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金玉共敗絮(上)
等兩人再次聚起力氣爬起來,終於看清,眼前是一片密林,參天古木林立,有的已枯黃,有的依蔥綠成蔭,藤蔓枝椏交織著,密密幽幽,不知有幾深。
兩人歪歪斜斜的往樹林裡走去,但盼著快點尋到野果,好解飢渴。
明二走入林中不一會兒,便看到了野果,那果實長在一株一人高的樹上,並不多,只結著六、七枚拳頭大小的硃色的果子,紅紅圓圓的煞是可喜,更不用說此刻餓得眼冒綠光的他們了,那絕對比山珍海味更吸引人的,所以明二公子發揮體力潛能,動作飛快手腳麻利的將紅果全摘下兜入袖中。
蘭七當然也看到了那紅果,同樣也看到了明二麻利的動作,他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然後便繼續前走,不一會兒,他也找著了野果,比起明二公子摘到的紅果,這果子實不堪入目。一叢半人高的灌木上長著一些青不青黃不黃表皮還坑坑窪窪的拇指大小的果子,不過蘭七卻目露喜光,小心翼翼的一個也不捨漏掉的同樣動作飛快的全部摘下兜入懷中。
那邊,明二公子找了處地坐下,從袖中掏出紅果,吹了吹,又擦了擦(雖則手、衣袖不見得乾淨,但聊勝於無,心裡安慰),才放入口中大大的咬上一口,想著這果子這般紅潤定是多汁甜美,因此使勁的吮著果汗一滴也不漏的嚥下,也就在那一刻,明二公子手裡的紅果掉地上,然後便只見二公子趴在地上一陣嘔吐,滿臉充血氣喘不勻,那副模樣好像要將心肝脾肺都給吐出來,只是肚中哪還有東西吐,不過是吐出了幾口唾沫,便再也沒啥可吐的了,可看二公子臉上那表情,就好似吃著了比黃蓮還要苦比狗屎還髒臭的東西。
「哈哈哈……哈哈哈……」蘭七少見此情哪裡能忍得住笑,指著明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拍著地笑得肚子抽筋,「哈哈哈……謫仙二公子啊謫仙二公子……老天爺,請快快賜下一面又大又明的鏡子啊……哈哈哈……一定要讓他看看自己此刻的‘神仙’模樣啊……哈哈哈……」
笑著笑著,忽地趴在地上沒了聲,不過不是斷氣了,而是實在沒力氣了,頭暈目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了氣,翻過身靠著一棵樹坐下,然後從懷中抓出一把果子,吹了吹,便往口中一塞一嚼,「嗯……真甜啊!」一臉愜意的眯起眼睛,又往口中塞進一粒果子,「嗯……真脆啊!」果子不斷的往口中塞,「嗯……真好吃啊!」
明二終於不吐了,看著對面一臉享受的蘭七,肚子裡醞釀了一篇可媲美百年前風王那篇名流青史的《論景臺十策》的「論蘭七之卑劣陰險」,但最後卻只是有氣無力的道:「七少如此幸災樂禍有失君子之行。」
「哈哈哈……」蘭七吃了一把果子又有力氣笑了,「二公子剛才將紅果全兜入袖中時怎的不想想這‘君子之行’呢?哈哈哈……難怪佛家總說‘善惡到頭終有報’啊!」
「彼此彼此。」明二指指蘭七懷中鼓鼓的一塊,那裡兜著許多果子。
「呵呵……」蘭七笑得心懷舒暢毫無愧色,又抓出一把果子,一邊嚼著一邊上下看著明二公子,「二公子要吃嗎?」說著手伸了伸,滿有誠意要分一點的樣子。
明二公子雖餓,卻還沒餓到痴傻的份上,一邊聚氣,一邊道:「七少的話還沒說完吧?」
「唉,本少與二公子實算得上是知己啊!」蘭七笑得像只老謀深算的狐狸,碧眸裡卻冰涼涼的,「一枚果子換一根筋脈如何?」放著這個全無傷損的對頭在身邊便好比與一百隻老虎為伴,總是得提心吊膽的防備著,若能拔掉老虎的尖牙利爪就好了。
「在下覺得餓死也比死在七少手中要舒坦些。」明二笑笑,然後緩緩站起身來,繼續尋找可以食用的野果。此刻即算只斷一根筋脈,那也等於命攥在對手手中。
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憑著二公子過目不忘的本領,終於在不遠處找著了蘭七吃的那種果子,摘一枚入口,果然香脆甜美。暗道,這妖孽找野食的本領倒是不錯。
兩人飽飽的吃了一頓野果,總算是解了飢渴。不再餓了,有了力氣了,便開始思考當前處境了。目下的情況是除己身外一無所有,要離開此島必得有船,還得有食物,有水,還得有……需要考慮的太多了,但有一個是當前要解決的,那就是住的地方,在這島上看來得呆一段日子了,再好的身體再高的武功,天天餐風飲露的也不好受的。
兩人繼續林中探尋,越往深處走便發現這林中野果不但多而且種類也蠻多的,夠他們吃段日子的,而且那山雞野兔等從那嗖嗖嗖的聲響聽來也是不少的,問題在於怎麼樣吃它們罷了。
林中樹蔭濃密,格外的陰冷,偶有日光從枝間葉縫裡射進,也不過在地上留下一片斑駁的暗影。
兩人尋了半個時辰的樣子,終在一處藤蔓交織的地方尋著了一個洞口,兩人拔掉洞口的藤蔓,洞裡的情景便看清了,是個石洞,洞腹甚大,滿滿容個數十人也不成問題,而且裡邊看起來全是灰白的石塊,未長苔蘚,想來也挺乾燥的,用來居住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只不過……兩人轉頭看向對方,這個山洞由誰來住?
說來這差不多是同時發現的,再加上這石洞夠大,兩人一起住也沒什麼的,只不過……打個比方,讓你和一隻老虎同居一室你能放心嗎?肯定的不放心對不,所以這也就是明二公子與蘭七少此刻的顧忌。若和這個死對頭住一處,那可真是得時刻崩緊心神,太累人了。
那就只得另一個人再去尋一個山洞了。
問題卻又出來了,誰去呢?這個洞可是一起發現了,誰都不願再辛苦一番的,到此刻,兩人都是極端的疲憊,只想倒頭睡個天昏地暗才好。然後又再想了想,若放著這個對頭在看不到的地方,便不知又會有著什麼樣的陷井暗算等著自己,危險一分也不會減的,所以……
「二公子,你我前番患難與共,此刻又得同居一洞,真是不淺的緣分啦。」蘭七笑吟吟的道。令人討厭的孽緣啊!
「可不是,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會羨慕在下能與風流絕倫的蘭七少有這一番際遇。」明二也淡笑溫雅。與你這防不勝防的妖孽同處不悌折壽十年!
蘭七將玉扇收入袖中,道:「累了這些日子,先好好睡一覺再說。」
明二也彈了彈袖,道:「甚是,先睡一覺恢復些神氣再說。」
「二公子先請。」蘭七少有的禮讓。
「七少先請。」明二公子一貫謙讓。
兩人互相看了看,各自意味不明的笑笑,然後同時步入洞中,反正洞口也蠻大的。
走不到三步,蘭七忽地輕輕一聲噫,腳步有些踉蹌的往明二這邊倒來,明二公子當然很配合的看過去,手也伸了過去相扶,此刻兩人相距不過半尺,在看到對方的手時便瞬間警醒,反射性的便跳躍開,若換作平時躲開也非難事,只是此刻兩人捱得太近,所以,不過躍高了數尺,便同時氣力渙散,砰的一聲摔倒於地。
而且很不幸的,兩人摔作了一處,肩相併,足相纏,胳膊也無可避免的搭在對方身上,唯一慶幸的便是頭總算是相隔了半尺之距,否則保不定兩人此刻便要上演咬人大陣。
「假仙!」蘭七咬牙切齒的聲音。虛偽陰險的假仙!
「妖孽!」明二公子也毫不示弱。狡詐陰毒的妖孽!
這一刻,兩人算是徹底撕開了那層客套的麵皮,毫不避諱的表達心中對對方最真實的看法,反正也瞞不過彼此的。
兩人很想動,奈何此刻除了一張嘴,其他什麼地方也動彈不得,而且意識也越來越模糊,最後只覺得陽光甚是刺目。
「你指尖彈出的什麼藥?」
「你針上用了什麼藥?」
問完這一句,兩人便一齊跌入了黑暗深淵。
山洞在一處頗為開闊的地方,樹木隔得遠,未曾遮蔭,此刻正是午時,陽光極好,從洞口射入灑落在兩人身上,如一層淺金色的暖衣輕柔的披在那交纏於一起沉睡著的人身上。
當兩人再次醒來已是第二日的早晨。
陽光普照,鳥雀啼鳴,海浪之聲隱約傳來,怎麼說也是一個美妙的早晨。
但蘭七絕不這樣想,因為當你一睜眼便一枚奪命金針射來時你絕不會覺得美妙的。
玉扇刷的一張,擋住了金針,同時順勢便切向對面之人,遺憾的是被避開了。
「假仙!假仙!竟敢一醒來就暗算本少!」蘭七陰沉的瞪視著對面一臉若無其事的人。
「不過是物歸原主罷。」明二指尖搭在頸上,那裡曾經插著一枚讓他昏睡整夜的金針。
「說來,二公子昨日的藥很不錯,本少改日定當配一樣更好的送還。」蘭七怎能有仇不報。
想起昨日,兩人暗中慶幸對方用的是迷藥而不是毒藥,也同時懊悔著自己怎麼只用了迷藥!
睡了這麼久,都有些餓了,兩人起身出洞,尋了些野果充飢。
這次明二公子學乖了,看到蘭七摘什麼吃他才摘什麼吃,倒總算沒再吃到什麼難吃的東西了。
肚子飽了後,兩人再次面臨一個問題,水。
即算野果裡有果汁,但也當不得人必需的水,而且兩人此刻這副模樣,又是沙又是土又是汗,別提多難受,別提有多想好好梳洗一番了,特別是明二公子,已萬分難以忍受自己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味道了。
所以明二公子很積極的去尋水,長了這麼多的樹木,肯定有地下水的,說不成這林中便藏有什麼小溪小澗小湖的。蘭七卻沒明二勤快,他尋來了一截兩臂膀粗的木頭,從袖中掏出玉扇,輕輕在扇骨上一彈,便一把雪亮的匕首彈出,他用這匕首將木頭中心挖空,等明二一無所獲回來時,一個小小的木桶便已成形。
「七少原來還懂木藝。」明二很是稀奇的道。
蘭七看著手中的小木桶,道:「首先宣告,本少這桶裡若有了水,可沒得二公子的份。」
明二玲瓏剔透的人物,稍稍一想,便明白了,「七少想等老天下雨。」
蘭七鼻孔裡嗯了聲。
木桶擺在洞前,等待著天下甘霖,奈何老天爺從來都是與人作對多過與人方便的,你這邊想要大雨潤物他偏讓你乾旱個三、五月,你那邊想要晴天他偏賜你傾盆大雨弄得個江河決堤,所以蘭七、明二此次想當然的沒有蒙受上天恩寵,等了半日也沒落下一滴甘霖,明二公子遺憾的嘆氣,蘭七罵了句「死老天就是不肯讓人省事」。
兩人又摘了些野果當午餐吃了,吃完了蘭七便往洞外走去,本來已走出了洞口,想了想反正不能獨享,怎麼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假仙,所以又倒回來,道:「二公子想要乾淨的水不?」
明二公子優雅的一橫眼,雖則儀容不佳,但風神不減,有時候不得不承認珍珠蒙了塵依然是珍珠這話的。
「那就跟著本少走。」蘭七甩下這句話便出洞了。
明二倒沒有推搪,跟著出了洞。他不是自大自狂的瞎子,早看出來蘭七似乎很懂得野外求生的技巧。
蘭七出了洞,先四周看了看,然後便捨棄了那一大片的參天古樹,反往那些低矮的小樹林走去,走了約莫半里地的樣子,便發現地上漸多低矮的青草,樹幹上還有些苔蘚,蘭七貓著腰一路走過,時不時以手觸地,明二則一臉納悶的跟在他身後。
走到一處山坡前,蘭七忽地停下腳步,抬首打量著,隱露喜色。
明二看了看那山坡,不過是長著的綠草特別的密特別多罷了。
蘭七沿著山坡繼續往下走去,越往下走越覺得陰涼,山坡卻越顯得高大,走至坡底時,他停下來,以手掌緊緊貼著山壁片刻似在感覺什麼,又拔出壁上長著的苔蘚仔細的看了看,點點頭。然後目測了一下四周情況,便撿了一根木頭在地上劃了一個圈,再將木頭遞向了明二。
聰明絕倫的明二公子接過了木頭,卻是徹底的不明所以。
「按本少劃的範圍挖出一個洞來,越深越好。」蘭七拍拍手道。
明二公子沒有說話,只長眉動了動,看著蘭七。
蘭七眯著眼笑起來,「分工。」
「是麼。」明二公子看了看地上那個圈,想了想,便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再從中倒一粒指尖大小的丸子,掌中暗運內力,然後往蘭七劃著的圈心用力一擲,人也同時往後跳去,「砰!」的一聲巨響,塵土飛揚開來。
蘭七在見著那粒小丸子時便已飛身跳上了一棵高樹,待那塵土落盡才跳下來,原來划著的圈的地方已成了一個約莫四、五尺深的坑。
「花家的‘火雷彈’?」蘭七玉扇扇了扇塵土,斜睇著明二,「二公子隨身攜帶的東西可遠不如二公子人這般文雅溫和呢。」
「七少是要挖井?」對於蘭七貫來的冷嘲熱諷明二選擇忽視,只疑惑的看著那個深坑,並沒有冒出水來。
蘭七搖搖頭,重將那根木頭撿起,走回山壁前,好好的打量了一番,便手中運力,抬臂一插,手中木頭便深深插入了山壁中,緊接著手一抽,木頭拔出,山壁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洞口。
明二靜靜的看著,不一會兒,便見從那個洞口流出涓涓細流,緩緩而下,然後流入地上那個深坑裡,看著那個坑裡水漸積漸多,向來難露聲色的明二也由不得目綻一絲喜悅,終於有水了。
「七少怎麼知道這裡會有水?」
「這可是門大學問呀,二公子。」蘭七又從周圍撿了一些大的小的石頭搬過來,「簡單來說呢,這裡地勢極低,青草苔蘚極多。」說著將手中一塊大大的石塊往明二公子手中一摜,「還不明白對不?呵呵……可是本少不願意告訴你,倒是有一點本少要提醒一下,若本少沒了,二公子估計便要死在這荒島了。」
明二公子儘管通曉琴棋書畫機關陣法,但對於手中的石塊還是一頭霧水。
蘭七用內力將掌中石塊震成碎石,然後往坑裡灑,「照做。」
「這又是?」明二公子從不恃才傲物甚懂不恥下問,同時也依他要求將石塊震成碎石然後灑落坑裡。
蘭七轉頭看他一眼,那眼光……和看一個白痴沒兩樣,好在明二公子向來脾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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