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洛回他一個淡笑,道:「若我不是宇文世家的人,若我只是宇文洛,那我一定早早就臣服了,真的很痛很痛,痛得我受不了。」垂下目光,看著自己的雙手,十根手指的指尖上都有一個疤,那裡曾經被釘入十顆鐵釘。「可是我是宇文家的宇文洛。」
這話說出,蘭七碧眸中湧一點淡淡的笑意,明二微笑的再拍拍他的肩膀,便是秋橫波眼中也未有輕視,只是目光深深的看著,似乎現在才開始認識這個人。
「極刑過後,一些屈服了,餘下的便都是些骨頭硬的傢伙,雲無涯沒有再用刑,將我們重關起來,並給我們用藥治傷。差不多過了半月左右,我們的傷都結疤癒合了,雲無涯又來了,這次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九個紅衣紅褲的娃娃,一個個都生得十分可愛,一臉的喜氣甜笑,令得人看著便歡喜。」
明二、蘭七聞得此言不由相視一眼,這九個娃娃想來就是那一夜圍擊他們的福喜娃娃罷。
「雲無涯要我們與那九個娃娃比武,只要有勝過者,他就放那人自由,而敗者,若不臣服,便勿要怪他手段無情。那時我們都想,那樣的酷刑都用上了難道還不夠無情,那樣的極刑我們都挺過來了難道我們還有什麼好怕的不成。再則,看著那些個頭年紀都很小的娃娃,誰都會生出一份輕視之心的。」
明二、蘭七聞言暗想,難怪你們敗了。他們都被那九個娃娃迫得狼狽至極,最後慘烈一搏也是九死一生,那九人的武功高到何種地步他們是最清楚的。
「九個娃娃,可以單獨挑戰他們其中一個,也可以九個人聯手挑戰九個娃娃,肉掌相拼可以,比鬥兵器也可以。而交手之前,雲無涯會讓那個人服下一枚藥丸,那樣可以恢復功力一個時辰。先有一批單獨挑戰九個娃娃的,卻不想一個個竟是一招半式就敗下陣來。那刻,所有人才知道這九個娃娃非凡尋常。然後宸夜樓的童樓主與其中一個娃娃比試劍術,十招之後劍折而敗。接著短刀幫辛幫主、艾無影艾大俠、申谷主、花清和大哥……一個個上去,一個個敗落,後來我大哥,我爹,秋前輩,南前輩,他們都出手了,可是……都敗下來了。」
說至此,宇文洛由不得長長嘆一口氣,無比感概道:「這些人,平日裡哪一個不是武功高強得令我只能伸長脖子仰視著,可那一日,無一能倖免,一個個都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敗於那九個小小的紅衣娃娃之手,而且都是堂堂正正的一招一式的比劃,他們沒有使一絲卑劣的手段。東溟島人的武功,真的不比我們皇朝武林差。」
「嗯。」明二點頭,「那九人的武功從內力到招式都是實實在在練出來的,沒有走一絲歪路,也沒有一絲花招。」
「嗯?」聞得此言,宇文洛與秋橫波不由得都看向了明二。
「我們也與那九人交過手了,乃是至今為止遇到的屈指可數的絕頂高手。」明二淡然一笑道,目光望向蘭七把玩著茶杯的手。
宇文洛、秋橫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看著了蘭七右掌皮肉糾結著的傷疤,纖長白皙的手上,掌心掌背各一道寸長的疤,約莫也知那是洞穿整個手掌才可能留下的,頓時心頭都是一緊。
見三人目光都望著自己的右手,蘭七也不藏掖著,伸長手,懶洋洋的道:「本少手明明如玉似雪美不可言,偏留下了這麼個疤,天妒呀,不行,等本少回皇朝後,要將這疤削掉,重上不留疤的藥才行。」
明二淡淡看她一眼沒說話。
宇文洛、秋橫波聞言先是覺得好笑,接著卻是心頭打了個突。削去疤,那又是怎樣的一種痛?這一刻,兩人竟然不懷疑蘭七口中的話。
「不過呢……」蘭七右掌輕輕合攏,碧眸淡淡掃一眼宇文洛、秋橫波,「他們在本少手上留下一個疤,本少卻將他們的性命留下了。」
驀然,寒意浸骨。
宇文洛、秋橫波同時移眸看向明二,得到一抹淡笑,那是預設。
那九個娃娃……那打敗他們所有人的九個娃娃竟然死在了他們兩人手中?!
這兩人的武功……非高強,而是可怖!
「難怪。」宇文洛喃喃道,「難怪寧朗對你們那麼有信心。」
「嗯?」這次輪到明二、蘭七疑惑了。
「童樓主、申谷主、我爹、秋前輩他們都敗下來了,而他們的武功,皇朝武林都知深淺,所以無人再上前去,因為知道去了也是白白受侮。在大家都不敢再戰之時,在雲無涯說敗者便該臣服之時,寧朗卻站出來了。」
宇文洛臉上有著敬佩的笑又有著深切的痛,「想當然的他也不是對手,不過他卻堅持了七招才落敗,以他的年紀,已很是難得了。卻不想他對那個與他比試的娃娃道‘這次是比的拳法,我輸了,現在我們比試掌法’。這話說出,不但我們吃驚,想來雲無涯他們也沒想到,不過雲無涯卻同意了。於是又比試掌法,這次堅持了九招才落敗。那一掌打得寧朗口吐鮮血,可他卻依然站得直直的,誠懇的認真的看著他的對手說‘我們再來比試刀法’。」
明二往蘭七看去,面上淡然,可手指扣住了杯身。
宇文洛吸一口氣,舒緩喉間的哽塞,才繼續道:「比完了刀法,又比試槍法……眼見著寧朗一次比一次頑強,而那人一次比一次要用更多招數才能打敗寧朗,到最後比試劍法時,寧朗竟可支撐到十八招了,那一刻,我看著寧朗負傷累累卻依可揮劍自如,我幾乎以為他要勝了……可是,那人一招削斷寧朗長劍的同時也一掌印在了寧朗胸口,於是……寧朗便再也沒能起身挑戰。」
「果然……」蘭七捧起茶,卻沒飲,看著茶杯,杯中映著她自己的碧眸,「傻子。」
宇文洛看著她,片刻後微微一嘆,道:「是啊,這個傻子總是做一些傻事。可是,那一日,我們卻因為這個傻子戰到了最後,每一個都上前挑戰,也有的趁著恢復功力想逃去,卻無一成功,到最後,我們全都敗了,敗得痛苦,也敗得痛快。」
說到這,宇文洛停了下來,幾人都端起各自的茶杯,飲一口杯中微涼帶苦的茶水。
喝過茶,宇文洛繼續說,只是臉上微微帶著苦澀。「比試完後,當然也不會有人肯臣服,雲無涯便將我們全帶至那個山峰下,將我們分別關了起來。在那漆黑的石屋裡,我們才算真正知道什麼叫做折磨,什麼叫做生不如死!比起那一切,那些極刑倒是輕鬆的。」
明二、蘭七想起峰腰那腥臭熏天的石屋,暗自點頭。
「他把我們這些出身世家名門的全關在一個石屋裡。石槽裡那發著黴的酸臭不可辯的東西便是我們的飯食,地坑裡又腥又髒又臭的水便是我們渴到極至時不得不飲的,那個大石缸便是我們拉撒的地方……呵呵,我們這些平日錦衣玉食揮金如土講究得不得了的大俠少俠公子少爺們,那一段日子卻吃喝拉撒一室,用著豬狗都不聞的東西。吃著吐,吐著吃,生病的,拉肚子的,咒罵的,怨恨的……四壁石牆,暗無天日中,我們完全不知道外界,不知時日過去多久,就那樣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過著……忍著忍著,一直到最後再也忍受不住了,有的瘋了,有的自殺,還有的屈服了。」宇文洛暗暗咬緊牙根,「那一段日子,絕對是一生的惡夢!」
聽著宇文洛的話,蘭七隻是淡淡一挑眉,明二則眉頭輕輕一皺。
「在我們都受不了的時候,我們都寧願死的時候,寧朗卻說……」宇文洛目光望向明二、蘭七,臉上神情奇異,似哭似笑,「他卻說‘七少和二公子一定會來救我們的!’。有人受不了要向東溟屈服,他便攔著,攔著攔著便打起來了,他本來就受重傷,和那些人打,不過傷上加傷,可他就是不肯放棄,就是不許那些人向東溟低頭,一邊打一邊說‘我們連身上釘釘子都不怕,那為什麼要怕這黑暗?洺前輩,大師兄,列大俠他們都沒有在,一定沒有被抓,他們一定會來救我們的!’。打著打著自己先昏了過去,可他只要一醒來,必會說‘七少和二公子那麼聰明武功那麼高,他們一定沒事,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明二溫淡的神色微微掀起一絲驚異,蘭七冷淡的碧眸中波光輕漾。
宇文洛看著他們,直直的看著,聲音卻有些發顫,顯見內心激動。「他內傷外傷都很重,一直昏昏醒醒中,可只要有一絲清醒,他便會說‘不要……我們再等等,七少和二公子很快就來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對你們那麼有信心,連我都不敢相信你們會來。在那黑暗腥臭的石屋裡,我們都絕望著,都已經放棄一切啦,可是他明明受傷最重,可他卻反而充滿希望,他的意志反是最堅定的。我們之所以能堅持到你們來,可以說是因為寧朗肯堅持,他肯相信。因為他,我們才能等到你們。」
明二沉默,蘭七斂眸,木屋中一時靜寂非常。
「七少,寧朗相信你。」宇文洛看住蘭七,「他相信你一定會來。你們生死不明,我們杳無生機,那樣的黑,那麼的絕望,可他從未懷疑過,你會死,你不來。」所以,請你知道,請你記住。
蘭七的手輕輕一抖,杯中的水蕩起漣漪,一圈一圈。
半晌後,明二悠悠輕嘆:「寧朗……真的沒有辜負這個名字。」微移首,望向窗外,冬陽灑落金輝,明燦華耀一片。
「很多人認為他傻,可我喜歡這個傻子,他是我一世的兄弟。」宇文洛吸吸鼻子,抬手擦去臉上的溼潤。
「一世?」一直垂眸沉默的蘭七忽然抬眸看向宇文洛,碧眸深幽得無法窺視一絲情緒,「一世那麼長,你們又怎能保證一世不變。」
「不變。」宇文洛平靜堅定的吐出這兩字,抬眸迎視蘭七的目光,「我們一世都是好兄弟。」
目光靜靜對視,最後,卻是蘭七先移開,那張妖美絕倫的臉上,第一次浮現一絲淡不可察的迷茫。
木屋中一時又是一片靜寂,只餘各自輕淡的呼吸聲。
半晌後,宇文洛才開口道:「我能知道的就這些了。」說著目光轉向秋橫波,看她有什麼補充的沒,移眸瞬間,卻看入一雙深深疑視的秋水瞳眸,盈盈欲語,那一剎那,宇文洛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忽然而來,忽然而去。
秋橫波微垂眸,輕輕道:「其實寧朗才是大俠,真正的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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