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你以前都是怎麼喝到水的?」蘭七嘆一口氣,拍了拍手掌,乾脆坐在地上,一邊灑石一邊道,「唉,你不說本少也知道,二公子喝水不是有人倒好了在茶杯,便是早有人沏好在茶壺裡。」
明二不答,因為事實確是如此。生在武林聲名最響的明家,他自小錦衣玉食,作為明家最受重視的繼承人,自小便倍受照顧,他根本無需吱聲便一切都早早的備好了在該在的地方。
「這坑淺,若水面一動,底下塵土便會浮動,水容易濁了,這石可壓坑底塵土。」蘭七覺得石灑得差不多了便停了手。
明二也停了手,看了看蘭七,道:「七少知道的挺不少的。」這話倒沒含任何譏諷在裡頭,實實在在的表示讚賞。
不過蘭七少可不領情,碧眸一轉,泛起一絲邪氣,「二公子,在這荒島上你讓本少想到兩字,知道是什麼嗎?」
明二當然不會主動招辱,從蘭七口中哪裡又能說出什麼對他的好聽的話來。
蘭七笑吟吟的看著他,一字一頓的吐出,「廢物!」
明二聞言不怒不窘,只是神情自若的一笑,道:「七少會不會生孩子?」
呃?這回輪到蘭七發愣了。
明二依然笑容溫雅,「七少從未做過不會也是情有可原的。」目光淡淡掃一眼蘭七,繼續道,「或許有些不能做的事一生都不會也是有可能的。」
「噢。」蘭七拖著長長的尾音,碧眸斜睨,「二公子倒是想得開。」
明二笑笑,不再出言反擊,反正哪次結果都一樣。
這水坑裡的水要積滿估計還要段時間,看看時辰,日又有些偏了,吃下的果子又耗得差不多了,兩人便又去尋吃的,蘭七順便去把山洞裡的木桶取來,無論是洗野果還是人梳洗總需得盛器。
當黃昏時兩人再回到水坑邊時,已是滿滿清清的一坑水了,兩人見之心頭愉悅,頓掃連日來的疲憊煩燥。
明二手中也有了個內裡挖空的、不算桶也不算盆更不能算碗的粗糙的奇形怪狀的體現著手工者拙劣技術的木頭盛器。人啦,果然不是全能的、完美無缺的,通百家曉六藝的明二公子顯然沒什麼做木工的天份。
兩人終於喝到了乾淨的水,只覺得清涼甘甜如天上瓊漿,再盛水洗淨野果進晚餐,這一頓算是兩人許多日來吃得最舒心的一餐。吃完了野果,便是兩人此刻都迫不及待要做的事———清洗一身的泥沙塵土汗漬了。鑑於能有這滿坑的水差不多都是蘭七的功勞,再鑑於明二公子向來的謙讓風度,所以他主動先行走開,讓蘭七先行清洗,打算四處轉悠下,再摘些野果晚間或明晨吃。
蘭七衝著離去的明二的背影很是灑脫的道:「二公子,你便是對本少傾心不己也不要偷看哦,本少歡迎你光明正大的來看,便是要與本少共浴也行的。」
「太髒了。」明二淡淡回一句身影消失在叢林中。
等明二再回來時,蘭七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已是乾乾淨淨了,衣服鞋襪以內力逼幹,一身清清爽爽的,那長及腰下的墨髮也以一根布帶高高綁於頭頂,再如一匹墨綢披瀉而下,暮色裡,仿如夜妖般絕美蠱惑,令得明二不得不承認單就形貌而言,無怪乎這「碧妖」可令得無數江湖男女為之傾慕了。
蘭七此刻神清氣爽心情也格外的好,玉扇一張,笑得風流又邪魅,「二公子,可要本少替你擦背呀?」
「不敢。」明二公子向來客氣。
「真的不要?」蘭七碧眸裡閃著妖異的光芒,「本少這輩子可還沒給人擦過背呢,二公子難道不想做這第一人?」
「在下豈敢勞七少貴手。」明二擺擺手示意蘭七離去。
「唉,可惜了。」蘭七搖頭嘆息,一邊離去,一邊道,「本少其實很想看看脫光了衣服的二公子是不是還是神仙模樣呢。」
明二隻當沒有聽到。
蘭七也四處轉悠了下,等他抱著一堆野果回來時,明二也是一身乾乾淨淨清清爽爽了。
那刻正是明月初升,淡光朦朧裡,明二青衫依舊卻風華更勝天月,眉眼空濛悠遠,長身玉立風神蕭散,一頭髮半束於頂半垂肩則,極之飄逸,既顯高潔的出塵之態又盡顯世家公子的優雅風度。
「唉呀呀,二公子果真是如玉似仙呀。」蘭七搖著玉扇大加讚賞著,只可惜後半句便不是那麼回事了,「這天下不知幾多人被這殼子給蒙敝了眼。」
「彼此彼此。」明二公子向來貫使四兩撥千斤。
兩人取水洗淨了野果,又以木桶盛了大半桶水,以備晚間喝以及明晨洗漱用。
各抱著一桶,一左一右並排往山洞走去,此刻夜風甚涼,但兩人身懷內功倒不懼寒,再加上許多日來終於乾淨清爽,是以心情甚好,看著對方似乎都順眼多了,一路上難得的沒有熱嘲冷諷,安靜而行。
行到密林中之時,蘭七偶一抬頭,便見上方奇景,不由停步順手拍上明二的肩膀,「快看,上邊有好看的東西。」
明二聞聲止步抬首,便見上方高樹枝椏交疊,竟奇異的圈成了一個丈來大的圓,此刻從他們所處的位置往上看去,星月似被圈在了圓中,又似是圓盤裡盛著星月,端是奇妙,當下不由也感嘆道:「天工造物總是絕妙。」
蘭七將木桶放一邊,看地上軟軟厚厚的長著一層青草,便乾脆坐下來,「本少今日也附庸風雅一回賞賞這星月。」
明二也放下木桶,倒沒坐下,負手而立,仰頭遙望那圓中星月。
夜色漸濃,星月漸明,四周景物看得更清了,蘭七目光忽凝在枝杈間,然後連連拉扯明二的衣襬,手指著上方,道:「二公子,看到那個了沒?」
明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見著一樹枝上並蒂長著嬰兒拳頭大小的圓圓的兩個果子,月色裡竟隱約閃著銀澤。
「真想不到這荒島上竟有這等珍果,這可是媲美‘琅玕果’的‘並蒂珠果’。」蘭七頗是欣喜道,「聽說此果如是一蒂單果便會早早萎落,只有並蒂雙果才可成熟。」
「在下也有耳聞,傳此果熟時有銀澤之輝,又被稱為‘銀珠果’,原來便是它嗎?」明二仰首看著那銀色的果子。
「二公子,這珍果有兩枚,既然是本少發現的……」蘭七慢吞吞的道,碧眸從銀果上移開看向明二。
明二的目光也從銀果上移開,低頭看向地上坐得四平八穩的蘭七。
「……那就煩你去摘下來,咱們一人一枚。」
「哦?」明二暗思這月亮是不是從井底升起的,否則蘭七少怎會有此言。
「快去。」蘭七催促著。
明二雖則疑心,不過還是飛身躍上了高樹,去摘那兩枚銀珠果。
樹下蘭七唇邊彎出一抹淺笑。不知明二公子運氣如何呢?正暗自思索著時,便聞得頭頂上一聲極淺的驚呼聲,碧眸不由亮起來,呵呵……二公子,這可怪不得本少,本少完全沒動手哦。正得意間,頭頂風聲急起,暗道不好,手掌一撐地便要躍開,卻砰的一聲,有什麼從頭撞下重重壓在身上,直把蘭七撞得個頭冒金星,身上如壓大山般喘不過氣來。
金星散去,蘭七眼前回復清明,一眼便瞅著了壓在上方的明二,頓時火冒三丈,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拳直擊明二臉面。明二摔下來神智還在怔愣間,眼見蘭七拳頭擊下,反射性的頭一側躲過,然後便想起自己堂堂高手今日竟然摔下樹完全是拜此人所賜,當下也是惱從心起,抬掌便切向蘭七肩膀。
兩人此刻皆是氣暈了頭,只想著要狠狠打對方一拳擊對方一掌方能消心頭惡氣,但對方又豈尋常之人哪能一招便得手的,於是你來我往頓時扭打一團,拳腳相用,像個九流武夫似的肉搏起來,哪裡有半分高手風範。
扭打了半晌,兩人忽地同時一僵,四肢糾纏,氣喘吁吁,四目相對,皆是一臉的震驚至極。
然後兩人雙雙放手如遭火燙般猛然跳開。
蘭七一臉古怪的看著明二。
明二一臉古怪的看著蘭七。
蘭七抬手指著明二,指尖都顫著,「你……你……」你了半晌卻未能完整說出一句話。
「閉嘴!」明二醒神,頓時那一身的出塵飄逸散了個精光,一臉的狼狽與差惱。
蘭七臉上也不好看,忽青忽紅,然後猛地跳起身來眨眼便消失了影兒,不過恨恨的一句「該死的假仙!」還是留下了。
明二臉色僵硬的坐在原地,一雙眼睛此刻輕霧散去,只是直直愣愣的看著地上,直到一陣暈眩襲來,才猛然回神。抬起右手,手腕上兩個小小的血洞,撩起袖,一道黑線從掌心爬至胳膊,不由暗叫不好,剛才一番撕打既耗了時間又弄得氣血湧動,反助長了毒勢,趕忙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丸藥吞下,然後左手雙指一併貼近胳膊,從上往下緩慢移下,那黑線隨著指尖下移一點一點消失,而手腕上的血洞裡開始流出黑血,直到血洞裡開始流出鮮紅的血,而手上黑線也全部消失,明二才收功止血。
看著地上被毒血所汙頓時枯萎了的草,想起上一刻之事,明二公子懊恨得五內欲焚。妖孽!妖孽!若非他的算計……哼哼!妖孽!妖孽!心中的恨叫終破腔而出,「該死的妖孽!」
又坐了會兒,明二公子終平復心境,重又是一副雲淡風清的謫仙模樣。站起身來,抬頭,那銀珠果依在月色裡閃著淡淡的銀澤,甚是誘人,可想起剛才手中那軟軟涼涼溼溼滑膩的感覺,只覺得一陣噁心,趕忙倒水洗手。那銀珠果便是天上瓊果,他也不願吃!
手洗淨了,彎腰提起木桶準備回去,眼角卻瞟到了蘭七落在一旁的木桶,心中暗哼了一聲,抬步就走,走了幾步,看看手中的清水野果,想那妖孽可不是君子,沒得吃喝時自己的肯定不保,唉,還是帶上罷,回身彎腰再提起了蘭七的木桶。
蘭七一路飛掠,冷風吹得面上一片冰涼,連帶的冷卻了滿頭滿臉的燥熱,至山洞前時滿懷的亂緒已差不多捋順了。
洞前,藉著月光仔仔細細的從上至下的打量著自己,沒有一絲不妥之處。
那為何……難道他……又或者他……
一股惡寒襲來,又一股憤怒襲來,而瞬時碧眸又亮起來,月色裡格外的妖異懾人,不由自主的握緊拳,唇角輕輕勾起。
哈……抓住了!終於抓住了!
理清了思緒,蘭七乾脆便在洞口坐下,夜風很冷,卻更讓他頭腦清醒,腦中無數念頭飛轉,讓他唇邊的笑意更深。
假仙,等著,本少定要讓你萬劫不復永不得翻身!
明二回來時,兩人都是一臉的平靜如常,仿似樹林裡那一場搏鬥未曾發生過一般,那晚,兩人都只是在洞中調息打坐一宵。
第二日清晨,兩人洗漱畢又吃了些果子充飢,才步出山洞。山洞雖是被圍在樹林裡,然則洞前卻有數丈空地,無樹無草,是以兩人抬頭便可望見一方藍天白雲,上有朝日朗朗。
「老是吃野果,一點油水也沒,總覺得沒吃飽。」蘭七摸著肚皮嘆氣道。
明二倒沒有抱怨,只是轉頭看一眼蘭七,要笑不笑的模樣,似是在說人總是得寸進尺。
「天和日麗,閒來無事,正好殺生。」蘭七一邊說著一邊往樹林走去。
明二沒去,他重回了山洞裡,上下左右細細看了一翻。山洞是天然的石洞,洞壁被風化成凸凹的奇怪的形狀,地上則盤著大的小的或長或方或圓的石頭,看了會兒,他選中了左邊那塊約丈許的長形大石。從袖中掏出紫竹笛,手腕一轉,笛孔裡便彈出尺來長的劍鋒,劍身纖薄柔軟,仿如綢帶,但當手腕輕輕揮過,那塊長形大石上方的那些凸起便被劍鋒如削豆腐般的削去,石屑飛濺,頃刻間的工夫那塊長石上面已被削得平平整整,再抬袖一揮,石上的灰屑便仿如有意識般的堆聚一塊,然後輕輕飛落於山洞一角,未有纖塵飛舞。接著他彎腰從長衫的下襬整齊的撕下一塊布來,就著昨天桶裡還剩下的水,擦拭著長石。
當一切弄妥,明二看著長石———嗯,該說他造出的石床———甚是滿意,這下睡覺的地方也有了。
收好紫竹笛,再走出山洞,將山洞周圍環境再仔細看了一翻,便又飛躍上高樹之頂。
放眼望去,這才發現,這島超乎想象的大,前方是一片寬廣的白色,想來就是他們來時一路走過的石灘,後方則是綠色樹林,比之石灘的寬廣有過之而無不及,而在這白和綠之外,則是渺渺蒼茫的蔚藍大海,上方是蒼穹俯瞰。
世人總感嘆,予天地來說,個人渺小卑微。然則此刻,踏於樹梢之巔,立於海天之央,明二卻只生出一種「浩瀚無垠、唯予是主」之感。
海深,地廣,天高,卻唯他一人,獨立。
閉目仰首,臨風而立,心境如水,天地海皆映於心。
水鏡上微起波瀾,睜眸移首,那邊林中,蘭七正左手提著一隻山雞右手提著一捆乾柴往山洞而來,仿似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蘭七忽然抬首。
那一刻,隔得那麼的遠,本該看不見,本該感覺模糊,可明二卻是清晰的看到了那雙比碧海更深更綠的眸子,看入了那雙碧眸中藏於妖邪之後的冰冷無情以及支配天下的渴欲與志在必得的自信。
這是最大的對手,最強的敵人,這是幸,也是障!
那麼,當巔峰獨立一人之時,是他,還是己?
明二臉上又浮起那不染纖塵的微笑,空濛的眸子那一刻褪盡所有迷霧,明澈如天湖之水,映著那個對手、敵人,從容,淡定,如天上謫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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