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鳳衣輕系生死結(下)

謝沫泡茶回來了,可木屋裡沒有動靜。

茶水從滾熱變溫熱再變涼,屋裡沒動靜。

日輝慢慢變得緋紅,山峰映下長長的倒影,黃昏又到。

謝沫與宋亙靜靜的坐於門前,不急不燥靜靜等待。

木屋裡,簡陋的木板床上,蘭七盤膝而坐,雙掌抵於盤坐身前的寧朗背上。隨著時光悄悄流逝,寧朗面色慢慢轉紅,頭頂升起淡淡嫋嫋的白氣,而蘭七額上則綻出細密的汗珠,順著眉梢緩緩滑落。

終於,蘭七止功收掌。

寧朗身子失去依靠,直往前傾向,眼見便要撞到床板,蘭七手一伸,抓住他的肩膀。從床上起身下地,彎腰扶寧朗重新躺下,順手將床裡的背子扯過給他蓋上,重站起身的瞬間,額際汗珠滴下正落在寧朗眼皮上。

看著汗水滲入眼中,不由一愣,瞬即回神,伸指抹去眼皮上的水跡,收回手時,卻發現那雙閉合許久的眼睛睜開了。

憔損枯瘦的臉上,一雙黑白分明清朗如日的眼睛,就那樣一眨也不眨的看著她。

四目相對的剎那,蘭七怔住。

「你……痛嗎?」

呃?蘭七疑惑。

「若是……我死了……你會難過嗎……」寧朗許久未進水米,氣力虛弱,聲音乾啞,只一雙眼眼清清湛湛,朗正神采不曾減分毫。

蘭七一呆。

「我死了……你會痛是嗎?」那雙眼睛一直看著她,清清亮亮的看著她,「我看你殺人……痛……我死了……你會痛……大家都不要……殺人……」

蘭七一震。

「死那麼多人……人為什麼要殺人……人不要殺人……不該殺人……」聲音漸低漸息,那雙眼睛終抵不住濃重的倦意,再次輕輕闔上。

留下床前呆立的蘭七,瞬息間碧眸中各種情緒閃現,慢慢抬手,一點一點伸向寧朗頭頂,指間真氣盈貫,只要……輕輕一點……這個人就會永遠的……閉上眼睛!

指力即要射出的瞬間,倏地收指回扣,身子連連後退,直退到離床丈遠才止步,手掌垂下掩入袖中,數滴鮮血落於地面。握拳,驀然轉身,拉開木門跨步而出。

「喝茶嗎?」

木門嘎吱開啟的同時,謝沫將手中白瓷茶壺遞上,卻見蘭七面色微茫,似乎受了什麼驚嚇,碧眸看一眼他們,回頭不言不語的大步離去。

「他怎麼了?」謝沫有些不明白。

「先去看看小師弟。」宋亙道。

兩人轉身進屋。

身後,蘭七離去的背影孤峭、匆忙,沿途經過一棟棟木屋木樓,時不時有人招呼一聲「七少」,可她卻如若未聞,一直往前走著。

山谷西北向的山坡上並未建有木屋木樓,保持著它天然的模樣,鋪著厚厚的枯黃的乾草,上接高峰,下方淺淺的斜坡延伸至密林。

明二與秋橫波漫步其上,夕陽輕渡,暮色緋豔,雙雙修影如玉,偶爾側首輕談兩語,安靜怡然,遠遠望去,好似畫圖輕展。

偶有瞎走誤入的,可一眼看到兩人,皆悄悄退去,生怕打擾了。

山坡上,兩人彼此相看,怡心怡目,佳人(君子)難得,心中卻又同時輕輕一嘆。

「我本以為,我們會是神仙眷侶。」秋橫波的聲音裡有著微微的惋惜。

明二停步,負手身後,片刻才道:「在下本也是如此認為。」

話落,兩人相視一眼,然後微微一笑,皆是雲淡風輕。

「家世容貌都無可挑剔對方,相遇之時都不曾許婚、許心他人該算是不早不晚,言行品性也是相看相宜。」秋橫波微微仰首,目光遙遙落向前方的山峰,嬌容盡沐緋色,明豔無比。「為什麼卻不可以呢?」

「橫波小姐如此聰慧之人豈有不知的。」明二輕輕一言帶過,空濛的眸子轉過,依然深渺悠遠。

秋橫波看著他,即算站得如此近,即算那雙眼睛近在咫尺,依然如隔千山萬水,遙遙相望,無法涉過,無法靠近。

這世間,有些人,你待他一分真,他會回報你十分。而有些人,你待他百分真,他也未見得能回報你一分。

總有那麼些人,你永遠無法看透看懂。

「他日二公子誕有麟兒時,‘天絲衣’便為賀禮。」輕輕鬆開手,眉眼一展,一朵淡笑緩緩綻開,如水中花,柔柔的滲放嫵媚風華。

明二長眉微挑,溫文從容的看著面前這張世間不可多得的美麗容顏,然後淡雅一笑,道:「‘天絲衣’無價之寶,在下愧受了。」

秋橫波搖搖頭,明眸清慧,「二公子非凡人物,橫波能得題詩,那才是無價之物,是橫波佔便宜了。」

如此人物,真是可惜了。明二公子輕輕移開眸光,面上只是淡雅如常的微笑。

兩人又緩緩移步,往回走去,走到一半時,卻見前方坡上轉過一道人影,三人迎面相逢,皆是一怔。

「七少。」秋橫波微笑招呼一聲,便先行離開了。

留下明二、蘭七隔坡相峙。

蘭七碧眸盯著明二,半晌,蹦出一句:「他死了本少才不會難過!假仙你死了本少一定額手稱慶!」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令得二公子有些懵,片刻,眼眸一閃,足下一動,人已至蘭七身前,手一伸,扣住蘭七手腕,幾個起縱,便入了密林。

林中光線陰暗,但以兩人的目力,足夠看清彼此。

「心亂了?」明二公子似笑非笑的看著蘭七。

「心動了?」蘭七少略帶譏誚的看著明二。

「七少終還是忍不住替他療傷了麼?」明二唇角微揚。

「秋小姐天下絕色,二公子終於也目亂神搖了麼?」蘭七碧眸妖異。

「有七少出手,寧朗傷勢定無大礙,何以七少反而心情不佳?」明二仿似略有困惑。

「佳人相伴,二公子豔福不淺。」蘭七甚是羨慕的模樣。

「七少心中的這股氣是因為寧朗還是其他?」明二公子臉上浮起意味深長的淺笑。

「色迷人人自迷啦。」蘭七少搖頭晃腦道。

兩人一人一句自顧說著,到最後卻是同時一句道出:「小心哦。」

話音落下,兩人一愣,然後各自嗤笑一聲,略帶自嘲。

「傻!」蘭七唇角一撇,卻是眉梢眼角盡展,爛漫著笑意。

「舒坦了?」明二看蘭七那模樣心中一動,不由信手一彈,當指尖觸及眉心時,兩人同時一怔。

一個未曾想她竟然沒有防備沒有躲閃,一個不曾想他會有此舉。

指尖、眉心相觸,淡淡暖意,剎那酥麻。

卻也只是剎那。

二公子收手垂袖,一派從容淡定。

蘭七仰首,望向頭頂高樹。看著看著,忽地縱身一躍,飛上樹梢,在一根樹幹上坐下。底下明二怔了片刻,然後足尖一點,也躍上高樹,在蘭七旁邊坐下。

高居樹上,視野驀然開闊,山谷全景盡入眼中。

目光掃過寧朗居住的小屋,蘭七垂眸,轉而望向明二,似自語又似詢問,「世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人?」

明二眉尖一跳,看看蘭七,卻沒有說話。

「不殺人,如何能活?」蘭七碧眸中隱露一絲茫然。

沉默了片刻,明二才道:「這世上,有些人可以不殺人便可開心、安然的活著,而我們,卻必須殺人才能活下來。」

「是啊,我們不殺人,屍骨都化成灰了。」蘭七轉首,目光望向山谷,暮色中的山谷格外的寧靜,透著幾分尋常的安樂。

「寧朗到今日都能保持如此心性,令人佩服。」明二臉上也升起淡淡一絲敬意,「只是你我永遠無法做到他那樣,而他也永遠不能認同你我之手段。人死,有天庭與地獄之隔;人生,有善與惡有黑與白之分。」

「涇渭分明,不可逾越,是嗎?」蘭七呢喃著,「過了,則是模糊,則是兩難,則……終至毀滅。」

明二未答,兩人沉默著。

樹梢寧靜,山谷沉靜,只有嫋嫋幾道炊煙在暮色裡升起,卻在升至高峰的半途便散了,風一吹,終是化無。

半晌後,蘭七道:「秋家美人終於還是放棄了嗎?」

聞言明二一怔,然後笑笑。無需奇怪,他可知她,她自也知他。

「是個難得的才貌俱佳的佳人,而聰明人都知如何善待自己。」

「明明不是很喜歡二公子嗎?」蘭七抬手接住風送來的一片枯葉。

明二淡然一笑,道:「世人都喜歡二公子,但不會有人喜歡明華嚴。」

蘭七一震,轉頭看他,卻只是一張優雅微笑的臉,眉梢眼角如籠輕霧,空濛的幽遠的。那一剎,心頭莫名的一軟,然後微微的發酸。

「明二也好,明華嚴也好,本少都看得清,都是本少此生最強的唯一的對手。」

淡淡的笑,夾著幾分戲謔,卻令得明二心頭一跳,移眸看去,是那張熟悉的妖美絕倫的臉,便連碧眸裡的光點都是熟悉的邪魅。

驀然的,心頭又緩緩的綻開著什麼,悄然無聲的,這一刻,卻已能清晰感受到一分愉悅。

那是什麼?

明二公子優雅的凝著眉頭疑惑著。

又一陣暮風拂過,樹梢輕搖,蘭七微微打了個抖。

明二伸過手去,握住那冰涼的手腕,內力緩緩渡入。

那股暖流在體內緩緩潛行,然後周身寒意盡消。蘭七抬眸看著沉默的明二,然後唇角微微的揚起,碧眸中泛起一絲湛然亮芒,那是……不自覺的微笑。

收功之時,明二看著掌中的那隻手,手心手背上深刻的傷疤,目光只是微微一頓,然後抬眸揚起一抹淡雅的笑,對蘭七道:「作為剛才的回禮,這疤便一生留著吧。」

蘭七一愣。

明二公子瀟灑起身,飄逸優雅的飛身離去了。

待蘭七醒神,脫口一句:「假仙!」

卻又忍不住笑了。

作者「傾泠月」的其他小說

且試天下(完美典藏版)》《蘭因璧月》《天霜河白》《且試天下》《鳳影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