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下何限2

在僰城攻破之時,癸城城樓上,伏桓眺望對面。

如血的殘陽之下,五萬大東鐵騎靜若山嶽,然後一騎緩緩馳出,即算隔著數十丈的距離,亦可清晰感受到那人張揚至極的氣勢,漫不經心的抬眸掃一眼城樓,仿有雷電疾射,癸城城樓上所有人皆不由自主後退一步,便是伏桓亦不禁抓緊了腰間的寶刀,一瞬間汗流浹背。

那人一眼間的氣勢似可將天地扭轉!

那便是大東王朝的開國皇帝東始修嗎?!

伏桓緊緊盯著那一騎,想看看那個終結亂世開創新朝號稱不世英雄的人到底是何等模樣。

神駿非凡的驪龍馬上,那人布衣散發,劍眉若飛,與其說是盤踞金殿的帝王不若說更似是縱橫江湖的大俠,顧盼之間是張揚著豪放霸氣。

對面的東始修亦眺望癸城,見城樓將士挺拔,刀戈齊整,自有一種肅嚴之氣,不由讚一句:「這伏桓還不錯。」隨即又吩咐:「離城百丈紮營。」

「是。」眾將領命下去。

待營帳紮好,東始修入營休息時,問他的侍衛龍荼:「風將軍今夜在哪裡歇息?」

龍荼答道:「風將軍在僰城。」

「哦。」東始修點點頭,沒吭聲了。

那時刻,僰城城外東軍營前,北弈業一個踉蹌,被人推進了主帥營帳。

等他站穩了,抬頭便看著正對帳門的一方書案,一名年輕男子正伏案疾書,聽到聲響,那男子抬頭向他望來,目光平靜淡然,然後轉頭將目光調向一側。

北弈業順著男子的目光望去,便見一旁的木榻上斜倚著一名白衣女子,正低頭看著膝上的一卷輿圖,烏黑的長髮如一泓墨泉瀉下,擋了她的面容,只看得一雙纖長的素手在翻動膝上的輿圖,手腕轉動間帶起衣袖拂動,便有華光瀲灩,鳳羽翩翩。

那一刻,不需看清女子的面容,亦勿需人言明,他自是知道了這人的身份———大東的「鳳影將軍」風獨影。

「將軍,北海的六殿下請到了。」安靜的帳中,年輕男子開口,那聲音平和低沉,甚至對他這俘虜亦做到了「客氣」,畢竟一個階下囚何談「請」字。

白衣女子抬首,目光移來。

那一霎,彷彿千萬顆明珠同時綻放光芒,明亮得令人睜不開眼。

有那麼片刻後,北弈業才看清了榻上那個素衣如雪的女子,然後忽然明白了何以她能以「鳳凰」為名,她何以愛著白衣銀甲。

九天之鳳,何其耀目,可她只一雙眼睛,便熠熠懾人,如日之明燦,兼月之冷華,而這世間,亦只有那最素淨的銀白,才襯她那周身流溢的豔光炫色。

「白鳳凰」之名,名副其實。

可是……亦是眼前這個女子,令他城破將亡,令他數萬兵馬一日盡歿!

而此刻,她看著他的目光,卻能如此的平淡散漫。

瞬間,胸膛裡燃起一股憤恨。

押了他過來是想折辱他嗎?還是想看他涕下求饒?他堂堂北海國的王子,豈會做寡廉鮮恥之輩。

「成王敗寇。小王今日敗在你手下,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別妄想小王屈服求饒!」北弈業衝著風獨影喊道,是一口標準的大東話。北海與東、蒙相鄰,常有往來,是以民間多有通曉兩國語言的,他們王室子弟更是要能說能寫兩國的文字。

聽了北弈業的話,風獨影倒也不驚奇,只是勾唇笑了笑,道:「你已是我的階下囚,我還需你屈服麼。」

北弈業語塞,只覺那笑似乎是在譏笑自己,不由得又是羞窘又是惱怒,恨聲道:「你也別妄想扣著我來威脅父王和伏將軍。」

「呵呵……」風獨影輕笑出聲,「本將是要征服北海,又何需用你來脅迫,這等事本將不屑做。」

聽了這話,北弈業更是羞窘難堪,「那……那你抓了我想幹麼?」三哥已亡,僰城破時,諸將大多戰死或被斬首,卻只有他被留了性命。

風獨影目光打量著北海國這位年輕的王子,心想他也許還不到二十歲吧?

而被她這樣注目著,北弈業只恨不得能有個什麼遮擋一下,不想如此狼狽的暴露於她的目光下,可是偏偏讓他形容掃地尊嚴再無的就是她!那刻的感覺異常複雜,面前這個人是敵人,是仇人,可是……這個仇人……偏有如此驚豔的容色,偏有如此懾人的氣勢,襯得他有如塵埃。更可惡的是,這個人明明與他年紀差不多,可她已名震天下,而自己在她面前有若丸卵,不堪一擊!

於是,他時而憤恨瞪視,時而羞怒垂首,倒令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為人囚徒,命懸一線。

打量了片刻,風獨影驀然開口:「如你所說‘成王敗寇’,若是你領兵踏平了我大東,那今日你為座上客,我為階下囚。只不過,爾等無能,擊破北海國門、踏平北海疆土的將是我大東鐵騎。所以……爾等國破命亡,亦勿怨我等。」那話,說得漫不經心,可那雙鳳目裡自有一種狷傲囂張,讓人不能平常視之。

北海弈心頭一震,一股涼意自脊背升起。

下一刻,風獨影收回目光,手一揮,「推出去,斬。」

語氣淡淡的,連神色亦未有絲毫變化,可這無情之語不啻九天垂落之驚雷,直震得北弈業心神渙散。

呆呆看著她,那張面容上沒有冷絕之氣,可他就知道,她並非戲言。

他要死了!他北弈業要死在這裡了!

那一剎,死亡的恐懼襲捲心頭,不由得全身一顫,如置冰窖,寒浸骨髓。

他不想死!

他害怕死!

可是……他目光死死看著她,牙關死死咬著唇。

他不能開口求饒!他是北海國的王子,他不能沒有志氣!

帳外守著計程車兵並不給他過多的恐懼時間,一左一右進來,抓了他的臂膀便往帳外拖去。

地上留下一道拖痕,幾滴水跡。

許是汗,許是淚。

只是,自始至終,並沒有驚叫與痛哭。

帳簾垂下。

心底默嘆一聲,顧雲淵回頭,望向木榻上神色靜然的女將軍。

即算是敵人,可那人貴為北海國的王子,是那樣年輕的一個生命,就這樣斬了,她沒有一絲猶豫與惋惜。

似乎感覺到了顧雲淵的目光,風獨影移眸向他看來。

「只是要斬他,又何必有這一趟。」他道。既不是想要他臣服,亦不是想自他口中探出北軍之情況,那莫不如僰城攻破時,便讓他與他的將士死在一塊。

「因為我要看看他是什麼樣的人。」風獨影的目光還落在帳門口,似乎那裡還有那個北海王子的背影。

「哦?」顧雲淵唇邊淺笑別有深意,「將軍難道是好奇這北海國的王子的長相?其實論到容貌,這世間無人能及豐太宰。」

風獨影回首橫他一眼,又將目光移回帳門,「這人雖是個嬌生慣養的王子,但大敵當前並未逃走,儘管年輕怕死,可為階下囚時亦不曾慟哭求饒,可見是個有志介之人。如此看來,生養他的北海王確如民間所說那樣,是個明君。而要征服明君治下的百姓……」

「原來如此。」顧雲淵垂下眼簾掩了眸光。

風獨影移開膝上的輿圖,道:「對於這樣的人,我不能放他,亦不想折磨他,殺了他便是對他的最大尊重。」她自榻上起身,「杜康。」

帳簾欣動,杜康走入。

「雖則我早有命令,但這刻你去城中走一圈,有騷擾百姓、搶奪財物、淫掠女子者,無論尊卑,斬立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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