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日隱黎明(下)

二十七、日隱黎明(下)

見到宇文洛時,他正坐在床前獨自對著兄長宇文渢的屍身,怔怔的看著,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宇文渢的屍身已收拾過了也換過了乾淨的衣裳,冬日裡氣溫極低,所以屍身完好。合目而臥,神情平靜,依是俊容如昔,並無亡者的可怖。

幾人進門,宇文洛如未有所覺,依只是看著兄長。

「洛賢弟。」明二柔聲喚一聲。

宇文洛轉頭,看到他們,才如夢初醒般起身,「明大哥,你們來了。」

「嗯。」明二看看床上躺著的宇文渢,微微一嘆,道,「保重自己。」

「我沒事。」宇文洛看一眼兄長,心頭一痛,移開目光。

秋橫波與柳陌走近床前,看看床上的宇文渢,皆是心頭沉重,默默一禮後靜靜站在一旁。

蘭七倚在門邊,目光淡淡掃一眼床上,便轉向了宇文洛。

「宇文世兄的遺體,你如何打算?」明二問道。

宇文洛低了低頭,道:「至少要給爹爹看過,否則……」話音斷了,過了片刻才繼續道,「爹爹肯定是要帶大哥回去的。」

「嗯。」明二點頭,「那回頭叫明落配些藥水儲存宇文世兄的遺體。」

「多謝明大哥。」宇文洛聽得此言心中好受了些。因為不知何日才能再見到父親,若到時屍身毀壞,那叫痛失愛子的父親情何以堪。

「好了,宇文洛你的問題解決了,我們也有些問題需要你解決。」

蘭七踱進屋中,至床前,默默看了一眼,看著宇文渢那平靜安然的遺容,想起這人往日的倨傲,想起那刻他死在自己懷中的情景,心頭不知怎的,驀然生出黯然之情,一聲輕忽的嘆息便幽幽傳出。

宇文洛看著蘭七,聽得她那一聲嘆息,心頭酸楚,腦中卻想著:她是永遠都不會知道,可她此刻確實有著一份難過,這予大哥來說,或許已是難得的一份回報了。

「你們來找我,是為著東溟島上的事嗎?」

「嗯,我想,由你說來,該是最完善最清楚的。」明二點頭道。

聞得此言,宇文洛有些訝異,然後眼中閃過數日來第一抹亮光。

「其實也就是說別人的舌頭都沒你的長。」蘭七是最會潑冷水的人了。

不過,這予宇文洛並無打擊,一來他知道蘭七是什麼樣的人,二來他一向以自己口舌為榮。

「那我們就在這裡說好不?」宇文洛回頭看一眼床上的宇文渢,然後轉回頭看著明二,「還是……你們不大方便?」說著這話,目光瞟向秋橫波、柳陌兩人,或許別人並不喜歡跟死人呆一塊的。

「哪都一樣。」蘭七率先在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宇文洛聞言,不由看著她笑了笑,目光又悄悄落向兄長。至少,她又在這裡多呆了片刻,若人死後真有鬼魂的話,大哥的魂應該是十分歡喜的吧。她並不嫌棄他,也肯多陪他一會兒……大哥,我也只能為你做這麼一點點事。

「那便請洛賢弟給我們說說吧。」明二也在桌前坐下,從蘭七手中接過茶壺,另取了四個杯倒滿茶水。

然後宇文洛也走過來坐下,秋橫波、柳陌也坐下,幾人圍桌而坐,各捧一杯溫茶。

「那一日,你們被風浪捲走後,我們也未能倖免。那一場暴風雨肆掠了一天一夜,第一天堅持下來了,可到夜裡,風雨更甚,雷電劈閃,船最後終於給毀了,兩船的人盡沒於東溟海中。」

「原來如此。」明二點頭,算是明白了緣由。

「我們全都被淹在海中,狂風巨浪,黑天漆夜,誰都看不著,也誰都無法可施。起初,人都還清醒著,有的抱著船的殘骸飄著,有的會水,還有的全靠著內力支撐,可到後來,風浪實在太大,一個個都被捲走,被打暈了,很快便失去了知覺。」宇文洛兩手握緊,顯然猶存餘悸。「等我再清醒過來時,便已在東溟島上了。」

「不只是我,一起來的江湖同道以及第一批出海的那些人也大部分都在,我們全都被封住了內力搜去了身上攜帶的所有東西,被關了起來。不過……」他抬眸看了看蘭七明二,道,「洺前輩、鳳裔大哥、任杞師兄、列氏兄弟他們幾個卻自始至終都未曾到過,也不知他們有沒有被囚,還是被風浪衝到了其它地方,又或是逃出了生天。」

明二、蘭七聞言對視一眼,各自一挑眉,沒有說什麼。

宇文洛繼續道:「醒來後的第二天,我們便見到了東溟少主雲無涯。他在一個很大的殿堂裡招待我們,真的是招待,有香茶有美酒有佳餚還有歌舞相娛,我們有的人坐立不安生怕那些東西有毒,一個個不敢碰,而有的則是茶來飲茶酒來喝酒飯來吃飯舞來觀舞。酒足飯飽後,雲無涯說了許些客套話,但總歸一句也就是:列位此刻已為階下囚,臣服效忠予東溟者,定以禮相待保一生富貴。」說到這,宇文洛臉上浮起淡淡的一絲諷意,「想當然的,那時沒有一人臣服,反倒大聲痛罵雲無涯,極盡言詞侮罵東溟島,罵的時候可真是痛快,哼。」

輕輕哼了一聲,宇文洛嘴角略勾,有些嘲諷的意味。「雲無涯被我們那樣罵也沒什麼反應,只是向他的屬下淡淡一點頭,便離開了。接下來……呵,便是皇朝武林苦難的開始。他們先帶走了十人,半日後送回了六個,皮開肉綻骨折筋斷十指插釘,氣息奄奄的沒一個完好的。只看著他們六個的慘樣,便知他們受到什麼樣的殘酷對待,那刻,無不心中生出害怕,而那四個沒有回來的,自然是受不住屈服了。」

蘭七不由往秋橫波、柳陌看去,見兩人果然臉色微變,想來憶起那一日心裡並不好受。秋橫波感覺到蘭七的目光,輕輕搖頭道:「雲無涯並沒有對女人用刑。」

「嗯。」宇文洛也點點頭,「每一日都有人被拖去用刑,每一日都有一些屈服,每一日都有一些慘無人樣的被送回來,可是自始至終,卻沒有對任何一位女人動刑,所以,雲無涯這個人,乍看如此殘忍,卻又非一個殘忍就可說明白的。只不過……女人雖未用刑,卻也親眼目睹那殘酷的血刑,那份折磨已夠刻骨銘心。」說著目光看向秋橫波、柳陌,兩人臉色果然發白。

「先頭都是單獨用刑,我們也未曾親眼看到,可到後來,卻是把我們集中在一處,然後架一處高臺,就在那上面一個一個施以極刑,比如被帶倒刺的長鞭鞭打得體無完膚,比如竹籤一根一根釘入身體然後將人整個釘在板上,比如一小塊一小塊的割下人四肢上的肉,又比如……」

「別說了!」柳陌猛然打斷,全身都發著顫,一雙大眼中盡是怖意。

幾人都看向她。

「柳陌。」秋橫波柔聲喚她,伸過手握住她的手,「別怕,早已經過去了。」

「對不起。」柳陌低下頭,牙咬著唇,「小姐,我先出去,我……我去看看寧朗。」說著,目光怯怯的看著蘭七。

「嗯。」秋橫波點點頭,也看了一眼蘭七。

蘭七自顧轉著手中茶杯。

柳陌離開後,宇文洛目光看向秋橫波。

秋橫波搖搖頭,「世兄儘管說,若有未盡之處,橫波知道的也補充一下。」

「嗯。」宇文洛點點頭,「那一番極刑下來,無不是膽顫心驚肉跳的,有些膽小的當場便哭出聲來或是暈倒過去,無需再動刑,便又有一些屈服了。那一段日子,每天都是施刑,除去女人,皇朝每一個人都被架上刑架,毒打火燒無所不用,那樣的痛苦,真的是願意死去也不願承受。」擱在桌上的雙手又緊緊扣在一起,他沒有說自己,但只從那雙手上那深刻的傷疤便可看出其曾遭受過什麼。

明二無言的拍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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