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角聲滿天秋意寒2

此次起兵,時機可說半由天意,半是人為。

風獨影歿或傷,青州必然亂,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下王都,而後再將潰散的青州拿下,那時即算大東皇帝反應過來,派兵來討,他已青州在握,足可與之慢慢周旋,且那時昔日敗於大東皇帝的各方英雄必然響應,大東朝便危在旦夕!

只是,他沒有想到,數日攻城,以五萬人馬竟然沒能攻下只一萬守軍的王都,更沒想雍王的救援會來得如此之快!

此刻退兵,日後再難有此良機,一世雄心抱負便就此斷送,於他來說,即為敗局。

若不退兵……

他走出營帳,舉目瞭望遠處巍峨的王城。城牆上掛著乾涸的血跡,城下層層疊疊的是來不及收拾的戰死計程車兵屍首。這幾日攻城,王城守軍定然折損幾千,此刻守軍比他們只怕更是疲憊不堪,而自己這方,還有四萬多的兵力,探子回報雍王援兵亦不過兩萬左右,這麼算來,依舊是自己這邊佔了優勢。

那不如……搏一把!

只要能攻破王都,能入主王城,雍王不足為慮,這青州不出十日便為掌中之物!

如此一想,他即刻下令,命副手高亥領一萬人去五里外駐守,目的是阻住雍王的兵馬,同時傳令眾將士今夜休息,明日攻城。

谷仞打定了主意的時候,王宮紫英殿裡,除了徐史垂眸默默思索著外,群臣無不如熱鍋上螞蟻般,躁動不安,一個個猜測著雍王按兵不動的原因。只是猜來猜去,誰也摸不清,最後又把目光望向了清徽君。

玉座上,久遙端坐著,目光望向殿中的諸位大臣,所謂的「群龍無首」大約說的便是此等景況。他沉吟會兒,然後啟口道:「諸位大人,要是主上在此……」他的話卻故意在這兒停頓了,目光自群臣面上一一掃過。

果然,當聽到「主上在此」時,群臣皆面露安色,但隨即想到青王並不在此,便又都皺緊了眉頭。久遙心下了然,接著前頭的話道,「若是主上在此,則王城安然,叛軍不攻自破。」

或許,他以前不曾體會到,可此時此刻,他卻是深切明白。

風獨影是這青州的支柱,是群臣的主心骨,是百姓的定心丸,是令將士臣服的王!

聽了這話,晏瑕叔道:「清徽君,以末將拙見,此刻雍王援兵離城十里,莫若遣人傳信,與雍王裡應外合,一舉擊潰了叛軍。」

久遙聞言,微微頷首,道:「晏將軍此策自然是好,只是可憐的卻是城外那些士兵。」

他此話一齣,群臣不由怔愣,想城外的都是叛軍,起兵叛亂已是死罪,此刻圍攻王都更是罪上加罪,有何可憐?

久遙自王座上站起身來,眸中一掃清微淡遠瞬間變得凌厲,彷彿威嚴的王者又彷彿慈悲的神祇俯視著殿中群臣,「城外的那些叛軍,其中真正叛亂的不過幾千人,餘者皆為溱城、浚城的普通百姓,為求活命,迫於淫威被叛軍強徵入伍。」他負手身後,語氣凜然,「說到底,他們亦是這場叛亂的受害者,而令他們罹此大禍的卻是青王與諸位大人,賊子就在諸位治下的青州籌謀著,你們卻未能事先杜絕。若此刻再對他們行刀兵,他們何其無辜可憐,我等又何其殘忍無情!」

這一番話,可謂辛辣非常,群臣聞所未聞,驚鄂無比,可細想一下,卻又無言以對,羞愧難當。

在群臣慚愧沉默之時,國相徐史卻驀然抬首看向玉階之上站立的人,目中閃過一絲亮芒,然後跨前一步,道:「清徽君如此言道,可是胸有妙策能救那些無辜百姓?」

久遙望一眼徐史,道:「叛軍之所以兵圍王都,只因主上重傷失蹤,他們才有恃無恐。」說到這,念及失蹤至今都未有訊息的風獨影,頓胸口一窒,可此刻卻非分神之際,忙暗自深吸一口氣,緩了痛楚,才繼續道,「而此刻雍王援兵已到,叛軍定然心慌神亂,若主上再現身,叛軍必軍心潰散,不攻自破。」

群臣聽了,均覺得有理,可是問題是,此刻主上不知身在何方!若主上在,又哪有這場叛亂!

一時,殿中群臣紛紛交頭接耳,有的說當前最重要的是快點找的主上,有的說不如招降城外叛軍,還有的則說叛亂為死罪,死罪絕不可饒……

在群臣議論紛紛時,幾日裡與叛軍數次交戰,親眼目睹著士兵們的慘死,胸中對叛軍充滿著憤恨的晏瑕叔上前一步,道:「清徽君,此刻主上不在,不能震懾叛軍,為著王都安危,末將認為只能以武力鎮服!」

久遙目光望一眼晏瑕叔,道:「主上明日會現身。」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明瞭,頗有斬釘截鐵之意,同時目光望向徐史。

風獨影不在,青州百官乃唯國相是從。

群臣聽得他的話,無不驚訝異常。主上明日現身?難道已找到主上了?既是已找到了,何以他們不知曉,卻只清徽君知道?

在群臣各自猜測之際,徐史迎著久遙的目光,心頭有瞬間的猶疑。只是玉座上方的那雙眼睛,從容而堅定,蘊著滿滿的自信。片刻,徐史躬身道:「清徽君所言有理,臣從清徽君之命。」他與身為武將的晏瑕叔所思所慮不同,更重百姓與民心。

國相在群臣中自有威信,是以有了徐史的話,群臣雖心有疑惑,但依舊順從。至於晏瑕叔,清晨那場血戰中,得久遙擊鼓相助心存感激,眼見他如此自信,國相又如此信服,便也不再多話。

久遙吩咐:「明日卯時,主上必然現身,請晏將軍配合。」

「是。」晏瑕叔領命,緊接著又道,「清徽君,未將想趁夜派人潛出城與雍王聯絡,以助明日成事。」他雖是聽從久遙的吩咐,但依舊心存疑慮,是以想先與雍王取得聯絡,到時彼此呼應,則可有十成勝算。

不想久遙卻淡淡道:「雍王身經百戰之人,我等所慮他豈有不知的,晏將軍勿須憂懷。」他的目光穿過大殿遙遙落向殿外的天空,那位雍王敢十里外駐紮,這王城內外所有動靜自然瞞不過他的耳目。

那日紫英殿裡便如此商定。

是夜,城內城外彼此安然過去。

※※※

第二日,黎明之刻,鮮紅的旭日自東方升起,淡薄的晨曦緩緩灑落,天地漸漸明朗。而王城內外,厲兵秣馬,一派肅殺之氣。

「咚!咚!咚……」

城外擊起鼓聲,叛軍即要發動攻城。

城內晏瑕叔整頓兵馬,嚴陣以待。

第一縷霞光灑落王城之時,城外的叛軍已持矛擎盾,往城門進發。

正在此刻,空中驀然傳來一聲「嘎!」的脆鳴,衝破那「咚咚」鼓聲,在這清晨的戰場上,清越嘹亮的自九天傳下,令得王城內外,無不抬首望去。

便見東方,一隻青碧大鳥乘著絢麗的朝華自紅日之上翩翔而來,大鳥的背上馱著一人,素衣如雪,烏髮披瀉,與衣袍同色的披風上金色的鳳羽在半空迎風飄拂,緋豔的霞光裡遙遙望去,彷彿鳳翅招展,明燦奪目。

剎那,王城內外望見高空上的人影,無不瞪大了眼睛,然後發出驚歎:「主上!」

儘管太高太遠看不清面容,但當世之中,會以鳳羽為飾,能有如此絕倫風采氣勢的,唯有鳳影將軍——風獨影——青州之王!

城外的叛軍見之,無不膽顫魂驚;城內的將士見之,無不振奮高呼。

九天之上,青鳥翩翩飛來,抵近王都,便於高空盤旋,高貴凜然的俯視著下方泱泱眾生。

那刻,無論鼓聲捶得多急多響,叛軍舉著矛戈的手都不由自主垂下,向城門進發的腳步如懸千斤般抬不起,一個個環首四顧,神色惶然。

「主上!主上!主上!」

城樓上將士們高聲呼喊,那雷鳴似的喊聲,響徹整個戰場,淹沒了城外的鼓聲,灌入城下數萬叛軍之耳,便如滅頂之潮滾滾而來,直嚇得許多人手腳發軟,手中兵器摔落地上。

「爾等大膽!」

威嚴的喝聲自高空傳下,冰寒如霜雪覆原,清亮如鳳鳴九天,瞬間戰場靜寂如淵,數萬人於此,卻杳無聲息。

只此一喝,還暗自懷疑賊心不死的谷仞等叛將頓魂飛魄散,兩腿發軟。

真的是青王來了!

王夻的刺殺失敗了!

「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高空上,再次傳下青王清亮威嚴的喝聲。

喝聲傳下,城前那些被強徵入伍的原是溱城、浚城百姓的叛軍,無不心動,卻又帶有一絲猶豫。叛亂為滅族大罪,女王真的會饒赦他們?

也在此刻,城樓上,「咚!咚!咚!」鼓聲大響,然後城門大開,晏瑕叔一騎當先,率領著數千鐵騎風馳而出。

城外叛軍一見,頓不由自主往後退去,同時捏緊了手中矛盾,忐忑不安地望著前方。

晏瑕叔領兵出城卻並未進攻,而是齊整威嚴的列陣於城前,那閃亮的銀甲有朝陽下閃爍著灼目的光芒。

叛軍見未攻過來,稍是鬆口氣,卻在這時,西邊驀然塵土飛揚,然後便見許多叛軍愴惶奔來,一邊大叫「雍州大軍來了!」

而在那些愴惶逃來的叛軍身後,有滾滾煙塵揚於半空,有鐵蹄踏震大地轟鳴作響,有墨色的旌旗凜冽飄揚半空,那是雍州雍王駕臨!

晏瑕叔望見遠處如黑色潮水奔湧而來的鐵騎,不由默默感嘆:好個清徽君!好個雍王!配合得堪稱妙到毫巔!

他感嘆之時,舉起右臂,剎時城前數千鐵騎喝聲如雷:「主上有令,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至此,叛軍徹底崩潰,放下兵器,俯首跪地。

而谷仞眼見敗局難挽,再不敢留,忙領著數千親信逃遁而去。

晏瑕叔早得久遙吩咐,是以並不追擊,只是率眾上前,收服降兵。

原被谷仞派去攔阻雍王大軍的那一萬兵馬,被豐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便殲滅一半,餘下逃遁至此的眼見城前叛軍紛紛投降,再看高空之上青王如神般親臨,剎時萬念俱灰,也跟著放下兵器投降。

豐極領兵趕至時,遠望已逃遁而去的谷仞等叛軍,輕聲感概一句:「這招‘不戰而屈人兵’用得妙絕,奈何有將才,卻無將心。」

身旁石衍聽了,卻道:「如此才好。」接著又問一句,「要不要讓厲將軍去追?」

豐極搖頭勒馬,仰首望見半空青鳥緩緩飛落城樓上,思及久羅山上的事,默然許久,終未發言。

王城之上,守軍齊聲歡呼,王城之下,是跪地降服的數萬叛軍。一場一觸即發的大戰,終是兵不血刃而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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