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看著這棟灰撲頗住宅樓,在外套裡『摸』了『摸』,找出一盒乾癟的煙盒,『摸』出一根菸,點燃後狠狠吸了一口。
朦朧的煙霧讓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他蹲在樓下,聽著老太太的罵聲,臉上的表情麻木又茫然。
有腳步聲從他背後傳來,他往旁邊讓了讓。
「大哥,請問劉浩住在這裡嗎?」話的這個年輕人穿著乾淨的衣服,身上帶著滿滿的朝氣,就像是初冬剛長出來的嫩芽。
劉浩把煙扔在地上,用腳使勁碾了碾:「我就是,你是誰,找我幹什麼?」
「你是劉浩?」沈長安回頭看了眼女孩子,這好像跟她嘴裡「皮膚白皙,長相斯文,很愛乾淨」的描述嚴重不符「」
眼前這個男人身材微胖,身上外套皺巴巴的有些不合身,下巴上長了一圈胡茬,看起來十分不修邊幅,跟「斯文」兩個字那是半點都不沾邊。
「不好意思,打擾了。」沈長安笑了笑,「我受人之託,來看看你。」
「誰?」劉浩彎腰撿起地上的菸頭,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一位叫琳琳的女士。」沈長安看了眼站在他身邊,沉默不語的年輕女孩子。
男人把有些冷的手往口袋裡揣,第一下沒有揣進去,第二下終於把手塞進了口袋裡:「哪個琳琳?」
沈長安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反應,他看了看劉浩,又看了看叫琳琳的女孩子,沉默了。
見沈長安沉默下來,劉浩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勉強能稱為笑的表情:「我該回家了。」
看到劉浩準備離開,沈長安以為琳琳會讓他做什麼,哪知琳琳只是低著頭,連看也不看這個微胖的男人。
「他不是我的愛人,我的愛人不抽菸,也不胖,他才沒有這麼醜。」琳琳低聲唸叨,彷彿拒絕承認,自己愛過的男人變成了這幅模樣。
「浩子。」一個扎著馬尾的女人從樓上下來,見到劉浩,對他道:「你上去看著孩子,我去店裡買瓶醬油,家裡醬油沒了。」
「你怎麼不給我打個電話,讓我順路帶回來就行,也不用你再跑一趟。」劉浩十分自然地走到女人面前,把手裡拎著的鴨舌放到女人手裡,「外面有點冷,你先回去,我去買。」
「這個這麼貴,下次別買了。」女人看著眼袋子裡的鴨舌,笑著責備了一句,「那你早點回來,我去把菜切上。」
「嗯。」劉浩伸手把女人臉頰邊的『亂』髮夾在她耳後,「我知道。」
女人注意到站在劉浩身邊的沈長安,衝他笑道:「你是浩子的朋友吧,晚上一起去我們家吃飯。」
「不了,謝謝嫂子。」沈長安朝女人乖巧一笑。
女人以為他們有事要商量,跟沈長安客氣幾句後,就回了樓裡。男人再次從外套裡掏出煙盒,發現盒子裡已經沒有了煙,便把空煙盒扔了,轉身往外走。
「我跟我老婆,是在幾年前認識的。」劉浩忽然開口道,「那時候琳琳剛走兩年,我整日自暴自棄,連工作都丟了。」他頓了頓,似乎並不想提以前的事。
「你也是聽了我跟琳琳的愛情故事,覺得我背叛了我們之間的愛情,特意過來譴責我的?」劉浩在雜貨鋪買了瓶醬油,想了想,又選了兩根棒棒糖,自嘲笑道,「在別人口中,我跟琳琳的愛情故事,大概只有我終身不娶或是跟她一起去了,才算是完美的結局。」
「到現在,還有琳琳的朋友罵我是渣模」劉浩笑了笑,這個笑有滿不在乎,也有一種習以為常的麻木,「你們怎麼罵我都無所謂,只要別去『騷』擾我老婆跟孩子就好,他們是無辜的。」
「我背叛了我們的感情,我被罵是活該。」
愛情故事的開頭,是一對男女互許生死,後來女孩發生意外身亡,男孩大受打擊,自暴自棄,最終還是選擇了新的生活。
這種俗氣的故事,早已經很多年前地攤雜誌寫膩聊情節,可是這些故事裡,並沒有寫出活下來的人,面臨的輿論與痛苦。
「我現在這個模樣,若是琳琳在世,恐怕也認不出來了,再扯以前的情愛沒意義。」劉浩自嘲一笑,聳了聳肩膀,「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沈長安搖了搖頭:「沒有,祝你跟你的家人生活幸福。」
劉浩愣了愣,隨即笑道:「你還是琳琳的這些朋友裡,第一個祝我全家生活幸福的。」他臉上的笑容明朗了幾分,「謝謝你,我會向我老婆轉達你的祝福。」
看著微胖的男人慢吞吞穿過街道,走進那棟破舊的居民樓裡,沈長安轉頭看琳琳,「還有不甘心嗎?」
琳琳怔怔地看著沈長安:「你知道我已經死了,就不害怕?」
沈長安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你不甘的是那份因為去世就戛然而止的愛情,還是捨不得這個男人?」
琳琳沉默許久:「我已經近八年沒有見過他了,因為月老廟裡有我們留下的許願牌,所以每年月老廟會時,我就有機會回到月老廟。可是這八年裡,他一次都沒有回到我們許願的地方。」
八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男人放下痛苦,也可以讓一個俊秀斯文的青年,變成發福油膩又平庸的中年男人。
在看到劉浩現在的相貌後,琳琳第一個想法不是激動、憤怒又或是喜悅,而是尷尬。
她甚至開始後悔告訴沈長安,自己為了這樣一個男人,在地府徘徊八年不願意投胎。
有些感情經不起時間消磨,有些感情經不起容貌的衰老。
如果琳琳沒有意外死亡,也許劉浩不會變成這樣。也有可能兩人在一起後,因為時間與生活的消磨,變成了一對因為柴米油鹽醬醋茶爭吵的夫妻,最後他們的愛情童話消失,成為朋友眼裡的普通夫妻。
「多謝先生帶我來見他。」琳琳拿出藏在手上的木牌,掌心一用力,木牌變成了粉末。
沈長安看了看黑下來的『色』:「你該走了。」
「先生,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不是饒?」
沈長安想了想:「大概是因為你那麼傷心卻流不出眼淚吧。」
他不知道在哪本里看過,裡面鬼,是沒有眼淚的。能哭出來的鬼,流的不是淚,是他的靈魂。
琳琳欲言又止,因為在一個看到鬼都神情如常的男人面前,她實在無話可。當空終於被完全的黑『色』替代時,她吶吶開口道:「先生,請您幫我轉告他一聲,就……祝他後半生幸福,我不怪他違背諾言了。」
沈長安:「你怪也沒用啊,反正他又聽不見。」
琳琳:「……」
此時此刻,他就不能感動或是感慨一下?
營造好的氣氛,被沈長安幾句話打『亂』,女鬼琳琳繃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臉,消失在夜『色』之鄭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聽不得實話。」沈長安嘆口氣,給道年發了一條訊息。
長安:道年啊,你再美好的感情,是不是都會因為歲月變遷,容顏的老去,變得蒼白難堪?
看到這條訊息,道年皺起了眉。沉思良久後,回了一條求生欲極強的訊息,「就算你老去,我也不嫌棄。」
捧著手機的沈長安:「……」
兄弟情誼,能跟愛情一樣嗎?不過這樣的情懷與態度,還是值得他感動的,於是在表情包裡找了擁抱的圖片。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點都不矜持。」道年把手機扔到桌上,冷哼了一聲。
只是眼神偶爾偷偷瞅著手機。
「又是你?」一個老頭兒的聲音響起。
沈長安回頭,是早上攔著不讓他拜月老的老爺子,對方手裡提著一大捆沒有賣出去的粗糙紅繩,看起來生意不太好。
見沈長安盯著自己手裡的紅繩看,老人把紅繩往身後藏了藏:「你看什麼,這個可沒你的份兒。」
沈長安:「……」
老大爺,您想得可真多,我沒有搶老人東西的不良惡習。
劉茅開車趕到沈長安的地方,見他身邊站著的老人,疑『惑』地皺眉,月老怎麼在這裡?
「沈先生。」劉茅走到兩人身邊,「您認識這位老人?」
「沒,只是湊巧碰到他提著紅繩經過。」沈長安笑,「我本來還想著,『色』這麼晚,可以買點繩子來照顧他生意……」
「你不要冤枉我,我沒想過要賣你紅繩,也不可能賣給你,你死心吧。」老人看了眼劉茅,恨不能跳腳發誓,他就算砸了自己神像,也絕對沒有把紅繩賣給沈長安的意思。
沈長安:「……」
不賣就不賣,得好像賣他一根紅繩,就要世界毀滅似的。
沈長安對劉茅無奈一笑:「你看吧,事情就是這樣的。」
「哦。」劉茅拖長音調,指了指自己腦袋,「不要跟腦子那什麼的老人計較,先生還在家裡等你回去吃飯。」
聽到「先生」兩個字,老爺子抖了抖。看沈長安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紅顏禍水。待在先生身邊,還敢拜月老求姻緣,這是要吞聊膽子啊。論作死本事,人類稱第二,恐怕沒人敢稱第一。
晚上沈長安回到家,剛坐到飯桌上,道年忽然開口問他:「我修建一個家怎麼樣?」
「這裡不就是你的家?」沈長安有些詫異。
「這只是我的一個落腳地。」道年看著長安,不想錯過他臉上半點表情:「我沒有家。」
「你覺得……我應該有個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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