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原來,他在夢中,怱怱度過一生起落榮衰,飯鍋裡米漿滾起,香氣撲鼻,還未煮熟。」

喻意是什麼?

是否老莊思想,人生如夢,做什麼都是白做,不必勞碌,躺著一生便好?

不,成語往往有警世之意,但胡球一時想不到是什麼。

女傭又要叫她吃飯,胡媽說:「隨她去,也許就是這一刻她開竅得道,用功讀書。」

女傭掩嘴微笑,像是說:太太,你倒想。

胡球終於出來吃飯。

「媽,精神好些沒有。」

胡媽不想影響女兒心情,「我不妨。」

過一刻胡媽問:「球球把你送往英國寄宿,你可願意?」

胡球一聽,幾乎打翻湯碗,「不,媽媽,舊同學不知傳回多少恐怖故事,懇求不要離棄我。」

「你看你嚇得那樣子,不過是一項建議。」

這時,胡球忽然舞動雙臂,「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她丟下筷子奔回房間,「我明白寓意何在了。」

胡球趕快寫下寓意:「古時社會崇尚克己復禮,淡薄名利,罵人利慾薰心,是極大控訴,藉故事寓意功名利祿無非一場空,毋須苦苦追逐。」

「但在今日社會,人向高處理所當然,不過得到權位之後,如何自律,要尊重法紀——」

她放下筆,鬆一口氣。

啊原來寫功課有如此樂趣,始料未及。

胡媽見女兒一額汗,心疼,「今天像大人。」

「媽媽,在十八九世紀,沒有少年這個名詞,世界各國,中西相若,兒童一屆十二三歲,便是大人,男孩要做工,女孩可嫁人,貧窮人家也不讀書,社會制度欠佳,更無強逼教育保健之類,民生甚苦,一直到二十世紀初,環境才漸漸改善,不再有童工,設婦孺保護條例。」

胡媽嘆氣,「我如何不知,外婆家就重男輕女,她想升學,家人譏笑她作怪、妄想。」

胡球不出聲。

「球球,早點睡,凌晨迴天文館,在日出時分觀看日環食:太陽光被月球遮擋如一枚發光指環,錯過這次機會,要待六百七十三年之後才會再遇。」

「譁,幾點出發?」

「我會叫你。」

胡球先把功課傳給老師,已經盡力,分數不再重要。

半夜,胡媽喚醒女兒,拎著暖壺暖鍋,駕車往她辦公之處。

這些年,胡先生不止一次勸妻子:「起早落夜,丁點薪水,為什麼,又不真是阿泰卡瑪天文館,研究宇宙膨脹……」

胡媽仍然堅持。

同事在凌晨五時已經匯聚,見胡太太帶來豐富早餐,歡呼萬歲。

他們不必用濾光片,天文鏡對牢映象,傳至計算機,他們看著熒屏即可。

太陽映象出現,雖不是實物,胡球也覺威力,忍不住退後兩步,她與其他同事子女屏息等候。

終於日偏食開始,一步一步,他們看到奇觀,最美一幕僅三分鐘,真像一枚閃閃生光的指環。

胡球心靈震撼,話都說不出來。

「奇觀」,「畢生難忘」,「人類渺小」——

胡球要把這一幕在週記上寫出,取過有關資料及圖片,直接上學。

到了學校,語文科老師找她:「胡球同學,黃粱夢那篇功課,你可有草稿。」

呵,懷疑有人代寫。

胡球自筆記本取出手寫第一稿,上邊寫滿??!!老師邊閱邊笑,「衚衕學,你大有進步。」把功課還她,上邊批一「甲」字。

胡球歡喜得發呆。

她得多謝景唐鼓勵。

放學,在校門左右看了看,不見那男生。

司機揚聲:「這邊。」

回到家,看到胡爸在整理衣物。

「咦,爸,你到什麼地方去。」

「我到倫敦看房子,去三天就返。」

「媽媽與你同去?」

「她陪你,你未成年,怎可丟下。」

「我絕對拒絕寄宿。」

「小球,寄宿費用每年百萬計,是種特權,你拒絕,我得救。回來之後,我將升任財務部副總裁。」

「賀喜父親。」

胡爸伸出手,撫摸女兒頭髮。

胡球看到父親腕上戴一隻十分精緻極薄的新白金手錶。

她回到房間,隔一會,才到有關網頁查詢。

「ap表,全球最薄機械芯——」底下標明售價,啊,那是父親約半年薪酬。

胡球抬頭想一想,似有疑團,又不知是什麼。

「球球,我出門了。」

胡球連忙走近,「爸爸旅途平安,早去早回。」

胡先生拎著簡便行李輕鬆離去。

傍晚母親才獨自回家。

胡球報告:「爸去倫敦。」

「我知道。」

「明朝測驗,我回房讀一次公式。」

「我知道。」胡母像是不想說別的。

胡球忍不住與景唐同學訴說:「你說他倆怪不怪。」

「你就別管大人的事,他們愛你就好。」

「你的父母呢。」

「他們一早分開,我與外婆住。」

胡球不敢再問。

她把功課分數舉高給景唐觀看,「譁」,他說。

胡球把化學公式重讀一遍,忽然決定檢視過去測驗題目,老師都喜歡左右拐彎,從不老老實實問:一加一是幾何。說到幾何,那是下週一的測試。

奇怪,胡球想,人類整個童年、少年與青年期都待在校園,真正需要,抑或是一項陰謀……

她伏在書桌上盹著。

胡母走過,啊,真的有點像好學生了。

過幾日,胡先生回來,心情不差,可是少話。

他當著胡球說:「向先生邀請胡球擔任他婚禮儐相。」

胡太太一怔,「他要結婚?」

「城內熱門話題,新娘是他下屬,也是律政署人員,既漂亮又聰明。」

胡球問:「什麼叫儐相?」

「儐相分男女,舉行婚禮時扶持新人,即伴郎與伴娘。」

胡媽忽然說:「球球去見識一下也好,關在屋裡多悶。」

「我有許多功課——」胡球不感興趣。

「衣飾均由當事人提供,儐相只得你一人。」

胡球看著一向不喜熱鬧的母親,「可有請你倆觀禮?」

「閤府統請。」

胡球應允出席。

沒想到細節如此擾攘,向氏派了先前助手專門照顧胡球,把她接出試穿禮服,參觀場地,酒席位置……

新娘非常漂亮,打扮時髦,從頭至踵,無瑕可擊,可是年紀不小了,三十多歲,皮膚略幹,不大笑,怕顯皺紋,當然,也可能注射過藥物,肌肉生僵,笑不動了。

胡球覺得她粉太厚,唇太亮,頭髮一圈圈波浪動也不動,每次見到胡球,她都略帶意外說:「球球這身服飾真漂亮,像安琪兒。」

她不大認得胡球,事太忙太亂。

藕色裙子的確漂亮,這兩襲禮服由專人自紐約手提乘飛機前來給新娘與伴娘試穿,再送回紐約改,然後又寄回來。

試禮服那日也試蛋糕,共三種。

新娘說:「我不吃蛋糕,球球,你挑一款就好。」跑去忙賓客名單。

助手走近,輕輕說:「紅絲絨最美味。」

這時胡球才看到助手胸前有個名牌,她叫土井直子,原來是日裔,華語說得這麼好,難得。

胡球搭訕,「我無名牌。」

「就你一個儐相,人人認得。」

「這些時間,卻不見向先生。」

「他沒有興趣,也缺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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