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下何限2

「是。」杜康領命離去。

「顧雲淵。」風獨影轉身看向他,「鎬、僰兩城皆發一道命令:兩城百姓,無論是官是民,無論老少男女,凡舉事暴動者,立斬無赦!」

語氣依舊是輕輕淡淡的,可一語之下,許就是血流成河屍橫滿城……而她要做到今日這樣殺人取命毫不猶疑,不知要經歷過什麼樣的過往才能做到如此的冷靜淡然。

顧雲淵一時怔忡,竟未能立即應承。

「顧大人。」風獨影那清淡而略帶冷澈的聲音再次響起。

顧雲淵回神,離座躬身,「下官領命。」

風獨影看了他片刻,道:「顧雲淵,你說要知北海,才能治北海,那麼從現在起,你便該好好看著,好好想想了。」

顧雲淵聞言抬頭,笑容寫意風流,「多謝將軍提醒。」

風獨影移步往帳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著重新伏案疾書的顧雲淵,「初戰告捷的訊息已傳回帝都,想來四哥派來接管的人很快便會到,在他們到之前……」她語調微微一頓,顧雲淵不由抬首,便見她鳳目裡浮起淺淺淡淡的波光,「顧雲淵,在四哥派的人到來之前,讓我看看你的治國之能。」

剎那,顧雲淵只覺得腦中轟隆一聲,頓時一股滾燙的熱流自胸膛湧出,頃刻間便流遍全身。

「顧雲淵,本將拭目以待呢。」風獨影揚眉一笑,然後掀簾出帳。

帳簾落下後,帳中一片靜寂,許久後才響起顧雲淵的喃喃自語,「既然你要看,那我自不能令你失望了。」閒閒淡淡的語氣裡,自有一種凜然自信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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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幾日平靜度過。

六月二十二日,癸城城外,東軍營帳。

掀開帳簾,裡面左邊一張床,右邊一張榻,正前方一張書案,一張椅子,簡單得近乎簡陋,完全不似一個帝王擁有的營帳。

此刻營帳裡,一個橫躺在床上,臉上蓋著數份摺子,一個斜臥在榻上,臉上蒙著一本書,兄妹兩人———一個皇帝一個將軍,皆毫無形象可言。

「杜康怎麼去了這麼久還不回,要餓死我嗎?」風獨影嘀咕著。

「龍荼去搬壇酒也去了這麼久。」東始修哼著,「回頭罰他倆的俸碌。」

黃昏薄暮,正是炊煙裊裊時,杜康在熱火朝天的伙房裡挑著他家將軍會吃的菜餚,龍荼則在一堆小山似的酒罈子裡挑著他家陛下指名的美酒「屠蘇」,並不知營帳裡躺著的兩人在抱怨他們太慢了。

百無聊賴之際,風獨影問:「大哥,這癸城你圍了幾天了,什麼時候攻城?」

「等東西到了,等天公作美。」東始修懶懶答道。

「喔,打算怎麼取下癸城?」風獨影一邊問卻一邊想,若是換作三哥四哥,在如此絕對優勢下,他們定是「圍而不攻」以達「不戰而屈人兵」,或許三哥還會使使離間計,四哥則派人勸降,他們倆人,三哥是喜歡省力省事,四哥是想完美製勝,至於大哥嘛……

果然,東始修道:「伏桓是北海第一的名將,打敗了他,便等於擊垮了北海所有將領的心防。」他拔開臉上的摺子,坐起身來,「況且,此刻不只蒙成看著我們,周邊覬覦的諸國都在看著,所以……攻取癸城不用一點取巧之策,正面進攻,讓其徹底崩潰,讓諸國看看我大東鐵騎不可抵擋之威猛,這才有敲山震虎之功!」

風獨影不由得笑了笑,只不過給書遮擋了。她又問:「四哥的信有收到沒?」

聞言東始修哼了一聲,才道:「不止他,老六的更早就到了。」

風獨影自是瞭解他的心情,想想四哥與六哥的信,於是聲音裡便帶出了笑意:「大哥,他們沒用摺子,而是以兄弟的名義給你寫信,那已是很留情面了,你就知足吧。」

「我還沒開戰,他們就來了勸誡,想當年玉師都不曾這樣管著我呢。」東始修嘟嚷著。

「那是因為玉師知道有二哥三哥四哥管著你,所以他就省了口舌。」風獨影取下臉上的書,轉頭笑看東始修,「大哥,要知道在六哥眼中,你與八弟是一樣的。」

儘管她說得很委婉,儘管她顧全兄長的顏面沒有把那句「你與八弟一樣,出門就要闖禍破財,六哥每每心疼要死,只不過你是大哥,他不敢給你下禁足令罷了」說出來,但東始修已甚感面上無光,瞪著風獨影:「你也向著他們,枉費大哥疼你。」

「哈哈……」風獨影大笑,「大哥,若他們沒道理,你也就不是這般滋味了。」

被她給說中心思,東始修惱不是,怒不是,瞪了她半天,可她自是悠哉淺笑,最後反是自己沒了脾氣,苦笑了一聲,然後嘆氣道:「想當年我們赤貧如洗時,只以為當皇帝當將軍一呼百應威風八面,可今日當上了才知,一國在肩,累不堪言。」

風獨影沒做聲,只是自榻上起身盤膝坐著。

東始修望著帳頂,又默然片刻,才道:「北海之戰,速戰速決!」

「四哥亦是這意思。」風獨影點點頭。

東始修將擱在床上的一張矮几拖了過來,準備放置一會兒兩侍衛端來的酒菜,一邊信口問道:「鎬、僰兩城安置如何?」

聞言,風獨影微微一笑,道:「大哥,那顧雲淵確是良才。」

「哦?」東始修收回了手,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在衡量她話中有多少深意。

「以往之經驗,開頭總是要流些無辜之血的,只不過這回,有這顧雲淵,看來可以平平靜靜的等到四哥遣來的官員接收了。」風獨影語氣裡很有些讚賞的意味。

「喔。」東始修依舊不鹹不淡的應了一聲,目光盯著自家七妹,只要那張臉上有一絲喜歡的意思,就打定了主意從此以後要把這顧雲淵永遠的留在這北海國任職了。「他做了些什麼?」

「兩城文官,願意繼續留任者,許其原職原俸;所有武官,一律收繳武器革職為民,但不動其田地家財。」風獨影道,「‘無煽動,則民事定’這本是四哥信中所說,倒不想顧雲淵先行一步。他這招‘以北海治北海’不失為當前穩定民心之良策。」她說完,瞥見東始修的神色,不由搖頭嘆道:「大哥,顧雲淵是良臣。」

「哼!那小子賊心不死。」東始修冷哼一聲,「只要他不死心,我就不用他。」這話說得很是任性,只不過此刻面對的不是百官,而是他自家的妹子,所以皇帝荒誕的任性也就不會廣傳天下。

「大哥。」風獨影喚一聲,又沉默了,只是看著東始修。

東始修被她目光一看,頓有些悻悻的。

「大哥,近來我常想起玉師的話。」沉默了片刻,風獨影忽然開口。

「什麼話?」東始修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就是當年玉師單獨與我說,你卻偷聽了的。」風獨影垂眸。

「咚!」茶杯落在了床上,茶水瞬間浸溼了衣襟床蓆,可東始修顧不得這些,猛地抬頭去看風獨影。

「大哥,那話你本就不信,又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大概都忘了。」風獨影低垂著頭,肩後的墨髮垂落,半掩了神色,只有那低低的聲音傳來,「可是我從來沒有忘,所以我以玉師賜我的字為名,時時提醒自己。」

「鳳凰兒……」東始修輕輕喚一句。

「大哥。」風獨影低低的聲音仿似沉沉幽谷裡傳來,「這世上我最親的人便是你,我也知大哥視我最親,可是……大哥,我……我……」她連續兩個「我」卻依舊是沒能完整說出,而這世上,能讓「縱千軍萬馬亦往矣」的鳳影將軍畏縮的不過一二。「大哥,我不願玉師之言終成讖語。」她抬頭,一雙鳳目如無底之潭,眸光蒼涼如夜雪。

「鳳凰兒……」東始修心頭大震,他的鳳凰兒從來驕傲不屈,何曾見過她如此神色。

那樣的神色卻也只一剎那,風獨影站起身,立於帳中,修長挺拔如玉山孤竹,自有一種百摧不折的凜然氣度。她微微彎唇,勾起一抹淡笑,若秋日之晨雲淡風清,卻帶了秋之冷瑟。「大哥,聽說北海國的長公主有傾國之色,想來那樣的美人,四哥總該是歡喜的吧。」

「你……鳳凰兒,你……」東始修看著風獨影,心頭驚震過甚,一時竟是無以成語。

風獨影抬步,卻又頓住,回頭看著東始修,眸中一點光亮如夜空明燈,迎風不熄。

「大哥,自小至大,我們八人有過很多的心願,可是最初的亦是唯一的,不過是我們八人同心同德,福禍與共,永不分離。」話音落下,亦掀簾而去。

帳外,暮色蒼蒼,夕陽緲豔,怔怔看著那道纖影漸走漸遠,東始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頭兵荒馬亂一片。

這些年,許是無心,許是有意,終成今日困局。

心動,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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