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盲文老師(1)

衾何以堪 木浮生 第2頁,共2頁

一面之緣而已,並沒有期待他會記得。

“好像也不認識。”

他聞言居然露出一副有些釋然的樣子,然後一手拄著盲杖,一手扶著扶手準備下樓梯。

桑無焉見狀便又問:“你要去哪兒?需要幫忙嗎?”話一剛出口,她就有點後悔了,她無意施捨憐憫。

他卻第二次轉過身,繼而略微沉吟了一下,緩緩地說:“我好像見過你,在電臺。”

“電梯裡。”桑無焉補充。

當時她也好心地說過“需要幫忙嗎?”相同的五個字。

還好他記性不錯,桑無焉慶幸地想。

“我是新來的實習生,叫桑無焉,蘇老師呢?”

“蘇念衾。”

“念情?”桑無焉頗為意外,於是重複了一次。

“不,是衾。”蘇念衾糾正了一下她的發音。

她是南方人,以前就在前後鼻音上弄得有些含糊不清,也正因為如此,自己的節目常常被臺長刷下去。如今,她自己能說準了,但還是聽不太準。

蘇念衾似乎感覺到她的茫然,便加了一句:“今衣,衾。”

今衣,衾?

桑無焉窘迫地笑笑,她語文不好,不認得什麼今衣衾,但是也不好意思再次追問,免得顯得沒文化,只好裝作明白的樣子。

晚上,桑無焉在家背單詞的時候,突然想到他的名字。她已許久沒翻過中文字典,費了點工夫才在一列同音字中找到它,

今衣,衾。

她看到註解,原來是被子的意思。

“念衾?那一定是小時候家裡很窮,沒有被子。”程茵在一旁無趣地分析著。

“萬一出生的時候名字就取好了呢?”桑無焉反駁。

“那就是他父母結婚以前很窮,中國父母嘛,都愛把希望放在孩子的名字裡。”程茵繼續著她的無趣。

桑無焉終於投降,不再與這潑人冷水的女人討論此類問題。

蘇念衾。

桑無焉躺在沙發上捧著字典默默地念叨著這三個字,回憶起白天他和她說話的情景,不禁淺淺一笑。

男人的普通話說得字正腔圓,但是在某些固定的詞語上帶了那麼一點點口音,例如那個“衾”字,他會將原本平聲的尾音略微上揚一些。他應該就是本地人,因為a城人就會將普通話裡的一聲模糊成二三聲。

“無焉。”程茵打斷她的思路。

“嗯?”

“趕緊擦擦嘴,樂得口水快流出來了。”程茵說著還像模像樣地遞了張紙巾給她。

“……”

(3)

第二個星期,桑無焉幫一個學弟交表,又去了趟那所小學。剛到教務汪主任的辦公室,正巧碰到他要去上課。

“小桑,你先等會兒,我下課就來。”主任吩咐。

“哎,沒事兒,您忙您的,我不急。”

汪主任前腳剛走,上課鈴聲後腳就響起來。桑無焉環視了一下這間辦公室,找了沓報紙,隨即便在藤椅上坐下來。

教學樓是那種老式的四層建築。每一層樓的過道夾在兩邊教室的中央,所以顯得走廊特別狹長,容易有回聲。一般情況下,大部分教室上課的時候,都會掩著門,避免相互串音。

而汪主任的辦公室正好在四樓走廊的盡頭,離教室比較遠,所以顯得略為安靜。

那厚厚一沓報紙無非是各級黨報教育報之類的,沒有花邊、沒有八卦、沒有噱頭,因此桑無焉幾分鐘就看了個遍,翻完之後更覺得剩餘的時間很無趣。

她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才過了七八分鐘,於是洩氣地將下巴擱到辦公桌上,昏昏欲睡。隱隱聽得見有孩子們的讀書聲傳過來,她趴到桌面上,閉上眼睛。

朗讀的是什麼呢?

好像是劉禹錫的《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忽然,一陣鋼琴聲插進這琅琅讀書聲中。

桑無焉雖說是音痴,但也知道這歌是《一閃一閃亮晶晶》,很簡單的幾個單音被人輕鬆地過了一次後,第二遍卻成了斷斷續續的單音,並且來來回回,翻來覆去。就這麼一次也好,可是她居然就聽見那人這麼彈了三四次,而且彈琴的人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她有些沒好氣地站起來,抓了抓頭髮,隨即第n+1次看了下掛鐘,離下課的時間還有那麼漫長……

桑無焉走出辦公室,發現鋼琴聲是從對面的琴房發出的,而且門是虛掩著,並未緊閉,所以才有小小的聲音洩露了出來。

她怕是有孩子們在裡面上課,所以走到門縫外面悄悄地探頭。結果裡面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樣,只坐著一個人。

而那個人正是最近時常都在桑無焉腦子裡晃悠的身影—蘇念衾。

他左手按著琴鍵,右手握著一支筆在一個小板上記東西。那種小板子在汪主任的辦公室裡也有,是盲文板。他緊蹙著眉,一邊按琴鍵一邊記著盲文。看他的模樣,似乎是在備課之類的,大概正在冥思苦想著怎麼教那群孩子。

但是,好像又被難倒了。

蘇念衾按下兩個音,下筆記了些什麼,隨即又去摸了摸琴鍵,又頓覺不對,不禁搖搖頭。桑無焉見他如此折騰了好幾番,於是得以明白那煩人的琴聲是如何得來的了。

只見他的好脾氣似乎已經消耗殆盡,寫盲文的手越來越急不可耐,下手也越來越重,到後來每一筆下去幾乎都是狠狠地戳到上面。

最後一次,蘇念衾終於爆發,直接將鑽頭筆狠狠地拍到盲文板上,“啪”的一聲響。

桑無焉不禁被嚇了一跳,頓時曉得這人脾氣絕對是非常糟糕,居然都能跟自己較這麼大的勁兒。頓時她就有些想閃人,免得被他發現自己居然在此偷窺,被當成城門邊上的那條魚給水煮了。

但是……

她也想留在這兒。

就在此刻,蘇念衾伸出左手食指在琴鍵上重重地滑過,從右至左,接著是從左至右。如此閉著眼睛來回折騰了鋼琴兩三次以後,他的手指已經從原來生氣時的僵硬變得柔軟了,神色也稍微緩和下來。

他沉沉地嘆了口氣後,雙手平放在琴鍵上,微微一頓,隨之熟練地彈出一首曲子。那曲子異常低緩,透著一絲中國風,此時被他嫻熟地用鋼琴奏出來又別有一番情調。

很好聽的歌,要是填上恰當的詞,也許更妙,桑無焉正這麼想的時候,突然一陣風灌進走廊,忽地將琴室的門吹動了稍許。

門的合頁有些陳舊,發出“吱呀”一聲響。

桑無焉怕他發現響動,急忙拉住門,讓它不再晃動。沒想到,蘇念衾已經聽到聲響,於是琴聲一滯,將頭轉向桑無焉這邊。他的臉朝著桑無焉微微一定,然後側了側頭。

桑無焉頓時覺得懊惱,本來風吹門動是件多麼尋常的事情,自己卻畫蛇添足了一把。她趕緊屏住呼吸,停止一切動作。

其間,只能隱隱聽到走廊那一頭的孩子們還在唸《烏衣巷》,除此以外就是風聲—秋風吹過樓下枯萎的梧桐葉發出的簌簌聲,還有就是冷風呼呼擠進過道里的聲音。

須臾,蘇念衾淡淡開口:“誰在那兒?”

這一句話問得桑無焉有些措手不及,便下意識地回話說:“是我。”

原本是一句被億萬箇中國人使用頻率最高的答案,蘇念衾卻似乎對她的聲音印象深刻,蹙了蹙眉說:“你是桑……”

他略微一頓,桑無焉急忙欣喜地接嘴道:“無焉,桑無焉。”

“你在這兒幹嗎?”蘇念衾緩緩又問。

發現他的神色已經比方才一個人發脾氣的時候明朗了許多之後,桑無焉也就挺直了腰板:“我在對面辦公室聽到了好聽的歌,所以湊過來看看。”

“那我現在已經彈完了。”他說。

“呃?”她一時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那麼你可以走了。”他說完之後,別過臉去,重新拿起筆。

桑無焉怔了一怔,面對這種直白的逐客令有些窘迫,於是在原地呆住。沒想到蘇念衾根本不給她思考的機會,頭也沒抬地又附加了一句:“麻煩你帶上門。”

桑無焉木訥地關門,轉身,走回辦公室,一系列動作完成得那麼鬼使神差。直到半分鐘以後,下課鈴響起來,她才回過神,頓時氣急:“跩什麼跩!”語罷還提起腳狠狠地踹了一下汪主任的凳子洩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