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懷中的這個人,看著那張黯淡的面容……他想帶她走,可他又捨不得她死。
她辛苦了半生,在他陪伴她的這七年裡,他卻不曾看過她有一日是活得毫無煩憂快活的。她為天下做了那麼多,天下還不曾回報她一日歡愉。
靜靜地看著,眼前忽起朦朧的霧氣,一滴淚珠自那雙永遠沉寂無情的眼睛裡滴下,落在風獨影的額頭上。
他的手掌自頸脖上移開,輕輕落在她的鬢旁。
「阿影,我帶你走,你可樂意?」他喃喃著,手指輕柔地撫過她的眼睫,長長密密的彷彿墨蝶停駐,那是高傲強悍的鳳影將軍身上唯一顯得柔軟脆弱的地方。
昏迷中的風獨影自然不會有回應,只是眼睫微動,眉頭舒展,就彷彿墨蝶輕輕顫動翅膀,即要翩飛而去。
他早已麻木的心驀然的痛起來,卻唇角一勾,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孔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她是樂意的。
撫在她鬢旁的右掌慢慢滑下,再一次落在風獨影的頸脖,將體內僅餘的真力蓄至掌心,左手牽過風獨影昏迷中也緊握鳳痕劍的手,將劍尖抵上自己的胸膛。
他答應了青冉公子要守護她一生,她也說過「若我有朝一日要走了,一定會帶上你,若我來不及帶上你,你儘管追來就是,絕不讓你辛苦獨活。」
所以……她死,他亦死。
他們共一條命,絕不獨活一個。
天地這一刻忽然變得靜極,心神這一刻亦平靜如古井,他閉上眼睛,能聽到他與她的呼吸,他與她的心跳——同步,一致。
當手掌扣下,當長劍刺下……他與她,依然會同步——邁上黃泉。
「嗄!」
驀然,一聲嘹亮的鳥鳴驚破了天地的這份安靜,緊接著,山中頓時起無數聲鳥鳴,彷彿爭先恐後的回應著山外的那聲長鳴。
「風獨影!」
而後,一道響亮的呼喊傳來,如能上天入地,卻飽含著焦灼惶然。
山洞裡,杜康手一抖,在剎那以為是臨死前的幻聽。
「風獨影!」
那呼喚聲再次傳來,如此的清晰。
是他!杜康一震,是清徽君的聲音。也在這時,懷中的風獨影驀然動了一下,閉闔著的眼眸忽然顫動,似乎在沉睡中掙扎著要醒來。
「風獨影!你要拋下我嗎?」
夕陽如血輪緩落,晚霞如錦緞熾豔,久遙騎著青鳥盤旋於九天之上,衝著下方大山揚聲叫喊。這一路,憑著與鳥獸的交流,終於找到了這裡,他知道風獨影就在這大山的某處。
「風獨影!我本該與族人共亡,是你硬要救下我,是你硬要與我成婚,如今你卻要拋下我,讓我一人獨存嗎?」
他的聲音那樣的響亮,在大山間蕩起陣陣迴響,驚起山中無數鳥獸,驚動了山中追殺與找尋的人,也驚醒了山洞裡的人。
風獨影顫動的眼皮終於艱難地睜開,露出靜謐如墨泓的瞳眸。
「久遙……」她的聲音輕如囈語。
「是他。」杜康應道,同時放開了手,心頭一鬆,卻辨不出是悲是喜。
風獨影掙扎著起身,在杜康的攙扶下走出山洞。
「風獨影!你要拋下我,讓我再次一個人,從此孤鬼遊魂般苟活嗎?」
久遙的叫喊聲繼續傳來,洞前的他們循著聲音,仰道望去,透過樹縫,看見了半空上騎著青鳥的人。
他來找她了……
風獨影看著天空,鳳目裡盈盈閃過一抹亮光。
是了,她還不能死,她強行救下他的性命,便該負責到底,那是虧欠著他的她唯一能回報他的——無論痛還是恨,都要與他一同走到生命的盡頭!
「久遙。」她回應他的呼喊,只可惜氣力哀竭的她,聲音輕微,傳不到九天之上的人的耳中。
「他們來了。」杜康驀然全身崩緊。
風獨影回頭望去,他們的身後傳來了聲響,透過密密的樹林,隱約可見山下數道黑影奔來。
「去山頂!」她當機立斷,再仰望一眼半空上,身體裡驀地湧出一股力量,再次站直了身體,握緊了手中鳳痕劍。
杜康撿起地上他昨夜掉落的劍,兩人相互攙扶著往山頂奔去,那時的他們離山頂也不過十數丈之遠。
「他們就在前面,快追!」身後的刺客也發現了他們。
「風獨影!你回答我!」
半空上,久遙依然不休不止的呼喚著,聲音此刻已然有些嘶啞,彷彿含著莫大的痛楚與絕望。
也在那時,自帝都趕來的龍荼剛剛抵達三石村,聽得這一聲呼喊,抬頭往天空望去,看見盤旋於半空的青鳥與人,心頭驚異,卻也知青王定是在山中,趕忙領人便往大山掠去。
而在這綿延的大山裡,已找了幾天幾夜不曾閤眼也不曾找到人正心急如焚的柳都尉,在聽得這數聲呼喊後,即領人朝著呼喊聲的方向找來;循著那些細微的蹤跡在山中搜了一天一夜已搜至山腰的石衍此際已發現了山上的動靜,忙領人迅速奔向山頂。
那一天的黃昏,三石村後的大山,第一次有了那麼多的人穿行其中,也因為鳥獸人聲第一次顯得喧鬧。
氣力哀竭的風獨影與杜康拼命地往山頂奔去;身後的刺客拼命地追著;山腰與密林裡,石衍、柳都尉在拼命地追趕著;山腳下,龍荼與百名侍衛御風般飛來……
最前頭的兩人重傷、中毒,他們再怎麼拼命跑,也沒有往日的速度;緊追的刺客追殺了數日數夜已然疲憊,可他們沒有受傷,所以他們在拉近與前面兩人的距離;石衍、柳都尉、龍荼他們沒有受傷擁有氣力,可他們離得太遠……
眼見著,離山頂越來越近,身後的刺客卻也越來越近……
十丈……
九丈……
八丈……
……
一丈一丈的接近,風獨影與杜康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前方竭盡全力奔跑,只要能到達山頂……
終於,他們穿過樹叢,前方一派敞亮,他們爬到了山頂!
「哈哈哈!風獨影,你已走投無路了!」
三石村之所以得名,只因村後的大山有三座高峰,峰頂都是光禿禿的石壁,遠遠望去就如同三座巨石矗立。
山頂上再無樹木阻隔視線,一眼可以望向遠近山廓田野,一眼也可望見盤旋於殘陽暮霞間的青鳥與它背上馱著的人。山風凜凜,讓精疲力盡的兩人幾乎站不住腳,回頭看去,王夻與九名黑衣人提劍圍來。
眼見對手已至絕境,再無逃生之路,王夻頓時放聲狂笑,「風獨影!註定你要死在我手中!」
王夻的狂笑聲令久遙發現了這邊的動靜,當他看到山頂的人影時,頓欣喜若狂,忙驅著青鳥飛來。
那刻,狂勁的山風裡,雖群敵環繞,可風獨影卻仰首望向天空,晚霞如火如荼的在天際燃燒,卻有一抹青影踏著雲彩飛來。
她之所以要來山頂,便是想著久遙既在,自可如當日久羅山上招喚老虎為坐騎那樣,再招喚兩隻大鳥馱走她與杜康,只是……回頭看向囂張圍上前來的刺客,只怕這回真是來不及了。握緊手中鳳痕劍,她冷睨著得意忘形的王夻,唇邊卻勾起淡極從容的淺笑。
久遙,你看著……
我不會拋下你,我會戰鬥了到最後一刻!
「風獨影!我終於能取下你的首級為青冉公子報仇雪恨!」王夻一步一步踏上前來,眼中有著刻骨的怨毒也大仇即報的痛快。
杜康轉身擋於風獨影身影,他背對著身後的刺客,抬目便可望見半空上,一隻青碧大鳥馱著一剪天青身影迅疾飛來,在滿天的殘陽赤霞裡,顯得那樣的清逸奪目。那一刻,忽然間靈臺空明澄靜,心神有著從未有過的放鬆,儘管身後敵人近在咫尺。
他伸手按在風獨影肩上,推著她迅速往懸崖邊退去。風獨影雖不解,但她對杜康從無懷疑,是以任他推著後退。
王夻瞅見他們的動作,頓仰天狂笑起來,「哈哈哈!威震天下的鳳影將軍今日也被我王夻逼得要跳崖自盡嗎?」即將報仇雪恨的快意令得他得意忘形,反不急著上前殺仇,獵物已在掌中,他要享受著獵物垂死的掙扎。
杜康望著越飛越近的久遙,再低頭看著風獨影,「阿影,你保重!」說著,他輕輕一笑,安寧淡然,是風獨影從未看過的,頓有瞬間怔然,也在那瞬間,杜康掌下用力一推,同時大聲叫道,「接著她!」
風獨影信任杜康如同信任她的七個兄弟,毫無防備之下,頓如斷線的風箏落向懸崖。
「阿影!」已離山頂不過幾丈遠的久遙瞅見,頓肝膽欲裂,剎那間只見半空青影如電閃過,追著風獨影直往懸崖下撲去。
杜康推下風獨影不過眨眼功夫,王夻驚愕之下呆立片刻,立時飛身撲過懸崖邊,「杜康,你這該千刀萬剮的叛徒!」
崖邊獨立的杜康,從容舉起了劍,眼見王夻長劍刺來,他不躲不閃,任王夻的劍刺入胸膛,劍入胸膛的剎那,他手起劍落,頃刻血泉撲面,灑了他一頭一臉。
「砰咚!」一聲,王夻的頭顱滾落於地,面上圓睜著不敢置信的雙目,他的雙目倒映著天空,一隻巨大的青鳥自崖下展翅飛上長空,它的背上一名男子懷抱著風獨影。
王夻被殺,震得對黑衣人怔愣,但也只是剎那,他們幾乎是同時躍起撲向杜康,九柄劍同時刺出,齊齊釘入杜康的身體!
杜康拄劍於地,身體裡鮮血如決堤之河奔湧而出,立身之處瞬成血湖,迅速流淌,將山頂石壁染成了赤色。可是他卻笑了,看著斬落的那顆頭顱,輕輕地愉悅地笑了。
好了,最後的隱患也除去了,他可以去地下見公子了,相信公子也不會怪他的。
他雖不能守護她一生……但已有另一個人出現了,一個比他更好的人,一個能帶給她不一樣人生的人,那個人會陪伴、守護她餘生!
他可以安心的去找公子了……
隨著刺客拔劍退後,杜康的身體緩緩倒下,在他的身體往後倒下之際,他的眼中映著的是九天之上,青鳥馱著久遙與風獨影振翅飛來……
於是,他唇角含笑,輕輕合上眼眸,身體順著倒勢跌下了懸崖……而他看不到的是——久遙懷中的風獨影,親眼目睹了那九劍刺入他的身體,親眼看著他的身體自懸崖邊墜落……
那一刻,她張大了口,卻喊不出話,只喉嚨裡發出「咯咯」粗厲的響聲,瞪著前方的雙目裡,眼珠劇烈的突出,彷彿會自眼眶裡瞪出,而她的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一個人痛到極致時,反而麻木了所有感官,她只是呆呆地瞪著山頂。
山頂上已無杜康的身影,只有他流下的鮮血,那樣的紅,紅得勝過滿天火燒似的雲霞……然後久遙驚恐的發現,風獨影的眼角,沁出一滴赤紅如血的水珠,緊接著又沁出一滴……滴滴相連,連成一行血淚流淌而下,映在那張灰暗的面孔上,觸目驚心。
「阿影!阿影!」久遙疾聲喚她,想將她喚醒。
可是此刻的風獨影沒有絲毫反應,天地間這刻沒有聲音能喚醒她,她的世界裡,只有那一片血紅!
隨著她眼角血淚的溢位,她的臉上迅速漫延上一層烏色,逐漸加深,久遙心頭一寒,立時抬起左手,咬破無名指,閉目凝神,然後一滴心頭血自指尖沁出,血珠上盈繞著青色靈氣,血珠滴落在風獨影額間,瞬間便沁入眉心無蹤,然後風獨影面上的烏色慢慢淡去一層。
可是這並不足以清除她體內的劇毒,並不足以治療她身體的傷,而且此刻她心神俱潰,危在旦夕!
久遙抬手捂住風獨影的雙目,吩咐青鳥:「快!帶我們回王都!」
「嗄!」青鳥長嘯一聲,振翅而去。
【注○1】李賀《雁門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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