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反正只要恭順的聽著,總不能說她無禮。她向大鏡子里望瞭望,檢查一下自己的臉色。在這一剎那問,她對她空濛的眼睛、纖柔的鼻子、粉紅菱形的嘴、長圓的臉蛋完全滿意。九年不見,她慶幸她還是九年前那個人。

蕊秋似乎收了淚。沉默持續到一個地步,可以認為談話結束了。九莉悄悄的站起來走了出去。

到了自己房裡,已經黃昏了,忽然覺得光線灰暗異常,連忙開燈。

時間是站在她這邊的。勝之不武。

「反正你自己將來也沒有好下場,」她對自己說。

後來她告訴楚娣:「我還二嬸錢,二嬸一定不要。」

楚娣非常不滿。「怎麼會不要呢?」

「二嬸哭了。」底下九莉用英文說:「鬧了一場。可怕。」沒告訴她說了些什麼。讓她少感到幻滅些。

楚娣也沒問。默然了一會,方道:「錢總要還她的。」

「一定不要嚜,我實在沒辦法。」心裡想難道硬掗給她。其實當時也想到過,但是非常怕像給老媽子賞錢一樣打架似的。如果碰到她母親的手——她忘了小時候那次牽她的手過街的事,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怕碰那手上的手指,橫七豎八一把細竹管子。

在飯桌上九莉總是雲裡霧裡,把自己這人「淡出」了。永遠是午餐,蕊秋幾乎從來不在家裡吃晚飯。

蕊秋彷彿在說長統靴裡發現一條蛇的故事,雖然是對楚娣說的,見九莉分明不在聽,也生氣起來,糙糙結束道:「我講的這些事你們也沒有興趣。」

但是有一天又在講昨天做的一個夢。以前楚娣曾經向九莉笑著抱怨:「二嬸看了電影非要講給人聽,還有早上起來非要告訴人做了什麼夢。」

「小莉反正是闆闆的,……」九莉只聽見這一句,嚇了一跳。她怎麼會跑到她母親夢裡去了?好像誤入禁地。

再聽下去,還是聽不進去。大概是說這夢很奇怪,一切都有點異樣。

怎麼忽然改口叫她的小名了?因為「九莉」是把她當個大人,較客氣的稱呼?

又有一次看了電影,在飯桌上講「米爾菊德。皮爾絲」*,裡面瓊克勞馥演一個飯店女侍,為了子女奮鬥,自己開了飯館,結果女兒不孝,遺搶她母親的情情。「我看了哭得不得了。噯喲,真是——!」感慨的說,嗓音有點沙啞。

九莉自己到了三十幾歲,看了棒球員吉美。皮爾索的傳記片,也哭得呼嗤呼嗤的,幾乎嚎啕起來。安東尼柏金斯演吉美,從小他父親培養他打棒球,壓力太大,無論怎樣賣力也討不了父親的歡心。成功後終於發了神經病,贏了一局之後,沿著看臺一路攀著鐵絲網亂嚷:「看見了沒有?我打中了,打中了!」

她母親臨終在歐洲寫信來說:「現在就只想再見你一面。」她沒去。故後在一個世界聞名的拍賣行拍賣遺物清了債務,清單給九莉寄了來,只有一對玉瓶值錢。這些古董蕊秋出國向來都帶著的,隨時預備「待善價而沽之」,儘管從來沒賣掉什麼。

她們母女在一起的時候幾乎永遠是在理行李,因為是環球旅行家,當然總是整裝待發的時候多。九莉從四歲起站在旁邊看,大了幫著遞遞拿拿,她母親傳授給她的唯一一項本領也就是理箱子,物件一一拼湊得天衣無縫,軟的不會團皺,硬的不會砸破砸扁,衣服拿出來不用燙就能穿。有一次九莉在國外一個小城裡,當地沒有苦力,僱了兩個大學生來扛抬箱子。太大太重,二人一失手,箱子在臺階上滾下去,像塊大石頭一樣結實,裡面聲息毫無。學生之一不禁讚道:「這箱子理得好!」倒是個「知音」。

*:mildredierce,臺灣譯名為「yù海情情」,是好萊塢著名女星瓊。克勞馥一九四五年的代表作,她並以此片贏得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故事描述一個犧牲一切要滿足女兒的母親,最後卻因女兒捲入了一場殺人命案。

但是她從來沒看見過什麼玉瓶。見了拍賣行開的單子,不禁唇邊泛起一絲苦笑,想道:「也沒讓我開開眼。我們上一代真是對我們防賊似的,‘財不露白。’」

蕊秋戰後那次回來,沒懲治她給她舅舅家出口氣,卞家也感到失望,沒從前那麼親熱。幾個姑奶奶們本來崇拜蕊秋,將這姑媽視為灰姑娘的仙子教母,見她變了個人,心也冷了,不過盡職而已。

這天在飯桌上蕊秋忽向楚娣笑道:「我那雷克才好呢,在我箱子裡塞了二百叨幣。他總是說我需要人照應我。」

九莉聽了也沒什麼感覺,除了也許一絲淒涼。她在四面楚歌中需要一點溫暖的回憶。那是她的生命。

叨幣——想必蕊秋是上次從巴黎回來,順便去爪哇的時候遇見他的。雷克從香港到東南亞去度假。他是醫科女生說他「最壞」的那病理學助教,那矮小蒼白的青年。

九莉儘量的使自己麻木。也許太澈底了,不光是對她母親,整個的進入冬眠狀態。腿上給湯婆子燙了個泡都不知道,次日醒來,發現近腳踝起了個雞蛋大的泡。冬天不穿襪子又冷,只好把襪子上剪個洞。老不消退,泡終於灌膿,變成黃綠色。

「我看看,」蕊秋說。

南西那天也在那裡,看了嘖嘖有聲。南西夫婦早已回上海來了。

「這泡應當戳破它。」蕊秋一向急救的藥品都齊全,拿把小剪刀消了毒,刺破了泡。九莉腿上一陣涼,膿水流得非常急,全流掉了。她又輕輕的剪掉那塊破裂的皮膚。

九莉反正最會替自己上麻藥。可以覺得她母親微涼的手指,但是定著心,不動心。

南西在旁笑道:「噯喲,蕊秋的手抖了,」

蕊秋似笑非笑的繼續剪著,沒作聲。

九莉非常不好意思。換了從前,早羞死了。

消了毒之後老不收口,結果還是南西說:「叫查禮來看看。」楊醫生是個紅外科大夫,殺雞焉用牛刀,但是給敷了藥也不見效。他在近郊一家大學醫科教書,每天在校中植物園裡摘一片龍角樹葉,帶了來貼在傷口上,再用紗布包紮起來。天天換,兩三個月才收了口。這時候蕊秋就快動身去馬來亞了。

楚娣在背後輕聲笑道:「倒像那‘流浪的猶太人’。」——被罰永遠流浪不得休息的神話人物。

九莉默然。這次回來的時候是否預備住下來,不得而知,但是當然也是給她氣走的。事實是無法留在上海,另外住也不成話。

一度甚至於說要到西湖去跟二師父修行。二師父是卞家的一個老小姐,在湖邊一個庵裡出了家。

行期已定,臨時又等不及,提早搬了出去,住在最豪華的國際飯店,也像是賭氣。

一向總是說:「我回來總要有個落腳的地方,」但是這次楚娣把這公寓的頂費還了她一半,大概不預備再回國了。

理行李的時候,很喜歡楚娣有一隻湖綠色小梳打餅乾筒。

楚娣便道:「你拿去好了,可以裝零碎東西。」

「你留著用吧,我去買這麼一盒餅乾就是了。」

「你拿去好了,我用不著。」

九莉想道:「二嬸三姑這樣的生死之交,會為了一隻小洋鐵筒這樣禮讓起來。」心下惘然。

臨走取出一副翡翠耳環,旁邊另擱了一小攤珠寶,未鑲的小紅藍寶石,叫九莉揀一份。她揀了耳環。

「剩下的這個給你弟弟,等他結婚的時候給新娘子鑲著戴。」

碧桃來了。蕊秋在這裡的時候本來已經來過,這次再來,一問蕊秋已經走了。

楚娣與碧桃談著,不免講起蕊秋現在脾氣變的,因笑道:「最怕跟她算賬。」她們向來相信「親兄弟。明算賬。」因為不算清楚。每人印象中總彷彿是自己吃虧。人性是這樣。與九莉姑姪算賬,楚娣總是說:「還我六塊半,萬事全休。」這天提起蕊秋來,便笑道:「她給人總是少算了,跟她說還要生氣。」

碧桃笑道:「‘呆進不呆出’噯!」

九莉聽了心裡詫異,想道:「人怎麼這麼勢利?她一老了,就都眾叛親離起來。」

燕山來了。

在黃昏的時候依偎著坐著,她告訴他她跟她母親的事,因為不給他介紹,需要解釋。

沒提浪漫的話。

「給人聽著真覺得我這人太沒良心。」她未了說。

「當然我認為你是對的。」他說。

她不是不相信他,只覺得心裡一陣灰暗。

九林來了。

他也跟碧桃一樣,先已經來過,是他表姐兼上司太太把他從杭州叫了來的。這次母子見面九莉不在場。

當然他已經從表姐那裡聽見說蕊秋走了,但是依舊笑問道:「二嬸走了?」臉上忽然現出一種奇異的諷刺的笑容。

他是說她變了個人。

九莉泡了茶來,笑道:「你到上海來住在家裡?」

「住在宿舍裡朋友那裡。」他喝著茶笑道:「到家裡去了一趟。帶了兩袋米去。住了一晚上。有個朋友有筆錢交給我收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給二叔搜了去了,對我說:‘你這錢預備做什麼用的?你要這麼些錢幹什麼?放在我這兒,你要用跟我拿好了。’我說:「這不是我的錢,是朋友的,要馬上拿去還人家的。’」

九莉聽了十分震動。但是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怪她弟弟粗心大意,錢怎麼能帶去?當然是他自己的積蓄,什麼朋友交給他收著——他又是個靠得住的人!他沒提翠華,也說不定是她出的主意。

九林又道:「二叔寫了封信跟緒哥哥借錢,叫我帶去寄。我也許有機會到北邊去一趟,想跟緒哥哥聯絡聯絡,這時候跟人家借錢不好,所以沒給他寄。」

九莉又震了一震。

「二叔怎麼現在這樣窘?不是說兩人都戒了煙了?」

九林皺眉道:「二叔就是那樣,現在簡直神經有問題。抵押到了期,收到通知信就往抽屜裡一擱。娘告訴我的。娘都氣死了。」

「娘也許是氣他不把東西落在她手裡。」

九林急了。「不是,你不知道,娘好!是二叔,自己又不管,全都是這樣糟掉了。倒是娘明白。」

九莉想道:「他愛翠華!」

當然她也能懂。只要有人與人的關係,就有曲解的餘地,可以自騙自,不像蕊秋只是一味的把他關在門外。

九莉曾經問他喜歡哪個女明星,他說蓓蒂黛維斯——也是年紀大些的女人,也是一雙空空落落的大眼睛,不過翠華臉長些;也慣演反派,但是也有時候演愛護年青人的女教師,或是老姑娘,為了私生子的幸福犧牲自己。

「你為什麼喜歡她?」她那時候問。

「因為她的英文發音清楚。」他囁嚅起來:「有些簡直聽不清楚,」怕她覺得是他英文不行。

她可以想像翠華向他訴說他父親現在神經病,支開他父親,母子多說兩句私房話,好讓他父親去搜他的行李。

她起身去開抽屜取出那包珠寶來,開啟棉紙小包,那一撮小寶石實在不起眼。尤其是在他剛丟了那麼些錢之後。

「這是二嬸給你的,說等你結婚的時候給新娘子鑲著戴。」

他臉上突然有狂喜的神情情那隻能是因為從來沒有人提起過他的婚事。九莉不禁心中一陣傷慘。

蕊秋從前總是說:「不是我不管你弟弟的事,只有這一個兒子,總會給他受教育的。」

不給他受教育,總會給他娶親的。無後為大。

乃德續娶的時候想再多生幾個子女,怎麼現在連絕後都不管了?當然,自己生與兒子生,是人我的分別。她一直知道她父親守舊起來不過是為他自己著想。

還是翠華現在就靠九林了,所以不想他結婚?

因為心酸,又替他覺得窘,這片刻的沉默很難堪,她急於找話說,便笑道:「二嬸分了兩份叫我揀,我揀了一副翡翠耳環。」

他笑著應了聲「哦,」顯然以為她會拿給他看。其實就在剛才那小檔案櫃同一隻抽屜裡,但是她坐著不動。他不禁詫異起來,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再坐了一會就走了,微笑拾起桌上那包珠寶揣在袴袋裡。

她告訴楚娣他說的那些。楚娣氣憤道:「聽他這口氣,你二叔已經老顛倒了,有神經病,東西都該交給他管了。」

九莉想道:「她難道還衛護這倒過她的戈的哥哥?還是像人有時候,親人只許自己罵,別人說了就生氣?」

不是,她想楚娣不過是忠於自己這一代,不喜歡「長江後浪推前浪」。

那副耳環是不到一吋直徑的扁平深綠翠玉環,弔在小金鍊子上,沒耳朵眼不能戴,需要拿去換個小螺絲鈕。她拿著比來比去,頭髮長,在鬈髮窩裡盪漾著的暗綠圈圈簡直看不見。

留了一年多也沒戴過,她終於決定拿去賣掉它。其實那時候並不等錢用,但是那副耳環總使她想起她母親她弟弟,覺得難受。

楚娣陪她到一箇舊式首飾店去,幫著講價錢賣掉了。

「買得價錢不錯,」楚娣說。

九莉想道:「因為他們知道我不想賣。」

他們永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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