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鳳衣輕系生死結(下)

二十八、鳳衣輕系生死結(下)

秋橫波去看花扶疏,不想撲了個空,花扶疏與容月皆不在,與花清和互相問候了幾句便告辭了。出了門,卻見宇文洛依立於原處,怔怔的望著前方,保持著目送蘭七、明二離去的姿態,但蘭七、明二此刻早已不見影兒。輕步走近,宇文洛依未有所覺,目光未移,沉在自己的思緒中,而臉上的神情卻是罕有的嚴肅,似乎思考著什麼重要的事情,一雙眼睛顯得格外的炯亮有神。

「世兄在想什麼?」秋橫波輕輕問一聲。

「我在想,二公子與七少真是厲害得可怕。」宇文洛聲音很輕,有如囈語,顯然還未從沉思中醒過神來。

「嗯?」這莫名的一句卻令得秋橫波驀然心驚。

宇文洛卻繼續輕輕的有如自言自語的道:「雲無涯算到了每一步,可他們又何嘗不是。從未有人來過的東溟島,他們可以找到;大海里明明他們最先被風浪捲走,可他們卻可安然到來;那九人打敗了我們所有的人,卻死在了他們兩人之手;杳無蹤跡,他們卻可尋到機關重重的石屋且來去自如的將我們救出來;這裡明明是東溟地頭,他們卻可尋到此處幽谷藏身而不被發現;還有這些木屋,都是新的,還有那些看不到的可隨時都能出現的明、蘭兩家屬下……令我們一敗塗地的東溟島,他倆輕描淡寫便應付。我們是如此無能,他們卻是手段通天,既然……」

他微微一頓,臉上嚴肅的神情漸消,慢慢的浮起迷惘與憂慮,半晌後,才輕語著,「那夜為何卻又是那般結果?」

既然他們可以尋到此處幽谷,並且還可在此建這麼多的木樓木屋,那必已早到東溟,那何以要到那一夜才去救他們?他們不會不懂救人如救火,稍怠片刻,便可天翻地覆。

既然明、蘭兩家屬下來了東溟島,那麼真的只有區區百人嗎?既然他們可以做下那麼多的安排,難道就真沒有一個更妥當的方法嗎?那一夜,南峰之下死了多少人?那些血,那些倒下的人,真的只是無可奈何嗎?

他們……

宇文洛猛然閉目,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因為,那隻會令他心驚膽寒。

秋橫波靜靜的看著他,看他臉上時而迷茫,時而驚震,時而頓悟,各種思緒一一閃現,到最後的平靜如常。

那夜為何卻又是那般結果?

想著他那句喃喃自問,心驚之下也生疑慮,片刻後,輕輕嘆息道:「或許,因為他們是明家、蘭家之主,或許,因為他們是當今武林最有實力問鼎‘蘭因璧月’的明二公子與蘭七少,或許……有很多原因,我們不妨靜看而勿須追問,他們不會告訴,也不可能讓我們找到。終有一日,我們能看到那個答案,也或者那是永遠無解的。」

聽得身旁的輕語,宇文洛一震,轉頭,便見秋橫波那張絕色容顏,頓時想起了自己剛才的自言自語,腦子裡轟隆一聲,然後耳根發熱臉上發燙。

「秋……秋小姐,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怎麼會在這裡?還是她一直在這裡?難道她全看到了全聽到了?越想,心裡越是窘。

看著宇文洛那侷促窘迫的模樣,秋橫波由不得綻顏一笑,剎時,宇文洛只覺得冬陽一暗輕風微停,眼前有百花爛漫淡香繚繞,頓心跳如鼓頭暈目眩起來。

「橫波姐姐。」一聲嬌柔的輕喚,便見花扶疏與容月從坡下走來,不一會便到了兩人面前。

「妹妹剛才去哪了?」秋橫波迎前幾步親熱的牽起花扶疏的手。

花扶疏衝著秋橫波微微一笑,然後回頭看一眼身後垂首悄立的容月,眼眸再移向宇文洛,道:「剛才陪容月出去走了一下。」

宇文洛微微移首。

「容月。」秋橫波抬手輕扶容月一下,看她神色傷恫,全然不似當日那爽朗明麗的模樣,不由心頭微惻,卻也不知要如何安慰。

容月抬首,看一眼秋橫波,唇角微扯,算是招呼,然後移步緩緩走到宇文洛身前,看著他,開口,聲音乾澀嘶啞。「我知道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宇文大哥都不會回來,我也知道宇文大哥是因我而死,我……」心頭一痛,喉嚨一堵,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宇文洛轉回頭,看著面前神色哀悽的女子,心頭一沉,道:「我不怪你,大哥救你,那是……那是他自願的。」

話音未落,容月臉上已淚珠滾落,嗚咽出聲。

「你不要哭。」宇文洛移開視線,不忍看那張哀絕的臉,想她待大哥確實真心,奈何……唉!輕輕嘆息一聲,道:「我不怪你,大哥更不會怪你,所以……你勿須將大哥的死攬在身上。」因為那真不關你的事,大哥自始至終就不是……想起兄長的心思,頓時一酸,眼中便有了水霧。

「宇文洛。」容月聲音哽咽著,「我沒法令宇文大哥復生,我也沒法還你一個宇文大哥,所以……我不會辜負宇文大哥的,我一定會好好活著,以後我就做你的姐姐,我會照顧你,我會保護你……一定不會讓你受傷,也不會讓你死,所以……所以……你讓我看看宇文大哥好不好?」說到最後,語不成聲,滿目悽然的乞求。

秋橫波、花扶疏都望著宇文洛。

宇文洛不想解釋那一夜不想讓容月碰觸兄長的原因,只是道:「你去吧,看多久都行。」

「嗯。」容月流著淚點點頭,抬步便往小屋跑去。

身後三人看著她的背影,不約而同的嘆息一聲。

「說什麼傻話,做我的姐姐,你比我還小好不。」宇文洛喃喃著。

「誰叫你武功那麼低。」花扶疏卻道,「若你武功高些……」

說到這猛然打住,可那後面未盡的意思宇文洛豈有聽不明白了,低頭,輕聲道:「是啊,若我武功高些,那一日也許大哥就不會死了。」

「世兄莫要如此想。」秋橫波道,目光看向花扶疏,微微搖首。花扶疏想起剛才之言確實是莽撞了些,不由有些愧意,垂首不再吱聲。

「二公子與七少的武功那是何等的高,可那一夜不是依有那麼多的人死去嗎?」秋橫波娓娓道,「這世上,有些事並不是武功高便可阻止或是挽回的,有許多的事是我們無能為力的,我們若能掌握得住自己的性命,便已是不易了。」

宇文洛有些驚異的看向秋橫波。

「姐姐說的是。」花扶疏抬眸望向那扇輕輕關上的木門,想著那門裡的人,「無論武功高與低,自己心裡舒坦就行。而宇文大公子……他肯捨命相救,定然是心裡樂意的,我們,尊重就好。」

宇文洛聞言心中暗想,這話也不全錯。想著兄長那平靜安然的遺容,或許在最後那一刻,他能死在那個人的懷中,他,是樂意的罷。

「宇文大公子待容月情義深重,可惜……」秋橫波深深惋嘆。

「容月與我自小一處,爹孃也視其為半個女兒,她那麼喜歡大公子,我曾經以為她會比我好,等回了家去,就請爹孃為她作主,可如今……」花扶疏想起容月這兩日的景況,心頭又是憐惜又是痠痛,輕輕道:「大公子是捨棄了性命,可容月……那個傻丫頭卻可能賠進的是一生。」

宇文洛嘴唇動了動,終只是沉默的移開目光。可過了片刻,他還是開口,眼睛直視花扶疏。

「容月姑娘勿需如此,我大哥不會承情,我們宇文家也不會承情。就如你們勿需為大哥的死揹負責任,也請不要讓宇文家揹負容月姑娘一生不幸的責任,更請不要令大哥泉下不安。」

花扶疏聞言驚訝的看著宇文洛,忽然覺得她一貫認為很沒用的宇文五哥,在這一刻很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秋橫波看一眼宇文洛,唇邊浮起一抹柔淡的笑容。

有明二的溫言撫慰,山谷裡眾俠暫壓心中仇怨,很安心的住下,在明、蘭兩家屬下的照料下,休整養傷。

山谷裡雖住著數百人,卻並不喧鬧。一來眾俠經受數月身心折磨,很是疲憊,二來人人皆受傷,大部分都需臥床養著,三來本就是藏匿此處,難道還叫嚷著引來東溟敵人。

於是,眾人都安靜著。

青山木樓,斜坡小塘,偶爾三兩人影,寥寥細語淺談,頗是有幾分世外桃源的安然意味。

日頭一點一點斜了,時辰一點一點過去,轉眼間,未時又過了。

謝沫推開門,端著藥碗進來。

「小師弟喝藥的時辰到了。」

「喔。」宋亙起身將臥於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寧朗扶坐起來。

半個時辰後,兩人總算喂完一碗藥。

宋亙拾過帕子擦拭寧朗嘴角溢位的藥汁,擦著擦著,忽然道:「小師弟瘦了好多。」

謝沫將藥碗放在桌上,迴轉身看去,嘆口氣道:「小師弟昏迷了這麼久,都未曾吃過東西,能不瘦麼。」

「唉,小師弟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宋亙也嘆氣,「再這樣下去,小師弟沒傷重死,反倒是要餓死瘦死了!」

「只盼明落姑娘快點幫我們恢復內力,到時也好救小師弟。」謝沫走回床前坐下。

「唉,也不知明落姑娘什麼時候才能配出解藥。」宋亙再嘆。

「剛才我去煎藥,明落姑娘說也許還要四五日。」謝沫答道。

「還要四五日?」宋亙目光看著床上的寧朗,「那小師弟豈不要瘦得皮包骨了?!」

「那有什麼辦法,此刻大家都沒內力。明、蘭兩家的屬下倒是一個個武功高強,可你敢讓他們來給小師弟療傷嗎?」謝沫橫一眼宋亙。

「不。」宋亙連連搖頭,「那些人厲害是厲害,可練的全是殺人的武功,救人的話,那還是不要冒險了。」

謝沫想了想,道:「倒是有兩人絕對有本事救人,只是……」

「你說蘭七少和明二公子?」宋亙扔下帕子。

「嗯。」謝沫點頭。

「不妥。」宋亙卻不贊同,「此刻這一穀人都託附他倆身上,不能耗損了內力,再說……」目光移向床上的人,有些嘆息道,「蘭七少那等無情之人,聽聞小師弟死了都無反應,他又豈肯費力救人。」

「是嗎?」

倏地一道清魅嗓音傳來,兩人連忙循聲望去,卻見窗前立著蘭七,碧眸幽深,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倆。兩人心頭一驚,這人什麼時候來的?他們依有兩成功力,卻毫無察覺。

「兩位師兄,背後說人壞話,小心閃了舌頭哦。」蘭七推門進去。

謝沫、宋亙兩人起身,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畢竟剛才說人家壞話偏又讓人家親耳聽到了。

蘭七自顧走到床前,碧眸觸及床上那瘦得凹陷的面容時,目光微微一縮。

「七少是來看望小師弟的嗎?」還是謝沫先開了口,「七少放心,小師弟暫時還死不了,只不過模樣稍難看些,但七少何等人物,定不會因為這點而嫌棄了小師弟對不?」

聽得這一番話,蘭七側首,碧眸斜斜瞟向謝沫,魅聲道:「本少向來喜歡美人,兩位師兄年少英偉,本少一定不會嫌棄的。」說話間唇角一勾,一朵妖美無倫的淺笑緩緩綻開,碧眸中流光盈轉,仿似幽幽漩渦,可將人魂魄吸入。

剎時,謝沫脊背一寒,無端的抖落一身冷汗。

蘭七看著謝沫的反應,唇邊泛起一絲譏意,轉回頭。「出去。」

嗯?謝沫未能回神,旁邊宋亙一把將他推出門去。

「幹麼?」屋外謝沫拔開宋亙的手。

「你難道沒看出來,他是來給小師弟療傷的。」宋亙放開手道。

「真的?」謝沫聞言面上一喜。

「你去燒點水泡壺熱茶來,待會七少幫小師弟療完傷肯定很累的,請他喝杯茶也算聊表謝意。」宋亙又指使道。

「嗯。」謝沫點頭,可才一抬步,又落下了,回頭看著宋亙,「剛才都是我去煎的藥,現在該輪到你了。」

「我要留在這守著,莫讓人打擾了。」宋亙的理由很充分,「還是說你要留下?待會兒七少說不定也會有什麼需的幫忙的。」

謝沫想起剛才那雙妖異的碧眸,那心懼膽顫的一剎,只好去燒水泡茶,不過臨走前衝著宋亙冷冷一哼。

宋亙盤膝坐於門前,靜靜的看著日影一點一點移過木屋。

那個人,是男是女,與他們無關,淺碧山外的事,他們不在意。他們只在意小師弟,既然他心甘情願,那他們便無話可說。

而那個人……今日肯來,那樣一個如修羅的人肯為小師弟療傷,便是心裡在意。

俗世的情愛、姻緣,離他們遠,他們不懂,也不沾手,小師弟與他今後是喜是悲,那看他們自己的造化。而寧師叔與寧師嬸既然為獨子訂下這門親事,自有他們的用意。

小師弟只要不死不傷就好,而紅塵一生,總會要經歷一番磨鍊與苦難。

種緣得果,勿須強求。

目光遙遙望去,卻只望得挺峭的山峰。

唉,還是淺碧山上好。

木屋前,宋亙感概著。

淺碧山上風清雲淡,淺碧宮裡習武修身,雖簡單,卻安樂。快些了了這些事吧,有些想念那座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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