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角聲滿天秋意寒3

※※※

一切塵埃落定後,豐極自大軍中緩緩馳出,驅馬緩緩走向王都。

城樓上,自青鳥背上走下的「青王」解下披風,脫去素白的外袍,裡面一襲天青衣袍,然後「青王」抬手束起披頰遮容的長髮,便露出一張俊美驚世的面容。

「清徽君!」城樓上有將士驚呼。

久遙淡淡一笑,目光望向城外那緩緩馳來的一騎,眸中瞬間閃過一絲情緒,卻是複雜難懂。當那騎越來越近時,他終是步下城樓,前往迎接。

駿馬上,豐極自然也看到了城樓上走下的人,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望去,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彷彿冬日的天空,冷而淡。

護城河前,兩人終是面對面,遠近將士望見,一時不由都有驚豔目眩之感。

城前的兩人,皆是容光懾人,風神奪目,立於一處,彷彿稀世明珠寶玉,互映生輝,卻又是絕然不同的風采。

豐極容華璀璨,是玉宇瓊樓上綻放的華美雍容;久遙風骨清舉,是高山深林裡蘊出的曠澹飄逸。

一個踞於馬上,一個立於橋前,彼此打量,平淡之外再無多餘表情。

許久後,豐極下馬,久遙上前,兩人互相行禮,身姿有若玉樹瓊枝迎風折腰,說不出的優美雅逸。

「多謝雍王前來救援。」一個擺明了主人姿態。

「七妹有事,做兄長的豈有不幫的,清徽君勿要多禮。」一個表明了親疏。

一禮一語後,兩人再次抬首望向對方。明明都是神仙般的人物,可彼此間卻似乎並不能惺惺相惜,周圍的氣氛顯得有些僵冷。

不過這種氣氛也不過片刻,久遙抬眸掃一眼城外黑甲黑盔的雍州鐵騎,道:「既然雍王在此,那餘下便請雍王多擔待了。」

豐極微怔,不解他此語。

久遙抬手,青鳥便自城樓上飛下,豐極麾下大軍見著如此美麗大鳥,頗為驚奇,但王城裡的將士們卻已能習以為常。

「我要去尋她,王都及降兵便都拜託雍王了。」

豐極聞言,眉尖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道:「我已派石衍前往找尋七妹,清徽君還是坐鎮王城為好。」他的話自然是溫雅有禮的,可其言下之意久遙卻能品出:你區區書生,去了也無濟於事,反會增添麻煩,不如留下的好。

於此,久遙並未有反應,只是仰頭放目望去,遠處是曠野與山林,並不能望見心頭掛懷的人。「我擔心她,我必須要去。」

「清徽君,在七妹行蹤難定之際代替她坐鎮王都,於她來說,你便是盡了十分心力。」豐極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人聽得到,「七妹我已派石衍去找,況且有杜康在她身邊,定然會安然歸來。」在豐極的認知裡,他絕不相信這世上有人能殺得了風獨影,更何況還有寧肯自己死也絕不會讓風獨影有失的杜康在。

久遙聞言,不由回首看向豐極,眸中流露出深沉的憂邑,「就因為杜康在她身邊,所以我才要去找她。若杜康不在,她或還會因為顧惜著他,而不至……」他沒敢往下說,腦中此刻盡是當日杜康那句「若有一日她再也無法承受時,我便一劍帶她離開。」三石村的村民為了救她,盡數被刺客斬殺,那麼多的人為了她而死,就死在她的面前,他都不敢想象,她經歷這一切時的心情。

豐極聞言心頭一沉,「清徽君此話何解?」

久遙輕輕嘆息一聲,「雍王與她共同走過二十年,她這半生活得如何的艱辛,雍王比我更清楚不是嗎?」拋下這一句,他即跨上青鳥,剎時青鳥「嗄!」的長鳴,展翅飛向高空。

地上,豐極仰望青鳥馱著他飛遠,眨眼間便只遙遙一點黑影,想起他最後那句話,頓一股涼意直衝腦門,立時飛身上馬,揚鞭便要追去。

「青州國相徐史拜見雍王!」

那揚起的馬鞭頓住,轉頭,便見青州國相徐史領著一干群臣跪地相迎,再放目望去,滿城兵民欣然,滿地降兵惶然。他回首遙望,青鳥早已馱著人飛得不見蹤影,閉目輕嘆一聲,才收鞭下馬。

他需留下,坐鎮王都,收拾混亂。抬手揚聲:「諸位都起身吧。」

群臣起身,其中一名英氣勃勃的武將上前,正是王城大都統晏瑕叔,「啟稟雍王,那叛軍首領領著數千人逃遁而去,末將請命,前往追擊。」

「請晏將軍安頓王都兵馬,安置降兵即可。」豐極淡淡道。

「可是……」

豐極微一擺手,「晏將軍領命吧。」

「是。」晏瑕叔垂首,領命而去。

徐史眼前一身戎裝英姿蘊藉的豐極,問道:「雍王可是要親自追擊叛軍?」

「不。」豐極抬首目望九天,明燦的陽光灑落,刺痛了眼睛,可他迎著日光望去,湛藍的天空上有云朵一團一團,像無數空曠的城堡飄遊於無垠的天際。

他不信他的七妹會死,他要留下她的敵人。

元鼎六年七月十五日,辰時。

明朗的朝日之下,青州百官恭迎雍王入城。那時,在幾百里外三石村後的大山裡,一處隱蔽的山洞中,杜康抱著不醒人事的風獨影靜靜地靠坐在山壁上,兩人滿身傷痕血跡斑斑。

※※※

自那日杜康攜著中毒的風獨影逃出重圍後,便徑往村後的山裡逃,人逃入山中便如螞蟻沒入沙漠。而王夻眼見風獨影重傷,豈肯放過這此機會,領著刺客緊追不捨。

杜康拼力逃了一個時辰後,確認甩開的刺客一時半會不會追來,他放下風獨影,檢視她的傷勢。只見她面色慘白,肩頭黑血浸溼了半身衣常,知那箭上的毒性厲害,當即便撕開她肩頭的衣裳,拔出長箭,再為她吸出毒血,然後自懷中取出常備的解毒藥丸給她服下,又將金創藥灑在肩上、背上的傷口,撕下乾淨的中衣給她綁緊傷口,一切妥當後,他才給自己處理傷口。

他傷在背上,又擔心刺客追來,是以只將金創藥灑上,撕了外袍隨意包了一下。

剛弄好,身後便已聽得追兵的聲響,他忙負起風獨影便要逃,只是經過一番血戰再加這一路體力耗損,此刻起身太猛,一個頭重腳輕便摔在了地上,這一摔倒是把風獨影摔醒了。

「快走!」醒來的風獨影自不肯再增添他的負擔,掙扎著起身,由杜康扶持著,飛身逃去。

杜康曾為死士精於隱遁之術,而風獨影從小便歷經險亂,是以兩人都擅隱蹤匿跡,逃入山中本是上策,但那王夻數年來能藏於民間不被發現,顯然也不是泛泛之輩,一路都緊緊追著。

他們此刻都負傷在身,無論是體力還是功力都大打折扣,無法再與人數眾多的刺客相拼,只能一路逃遁,疲乏之時才歇息片刻。兩人也不能往人煙處逃去,以刺客的殘暴,定會斬殺無辜百姓洩憤,而此刻他們無力再護其他人。並未預知有這樣的禍事,所以身上都未帶水與食物,只能渴時喝山澗之水,餓時摘野果充飢,可是果子並不足以補充體力與精氣,有時便獵幾隻野雞或野兔,為免追兵發現行蹤,不能生火,只能剝皮放血後生吃,再將皮骨血跡埋了。

風獨影身中毒箭,也因王夻一直緊追不捨,以至兩人未能及時運功逼出,而到後來,彼此功力耗損過甚,已無能為力,只能靠隨身帶著的解毒丸暫時壓著。他們不能逃離這大山,而刺客也決不會放過他們,所以這是一場逃亡與追殺的持久較量,直到一方力竭而亡,又或是一方的救援來臨,擊殺另一方!

如此逃遁、藏匿便是數日過去,逃到第八日,當兩人躍過一片荊棘叢時,風獨影真氣不繼,一頭栽了下去,杜康立時伸手挽住她的身子,然後使力半空縱起,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尖銳的荊棘,然後順勢一滾,總算安然落地。

等喘息稍定,杜康扶起風獨影,便見她口角流出黑血,一張臉灰暗無比。她肩上中的毒箭,雖則拔了箭放了毒血吞了解毒丸,但到底不是對症下藥,毒不能徹底清掉,隨著她體力、功力的消耗,毒素慢慢浸蝕,若是浸到心肺時……想至此,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忙扶風獨影血膝坐起,然後於她身後坐下,便要以內力為她驅毒。

「杜康……」風獨影低聲喚住他,此刻兩人皆是外傷內損,強行逼毒,只會是個同歸於盡的結果。

杜康頓住。

風獨影目光望著那一大片密密的荊棘叢,鳳目裡閃現一點亮光,「去……把那邊荊棘砍……五十二枝過來……然後按我說的擺……」她毒素浸體,身上的外傷又不曾癒合,此刻是外痛內竭,連說話的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

杜康聞言,立時收了手,扶她靠樹坐著,然後拔劍去砍荊棘。

等砍回了荊棘,風獨影指點他:「以荊棘叢為中宮,兩邊各隔四丈,東兌宮五枝、西震宮六枝、南坎宮七枝、北離宮八枝;然後西北巽宮八枝、東北坤宮七枝、西南艮宮六枝、東南乾宮五枝……」她話說完,胸肺間一陣氣悶,趕忙轉過臉去,一聲輕咳,噴出一口黑血,她抬手拭去唇邊的血跡,沉聲喝道,「快去!」

杜康趕忙按她說的做,一刻功夫便已妥當,等他躍迴風獨影身旁時,王夻已領著幾十名黑衣人追到。

「走!」風獨影看一眼荊棘叢外追來的刺客。

杜康背起她,迅速逃去。

「追!就在前面!」王夻眼見他們的身影消失,頓如獵人瞅見了獵物般目放精光。

那些黑衣人自然是飛身追去,奔在最前的三人,望見前方有如長帶般的荊棘叢,提氣縱身便要躍過,可當他們看準了落地點飛身落下時,驀然腳下冒出大叢荊棘。

「啊!」

剎時三聲慘叫響起,那三人全都摔落在荊棘叢上,全身都扎滿了尖銳的荊棘,那劇痛痛得他們不由自主掙扎著,越掙扎,荊棘刺得越深,血流得更多,痛得更慘烈……

「慢!」王夻大喝一聲,同時身後的黑衣人也看見了前方同伴的慘況,頓都卻步,眼見著荊棘叢裡同伴淒厲的慘叫著掙扎著,然後漸無聲息的死去,一個個都心驚肉跳。

王夻又驚又怒,可望著那一片荊棘,知風獨影定是設下了陷井,而他一向不善陣法,當即吩咐,「繞過去!」

可那片荊棘帶竟是綿延了數里遠,等到他們繞過了荊棘叢時,早已失去了杜康與風獨影的蹤影。

「仔細搜!一定要將他們割頭剖心,方能消我心頭之恨!」王夻目裂牙眥地望著密林。

而那時候,杜康揹著風獨影在山壁間縱躍,在密林中奔跑,他不知疲倦地竭盡全力地奔逃著,只為遠遠甩開那些刺客……就這樣,也不知過去多少時辰,當他力竭再也撐不下去一頭栽倒在地時,風獨影早已昏迷過去,趴在他背上一動也不動。

他趴在地上喘息許久,終於有了抬頭的力氣,星月的光輝透過樹木的枝縫射入,可隱隱綽綽看清四周,前方數道陰影,似乎是立著巨石,他凝聚四肢力氣,卻是怎麼也站不起來,於是負著風獨影慢慢爬了過去,近了才看到巨石而成的山壁中隱著個小山洞。他精神一振,往山洞爬去,當他終於爬到洞裡時,心神一鬆,耗盡了所有氣力的他只覺眼前一黑,便再無知覺。

洞外,一陣陰涼的夜風拂過,帶起樹木沙沙作響。

天幕上,一輪明月已漸趨圓滿,靜靜的灑下銀霜,照著這看似安靜卻藏著兇殺的高山。

夜,悄悄過去。

※※※

當杜康醒來時,睜眼看到的是石壁上晃動的光點與陰影,那是日光透過洞外的樹蔭照入投下的,他略動了一下身子,背上沉沉的,同時感覺四肢僵麻,接著全身都如螞蟻在咬般的麻痛,這痛讓他清醒,忙轉頭往背後看去,風獨影的身子一半趴在他背上一半跌在地上。

待那麻痛過去,他忙艱難地翻過身去檢視風獨影的情況。此刻她雙目閉闔,唇邊掛著凝固的黑色血痕,面上罩著一層灰黑色,以至那張面孔就如蒙塵的珍珠,黯淡得無一絲光澤。他屏住呼吸伸出手……半晌,他鬆一口氣。還好,還有呼吸與心跳。

吃力地扶起風獨影,打量一眼山洞,除了石壁,便是壁縫裡上長出苔蘚與野草,他移動身軀,靠坐在石壁上,然後將風獨影抱在懷中,不讓她倒在髒汙的塵土裡。他背上的傷一處未曾仔細處理,這大熱天裡,數日下來不見好,倒是長膿潰爛了,靠在石壁上便一陣鑽心的劇痛,可他不理會這些,只是抱著風獨影靜靜地坐著,目光無神地望著洞頂。

至此,他們可算是窮途末路了?

懷中的人已完全人事不知,毒性漫延全身,他已完全無力為她驅毒,過不了多久,她或許就會在這昏迷中無聲死去……而這麼多日過去,無論是忻城還是王都,都還不見援兵來救。他此刻傷勢加重,精力耗盡,山裡有的是豺狼野獸,有的是比豺狼更可怕的刺客!

他目光呆滯地看著洞外投射的日光,一點一點傾斜,然後又一點一點淡去,他知道這一天又快要過去了。

山中靜悄悄的,靜得他能聽見蛇蟲鼠蟻爬過的聲響,可是他知道,那些刺客正往這裡奔來,又或者藏匿在什麼地方,虎視眈眈的等著他們現身。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風獨影,抬起手,慢慢擦去她唇邊的血跡。

她這二十多年,活得那麼辛苦。

揹負著殺戮所帶來的罪孽,揹負著弒兄的痛苦與內疚,日日夜夜的在煎熬中堅持,只因她是那樣的驕傲倔強,她不願向命運低頭,她不肯向痛苦認輸……可如今,與兄弟分離,割捨了心愛之人,那支撐她的力量終也是失去,而她還要做大東的鳳影將軍,還要做這青州的青王,擔負著千萬斤重擔……

她的餘生……他可以望見。

她會一直這樣辛苦地堅持著,一直這樣痛苦地活著……直到她精血耗盡心碎魂散!

公子當年將她託付他,希望他能守護她,讓她一生過得安寧,可他無能為力,他有負公子所託。

那至少……帶她走吧。

與其死在那些鼠輩手中,莫若他親手帶她走。

與其她餘生辛苦苟活,莫若他此刻就帶她走。

帶著她,他們一起去九泉。

這樣,他們便是同生共死,雖未能做到公子所託,但至少守住了對公子承諾……守護她,直至他與她生命的盡頭。

手伸過去,手掌按在她的頸脖,只要掌下施力……就可以解脫,無論是她還是他,都可解脫,都可擺脫這塵世的一切痛苦與艱辛,去九泉下找等候已久的青冉公子。

他的手掌按著她的頸脖,一次又一次想要狠心,卻一次又一次失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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