上擺著豬肉,準備大力剁下,看能分到多少。

事到如今,那樣做也是不得已。

胡太出示屋契、證券,以及貯蓄戶口。

「立刻成立小型基金,轉名給胡球——」

胡球跳起,厲聲說:「我不要我不要。」

胡母沉聲:「坐下,球球。」

胡球淚流滿面,這叫抄家。

鄧律師輕描淡寫,「這十多年我一共辦理千多宗官司,所見男人,沒有最賤,只有更賤,胡先生只算普通。」

胡球打冷顫。

胡媽低頭不語。

「胡太太,第一件要做的事:請你恢復本名,也許你不大記得,在放棄自家身份全心投入胡家之前,你也有姓有名。」

胡太面如死灰,「我叫顏啟真。」

「我回辦公室即時草擬檔案替你速遞寄出給胡氏,你等訊息即可。他如找代表與你談判,勿發一言,我會替你處理,這是一筆頗可觀的贍養費,不可退讓。」

「有一半屬於他——」

「不,全部在你名下,你有工作,你可降低生活條件獨立,你有志氣,但胡球才十五歲,未來的生活及教育費用非同小可,此刻只有你為她著想。」

顏女士完全醒悟,「明白。」

胡球忍著沉痛,走到露臺,佯裝看風景。

只聽見兩個中年婦女低聲商量:「把他所有留下的財物儘速整理收藏。」

「這——」

「胡先生倘若有半分替你著想,你不必下此著。」

鄧律師離去之後,顏女士整理臥室小夾萬,開啟,發覺裡頭有十多枚名貴鑲寶石手錶與袖口鈕等飾物,衣帽間裡迭著一箱箱高價葡萄酒。

胡先生竟擁有如此眾多與收入不符的身外物,所見不過冰山一角。

他並非商人,他只是一間銀行的貸款部主管,這些財物,來自何處。

顏女士忽然明白。

少年女兒成為她苦海明燈,若不是胡球靈心洞悉機關,加速行動,她迄今還在拖延。

第二早鄧律師又來,「已替你聯絡中介售屋,另外替你找一間寬裕公寓。」

胡球脫口問:「那爸回來,到什麼地方住?」

律師又是「哈」一聲,「真是個孩子,胡先生會怕沒地方住。」

胡球沒話說,胡爸已經好些日子未返,連電話也無,可能在倫敦,也可能在世界其他角落。

也許,卞京女士不止在肯寧頓有寓所。

人的心一灰,也就不在乎。

房子三天內就照定價出售,買主是極年輕漂亮女子,非常瘦,長髮清秀,只略瞄一下,便立刻拍板。

中介笑,「手快才有。」

女子見到胡球,一怔,細細凝視,輕輕說:「世上竟有如此好看少女,本市叫人驚豔之處,層出不窮。」

這樣口氣,當然不是本地人。

女子又順口問一句:「為何把這樣好房子出售。」

中介連忙代答:「女兒出國留學,屋主順帶移民。」

交代過去。

那美女輕輕說:「呵,變遷。」

胡球母女也去看房子。

鄧律師照顧周到,新居一樣大露臺,寬臥室。

顏女士遲疑,「這麼貴,不如暫租住。」

鄧律師斬釘截鐵:「貴賣貴買,一定要自置。」

顏女士說:「鄧律師金玉良言。」

「放心,也不是免費的。」

大家只好笑。

一個家,苦苦經營廿載,要拆散,只需三五天。

這下胡家胡宅已經不存在,胡妻恢復本姓,通訊號碼全部更換。

胡氏如果要找人,大概只好到天文館或學校,兩處都是公眾地方。

顏女士這樣說:「他來找我們幹什麼,他先走,不是我們。」

鄧律師帶來一段錄影,胡氏瞪著眼破口大罵,胡球看著那張扯得歪曲醜陋面孔,不認得他是生父,一句也沒聽進耳朵。

顏女士不動聲色,像是看著宇宙遠處的英仙座。

母女都不明白,一個人怎會變成這樣,他為著什麼?

胡球最後聽見他這樣說:「做人,有話不可說盡,有風不可駛盡。」

這是在說她們母女,抑或是他自己?

鄧律師說:「他尚未簽字,我與他對話,他怪我是罪魁禍首,慫恿無知婦女離婚霸家產,像我這種律師,簡直是女巫,應當活活燒死。」

胡球沒想到男人也那麼會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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