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先找不到乾淨的大毛巾,只拿出個擦臉的讓他將就用著,後來大毛巾又找到了,送了進去,不停用指尖碰了碰他金色的背脊,背上皮膚緊而滑澤,簡直入水不濡,可以不用擦乾。

他這算是第一次在這公寓裡過夜。飯後楚娣立即回房,過道里的門全都關得鐵桶相似,彷彿不知道他們要怎樣一夕狂歡。九莉覺得很不是味。

在那日本人家裡她曾經說:「我寫給你的信要是方便的話,都拿來給我。我要寫我們的事。」

今天大概秀男從家裡帶了來。人散後之雍遞給她一大包。「你的信都在這裡了。」眼睛裡有輕蔑的神氣。

為什麼?以為她藉故索回她那些狂熱的信?

她不由得想起箱子裡的那張婚書。

那天之雍大概晚上有宴會,來得很早,下午兩點鐘就說:「睡一會好不好?」一睡一兩個鐘頭,她屢次詫笑道:「怎麼還不完?」又道:「噯,噯,又要疼起來了。」

起床像看了早場電影出來,滿街大太陽,剩下的大半天不知道怎樣打發,使人忽忽若失。

之雍也許也有這慼覺,問她有沒有筆硯,道:「去買張婚書來好不好?」

她不喜歡這些秘密舉行結婚儀式的事,覺得是自騙自。但是比比帶她到四馬路綉貨店去買絨花,看見櫥窗裡有大紅龍鳳婚書,非常喜歡那條街的氣氛,便獨自出去了。乘電車到四馬路,揀裝裱與金色圖案最古色古香的買了一張,這張最大。

之雍見了道:「怎麼只有一張?」

九莉怔了怔道:「我不知道婚書有兩張。」

她根本沒想到婚書需要「各執一份」。那店員也沒說。她不敢想他該作何戚想——當然認為是非正式結合,寫給女方作憑據的。舊式生意人厚道,也不去點穿她。剩下來那張不知道怎麼辦。

路遠,也不能再去買,她已經累極了。

之雍一笑,只得磨墨提筆寫道:「邵之雍盛九莉簽定終身,結為夫婦。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因道:「我因為你不喜歡琴,所以不能用『琴瑟靜好。』」又笑道:「這裡只好我的名字在你前面。」

兩人簽了字。只有一張,只好由她收了起來,太大,沒處可擱,捲起來又沒有絲帶可繫,

只能壓箱底,也從來沒給人看過。

最後的這天晚上他說:「荒木想到延安去。有好些日本軍官都跑了去投奔共產黨,好繼續打下去。你見到他的時候告訴他,他還是回國去的好。日本這國家將來還是有希望的。」

他終於講起小康小姐。

「我臨走的時候她一直哭。她哭也很美的。那時候院子裡燈光零亂,人來人往的,她一直躺在床上哭。」又道:「她說:‘他有太太的,我怎麼辦呢?’」

原來他是跟小康小姐生離死別了來的。

「躺在床上哭」是什麼地方的床?護士宿舍的寢室裡?他可以進去?內地的事——也許他有地位,就什麼地方都去得。從前西方沒有沙發的時候。不也通行在床上見客?

她又來曲解了,因為不能正視現實。當然是他的床。他臨走當然在他房裡。躺在他床上哭。

他沒說有沒有發生關係,其實也已經說到了邊緣上,但是她相信小康小姐是個有心機有手腕的女孩子,儘管才十七八歲,但是早熟,也已經在外面歷練了好幾年了。內地守舊,她不會的。他所以更把她理想化了,但是九莉覺得還是他的一個痛瘡,不能問。因為這樣他當然更對小康沒把握,是真的生離死別了。

她那張單人榻床擱在l形房間的拐角裡,白天罩著古銅色綢套子,堆著各色靠墊。從前兩個人睡並不擠,只覺得每人多一隻手臂,恨不得砍掉它。但是現在非常擠,礙手礙腳,簡直像兩棵樹砍倒了堆在一起,枝枝啞啞磕磕碰碰,不知道有多少地方扦格牴觸。

那年夏天那麼熱,靠在一起熱得受不了,但是讓開了沒一會,又自會靠上來。熱得都像煙嗆了喉嚨,但是分開一會又會回來。是盡責的螞蟻在綿延的火焰山上爬山,掉下去又爬上來。突然淡紫色的閃電照亮了房間,一亮一暗三四次。半晌,方才一陣震耳的雷聲滾了過去,歪歪斜斜輕重不勻,像要從天上跌下來。

下大雨了,下得那麼持久,一片沙沙聲,簡直是從地面上往上長,黑暗中遍地叢生著琉璃樹,微白的蓬蒿,雨的森林。

九莉笑道:「我真高興我用不著出去。」

之雍略頓了頓,笑道:「喂,你這自私自利也可以適可而止了吧?」

「你回去路上不危險嗎?有沒有人跟?」她忽然想起來問。

之雍笑了。「我天天到這裡來,這些特務早知道了。」

她沒作聲,但是顯然動容。所以他知道她非常虛榮心,又一度擔心她會像《戰爭與和平》裡的納塔霞,忽然又愛上了別人。後來看她亦無他異,才放心她,當然更沒有顧忌了。她還能怎樣?

其實她也並沒有想到這些,不過因為床太小嫌擠。不免有今昔之感。

這一兩丈見方的角落裡回憶太多了,不想起來都覺得窒息。壁燈照在磚紅的窗簾上,也是紅燈影裡。

終於有那麼一天,兩人黏纏在一堆黏纏到一個地步,之雍不高興了,坐起身來抽菸,說了聲「這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

向來人家一用大帽子壓人,她立刻起反感不理睬。他這句話也有點耳熟。薄倖的故事裡,男人不都是這麼說?她在他背後溜下床去,沒作聲。

他有點擔心的看了看她的臉色。

「到樓頂上去好不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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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透口氣也好,這裡窒息起來了。

樓頂洋臺上從來沒有人。燈火管制下,大城市也沒有紅光反映到天上。他們像在廣場上散步,但是什麼地方的廣場?什麼地方也不是,四周一無所有,就是頭上一片天。

其實這裡也有點低氣壓,但是她已經不能想像她曾經在這裡想跳樓。

還是那幾座碉堡式的大煙囪與機器間。

他們很少說話,說了也被風吹走了一半,聽上去總像悄然。

在水泥闌干邊站了一會。

「下去吧,」他說。

九莉悄悄的用鑰匙開門進去,知道楚娣聽見他們出去了又回來。

回到房間裡坐下來,也還是在那影響下,輕聲說兩句不相干的話。

他坐了一會站起來,微笑著拉著她一隻手往床前走去,兩人的手臂拉成一條直線。在黯淡的燈光裡,她忽然看見有五六個女人連頭裹在回教或是古希臘服裝裡,只是個昏黑的剪影,一個跟著一個,走在他們前面。她知道是他從前的女人,但是恐怖中也有點什麼地方使她比較安心,仿彿加入了人群的行列。

小赫胥黎與十八世紀名臣兼作家吉斯特菲爾伯爵都說性的姿勢滑稽,也的確是。她終於大笑起來,笑得他洩了氣。

他笑著坐起來點上根香菸。

「今天無論如何要搞好它。」

他不斷的吻著她,讓她放心。

越發荒唐可笑了,一隻黃泥罈子有節奏的撞擊。

「噯,不行的,辦不到的,」她想笑著說,但是知道說也是白說。

泥罈子機械性的一下一下撞上來,沒完。綁在刑具上把她往兩邊拉,兩邊有人很耐心的死命拖拉著,想硬把一個人活活扯成兩半。

還在撞,還在拉,沒完。突然一口氣往上堵著,她差點嘔吐出來。

他注意的看了看她的臉,彷彿看她斷了氣沒有。

「剛才你眼睛裡有眼淚,」他後來輕聲說。「不知道怎麼,我也不覺得抱歉。」

他睡著了。她望著他的臉,黃黯的燈光中,是她不喜歡的正面。

她有種茫茫無依的戚覺,像在黃昏時分出海,路不熟,又遠。

現在在他逃亡的前夜,他睡著了,正好背對著她。

廚房裡有一把斬肉的板刀,太沉重了。還有把切西瓜的長刀,比較伏手。對準了那狹窄的金色背脊一刀。他現在是法外之人了,拖下樓梯往街上一丟。看秀男有什麼辦法。

但是她看過偵探小說,知道兇手總是打的如意算盤,永遠會有疏忽的地方,或是一個不巧,碰見了人。

「你要為不愛你的人而死?」她對自己說。

她看見便衣警探一行人在牆跟下押著她走。

為他坐牢丟人出醜都不犯著。

他好像覺得了什麼,立刻翻過身來。似乎沒醒,但是她不願意跟他面對面睡,也跟著翻身。現在就是這樣擠,像罐頭裡的沙丁魚,一律朝一邊躺著。

次日一早秀男來接他,臨時發現需要一條被單打包袱。她一時找不到乾淨的被單,他們走後方才趕著送被單下樓去,跑到大門口,他們已經走了。她站在階前怔了一會。一隻黃白二色小花狗蹲坐在她前面臺階上,一隻小耳朵向前摺著,從這背影上也就看得出它對一切都很滿意,街道,晴明的秋天早晨。她也有同感,彷彿人都走光了,但是清空可愛。

她轉身進去,鄰家的一個猶太小女孩坐在樓梯上唱唸著:「哈囉!哈囉!再會!再會,哈囉!哈囉!再會!再會!」

之雍下鄉住在鬱家,鬱先生有事到上海來,順便帶了封長信給她,笑道:「我預備遇到檢查就吃了它。」

九莉笑道:「這麼長,真要不消化了。」

這鬱先生倒沒有內地大少爺的習氣,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說話也得體,但是忍不住笑著告訴她:「秀男說那次送他下鄉,看他在火車上一路打瞌睡,笑他太辛苦了。」

九莉聽了也只得笑笑,想道:「是那張床太擠,想必又有點心驚肉跳的,沒睡好。」

那次在她這裡看見楚娣一隻皮包,是戰後新到的美國貨,小方塊軟塑膠拼成的,烏亮可愛。信上說:「我也想替我妻買一隻的。」

「鄉下現在連我也過不慣了,」他說。

她一直勸他信不要寫得太長,尤其是郵寄的,危險,他總是不聽,長篇大論寫文章一樣。他太需要人,需要聽眾觀眾。

她笑向楚娣道:「邵之雍在鄉下悶得要發神經病了。」

楚娣皺眉道:「又何至於這樣?」

鬱先生再來,又告訴她鄉下多一張陌生的臉就引起注意,所以又擔心起來,把他送到另一個小城去,住在他們親戚家裡。

蕊秋終於離開了印度,但是似乎並不急於回來,取道馬來亞,又住了下來。九莉沒回香港讀完大學,說她想繼續寫作,她母親來信罵她「井底之蛙「。

楚娣倒也不主張她讀學位。楚娣總說「出去做事另有一功,」言外之意是不犯著再下本錢,她不是這塊料,不如干她的本行碰運氣。

九莉口中不言,總把留學當作最後一條路,不過看英國戰後十分狼狽,覺得他們現在自顧不暇,美國她又更沒把握。

「美國人的事難講,」楚睇總是說。

要穩紮穩打,只好蹲在家裡往國外投稿,也始終摸不出門路來。

之雍化名寫了封信與一個著名的學者討論佛學,由九莉轉寄,收到回信她也代轉了去,覺得這人的態度十分謙和,不過說他的信長,「亦不能盡解。」之雍下一封信竟說他「自取其乳,」愧對她。

九莉想道:「怎麼這麼脆弱?名人給讀者回信,能這樣已經不容易了。人家知道你是誰?知道了還許不理你。他太不耐寂寞:心智在崩潰。」

她突然覺得一定要看見他家裡的人,忽然此外沒有親人了。

她去看秀男。他們家還是那樣,想必是那位聞先生代為維持。秀男婚後也還是住在這裡替他們管家。九莉甚至於都沒給她道過喜。

秀男含笑招呼,但是顯然感到意外。

「我看他信上非常著急,沒耐心,」九莉說著流下淚來。不知道怎麼,她從來沒對之雍流過淚。

秀男默然片刻,方道:「沒耐心起來沒耐心,耐心起來倒也非常耐心的呀。」

九莉不作聲:心裡想也許是要像她這樣的女人才真瞭解她愛的人。影星埃洛弗林有句名「男女最好言語不通。」也是有點道理。

九莉略坐了坐就走了,回來告訴楚娣「到邵之雍家裡去了一趟,」見楚娣梢梢有點變色,還不知道為什麼,再也沒想到楚娣是以為她受不了寂寞,想去跟他去了。

快兩年了。戰後金子不值錢,她母親再不回來,只怕都不夠還錢了,儘管過得省,什麼留學早已休想。除了打不出一條路來的苦悶,她老在家裡不見人,也很安心。

「你倒心定,」楚娣說過不止一次了。

鬱先生又到上海來了。提起之雍,她竟又流下淚來。

鬱先生輕聲道:「想念得很嗎?可以去看他一次。」

她淡笑著搖搖頭。

談到別處去了。再提起他的時候,鬱先生忽然不經意似的說:「聽他說話,倒是想小康的時候多。」

九莉低聲帶笑「哦」了一聲,沒說什麼。

她從來沒問小康小姐有沒有訊息。

但是她要當面問之雍到底預備怎樣。這不確定,忽然一刻也不能再忍耐下去了。寫信沒用,他現在總是玄乎其玄的。

楚娣不贊成她去,但是當然也不攔阻,只主張她照她自己從前摸黑上電臺的夜行衣防身服,做一件藍布大棉袍路上穿,特別加厚。九莉當然揀最鮮明刺目的,那種翠藍的藍布。

鬱先生年底回家,帶她一同走,過了年送她到那小城去。

臨行楚娣道:「給人賣掉了我都不知道。」

九莉笑道:「我一到就寫張明信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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