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德音莫違5

東始修伸手,帶著幾不可察的顫慄,他的眼睛望著左杯,可他的手卻只能伸向右杯,端起來,仰頭閉目,一口飲盡,卻如吞荊刺,如飲黃蓮,痛徹腸肚,苦徹心膽。

「傻孩子。」玉言天嘆息的看著東始修,清明的目中終於流露出慈愛憐惜,「你既是如此明白,便該知曉,無論你空懸後位多少年,鳳凰兒永遠都只能是你的妹妹你的臣子。」

那一句落入東始修耳中,頓聞「咔嚓!」一聲,握在東始修手中的茶杯碎裂。

玉言天定住目光。

殷紅的鮮血瞬即流出,「咚咚」滴落矮几的聲音在安靜的大殿裡清晰可聞,然後順著矮几蜿蜒而下,再一滴一滴落在毯上。

可是東始修恍然未覺,他垂目望著自己的手,看著碎瓷墜落毯上,看著鮮血汩汩流出,輕輕如呢喃般道:「玉師,鳳凰兒要嫁人了……」

玉言天沒有動,沒有說話。

「玉師,鳳凰兒要嫁人了……鳳凰兒要嫁人了……」東始修喃喃不斷,然後猛然抬手一拳擊下,「砰!」的一聲,矮几被砸得四分五裂,茶壺茶杯摔落軟毯滾落大殿,茶水飛濺開來,落在兩人衣上、面上。

「鳳凰兒要嫁人!鳳凰兒怎麼可以嫁給別人!」東始修又是一拳砸下,四分五裂的矮几頓化成一堆碎木,「朕要殺了那人!」

東始修身體裡那根名為「冷靜」的弦已緊緊崩了近一個月了,又或者說已崩了許多年了,此刻終是崩到了極限,壓抑著的焦慮、失落、憤怒、憎恨、悲傷便破閘而出,匯成了近乎癲狂的發洩。

「鳳凰兒怎麼能嫁給別人!鳳凰兒是朕的!鳳凰兒是朕的!」又一拳擊下,碎木成沫。「朕要殺了那人!朕要殺了那些臣子!他們怎敢那樣對朕的鳳凰兒!朕要殺了他們……全都殺了!」

那些理智之下決不會傾吐的話語與憤恨,在這一刻,在他最信任最依賴的恩師面前,頓如洪水傾瀉而出。這時候的東始修不再是威嚴的大東皇帝,只不過是一個悲傷、痛苦、妒恨的平常人,他嘶吼著,朦朧的暮色裡依稀可見面上肌肉扭曲,顯得猙獰可怕,如同籠中負傷的野獸。

「叮叮叮……叮叮叮……」

殿中忽然響起一串脆響,清清的如同雨滴湖面,脆脆的如同鶯鳴翠林,柔柔的如同月下花開,卻是玉言天以碎瓷相擊而成,雖只是簡單的叩擊,卻極有韻律,彷彿每一響都敲在心絃上,一聲一聲的,散出焦灼,一下一下的,拔去憤恨……

「叮叮叮……叮叮叮……」

東始修胸膛裡奔湧著的憤怒、兇暴隨著這清脆輕柔得如同音樂般的叩擊聲慢慢鬆緩,慢慢淡去,漸漸消散……

兩刻之後,當玉言天停下叩擊,對面的東始修已恢復常態,只是眉眼之間籠著深深的疲倦。「玉師,你可知我為何尋你?」

玉言天沒有答,只是輕聲道:「你累了,睡吧。」

東始修看著他。

「放心,為師在此。」玉言天抬袖一拂,一陣微風拂過,東始修闔目臥倒。

夜幕降臨,窗外朦朧,殿中漆黑,可玉言天就靜靜坐在一片黑暗裡。

很久後,殿中響起一聲長長的嘆息。

身為他們的師父,他怎麼會不知道東始修為何那麼急切的尋他。他再不來,大東皇帝便要陷入癲狂之中,或是擄著他最重要的人棄位而去,更可能會成為大開殺戮的暴君。

他是他們的師,亦是他們的父,只有他能阻他的狂,解他的痴!

「鳳凰兒,你真不愧這個名號,羽翅扇動,必風起雲湧。」

大殿裡最後響起這麼一句嘆息,而後沉入靜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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