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風雨來襲(下)

明二逼幹了一身衣裳才收功,一睜眼便對上了一雙興致盎然的碧眸,頓時心頭一緊。

「二公子。」蘭七笑意盈盈的瞅著他,抬手指指,「是不是容不得這個殼子有一點瑕疵?」

明二覺得一身乾淨了,心裡也就舒坦了,當下笑笑道:「‘非修禮儀,廉恥不立’在下不過謹遵家教罷。」

「是嘛。」蘭七笑得別有深意,「二公子,你看看你的衣上。」

明二低首,然後眉頭便不自覺的皺了起來。被內力逼幹了的衣上結著一層細白鹽霜。

「二公子,你身上還有一股子海水的腥味。」蘭七再輕輕加上一句。

明二的那挺如玉雕似的鼻樑便是一皺。

蘭七見之,碧眸更亮上一分,然後輕輕笑開來,「呵呵……本少今日才知,謫仙二公子有潔疾,又好面子,又容不得外形一點瑕疵!哈哈……這便是你的痛腳麼,本少抓住了!」

明二抬眸看著一臉快意的蘭七,淡淡的道:「我們被風浪捲走,不知鳳裔兄可有擔心?也不知他們挺過那場暴風雨沒。」

於是蘭七不笑了。

兩人又一個平手,算是一人一個痛腳抓在對方手中。

不過蘭七豈會如此便休戰,碧眸斜睨著明二,一臉的譏誚,「本少就說嘛,當日在長天山莊看到你時,本少就覺得是個完美的殼子,裡頭虛得很。」

「你便是裡外都邪給人看嗎?」明二倚靠著石壁放鬆筋骨,「不過是各人方式不同罷,況且……」轉頭看著蘭七,唇邊罕有的勾起一絲譏笑,「這世上,哪個人不是外面都套著一個殼子。」

「是啊。」蘭七閉目嘆息,「外面誰都套著一個漂亮的殼子,裡頭卻陰陰暗暗的一團模糊,特別是人心深處,有一些黑得連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承認的東西。」

明二也閉上眼,低低似是自語著道:「況且,若你不是最好最完美的,又如何得到最好最完美的。劣弱者,一生都要被踩於人足下。」

這話壓得極低,聽來便有些沉,蘭七不由睜眸轉頭看他,一臉的平靜,沒有一絲情緒,可有時候什麼也沒有便代表了有許多的東西。

「咕嚕!」兩人的肚皮又開始叫喚了。

「唉,好餓。」蘭七道。

「以我們的功力,海中至少也是睡了三天了。」明二道。

也就等於餓了三天了,難受啊,所以兩人起身覓食去。

這一起身,兩人才發現這島極廣極大,放眼望去,根本望不到邊,更令人沮喪的是,觸目所及的全是石頭,有大有小,各形各樣,總之一句話,這島上沒有人家,沒有綠色的野草樹木,也沒有飛跳的山雞野兔,只有硬邦邦的石頭。

「二公子,定是你往日陰人太多,所以老天要罰你。」蘭七望著這一望無際的石灘喃喃著。

「難道不是因為七少殺人太多惹怒了上蒼的緣故。」明二溫雅的臉上也浮起了無力。

兩人相互看一眼,各自嘆一口氣。

「怎麼辦?」蘭七問道。目光轉向大海,水不能喝,生魚不能吃,難道要困死在這石島不成,而且還是跟這從裡假到外的假仙!

「登高望遠。」明二指指前方,「也許那邊盡頭處能有草木也說不定。」說著轉頭看向蘭七,目光落在他的肩上,其意自明。

蘭七碧眸一眯,哼!假仙竟敢妄想踩在本少肩上!玉扇一合收入懷中,道:「那便委屈下二公子,借你肩膀一用,本少站得高了說不定能看著前邊有草木山雞野兔的。」

明二公子看了看蘭七足下,丟了一句:「太髒了。」

蘭七聞言嘴角抽搐,指著明二道:「本少還嫌二公子肩上鹽太多了呢。」

明二側首看看自己肩膀,臉上頓時也現嫌惡厭棄之色。

蘭七乾脆席地坐下,「還有個法子,便煩二公子試試吧,本少可沒力氣了。」說著手指著那些石頭,示意二公子多疊幾塊便夠高了。

一陣風吹過,空中有什麼飄著,明二伸手抓過,不由笑起來,「不用看了。」

「哦?」蘭七疑惑。

明二攤開手掌,掌中一片枯葉。

蘭七碧眸一亮,盡是純然的喜悅,流光燦轉仿若碧琉璃般,明二看得一怔,轉身,「走罷。」

有枯葉,自是有樹木,有樹木便有可能有野果,有可能藏有野獸,有可能生火,有可能造船做筏……有一切的可能存在。

兩人迎著風吹的方向走去,枯葉從那邊吹來,便代表著那邊有樹木,枯葉不可能遠渡重洋吹來的,只可能存在於此島之上。

這次兩人是一步一步的腳踏實地的走路,而不是施展輕功,只因兩人都不敢妄動真力,要知此刻已是數日水米未進,全憑一股真力護著才可捱餓抗渴,而島這麼廣垠,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尋著樹木所在,若真力竭了,再無法行動,那便真的離死不遠了。

當然,動身之前,二公子再次去海水裡洗了一回,這次沒用內力逼乾衣裳,而是讓其自然風乾,可惜的是,衣裳幹後依然留下一層細白的鹽霜,令得二公子眉頭從早上皺到晚上。蘭七倒未去洗涮,只說要儲存元氣,以至一路上二公子都離他遠遠的,說他身上太臭了。於是兩人少不得又是一番爭吵,只是吵到最後兩人都收聲了,倒不是詞窮,主要是口乾氣竭。

兩人就這樣走了兩天兩夜,第三日太陽昇起之時,兩人終於不支倒地。

從落海那日算起,兩人共有六天六夜未進水米,若換作常人,早已一命嗚呼,他倆人能支撐到今日,除了兩人意志極強外,更重要的是賴於一身深厚的內力,可他們畢竟是人,是需得人間五穀生養的血肉之軀,再深厚的內力也有耗盡的時候,再強的精氣也有衰竭的時候。

「本少忽然想起,那日竟然忘了該在海里捉幾條魚才是,便是生吃也好過今日。」蘭七舔了舔乾裂的唇。未到絕境豈會想起,而今願意吃腥臭的生魚之時,放眼看去卻只有石頭,離海已是極遙遠,除非再花兩天兩夜的時間走回去,可有那個氣力嗎?

「走了這麼久還是石頭。」從小養尊處優的明二公子哪裡知道吃生魚這回事,只苦笑著,「平生第一次知道飢餓至極是何滋味。」

兩人對看著,無需言語,對方心裡有些什麼念頭,那是再也明白不過的。

明二先開口道:「以前曾聽聞過人吃人,此刻倒知道那是為何了。」

蘭七聞言嗤笑,「本少很多年前便知道人為什麼會吃人。」

那是因為極度的飢餓,那是因為人要活下去的強烈念頭,那是因為人自利殘忍的本性!人都可以吃人,又何況是人殺人,這世上哪有什麼不可以不允許的事!這本就是一個人踩人、人殺人、人吃人的地獄!

就好比此刻……因為彼此都涉臨絕境,別無他途!

很多年前的那個冬日雪天裡,便已知道了……

兩人虛弱的倒靠在石壁上,看向對方,那渙散的目光裡都藏著狠殘,卻都不敢輕舉妄動。

防備,周旋,相抗,彼此都在等待一個一擊即中的機會,可是對方無論體力、功力、甚至謀算都與己同等,所以……

權衡再三,彼此便都有了決定。兩人相鬥,難有善果,與其同歸於盡,不如再搏一回,或能得一線生機。

同時抬起手腕,看著。

「喝自己的血總覺得不舒服的。」蘭七嘆一口氣。

明二同樣嘆口氣,「所以才要交換。」

蘭七再嘆一口氣,「幾口?」

「三口。」明二說完便抓過蘭七左腕,一口咬下。這一次他倒不嫌髒臭了,在生命危機面前,一切都需低頭。

「別多喝,否則本少毒死你!」蘭七抓過明二的左腕也一口咬下。

自己的唇齒咬住對方的手腕,自己的手腕在對方的唇齒之下,那一刻的感覺極怪,肌膚與唇緊緊相貼,有痛,有麻,有酥,心裡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從唇際,從手腕蔓延而來。

血從對方的手腕吸入口中,再從喉咽流過胸腹流入肚中,幾天幾夜以來,第一次有了東西入口入肚,那一刻,身體裡似乎也同時的恢復了幾分氣力,至少心裡是這般認為的。

三口入肚,也不過一會兒功夫,兩人同時起身抬頭,各自唇邊還留有一抹嫣紅,看入對方眼中,便有了一種恨不能上去一口咬入腹中的衝動,不過別誤會,那不過是因為看起來有些像熟透了的某種紅果罷了,於飢餓的人當然是誘惑。

「好髒。」明二一臉嫌棄的道。

「好臭。」蘭七同樣嫌惡的道。

其實早餓得麻木了,哪裡還能辨出是什麼味道,只不過天生對頭不貶對方一下會心裡不舒坦的。

兩人歇了片刻,又喝了死對頭的血,心裡快意,體力也恢復了幾分,便重新上路。

朗日當頭,石上蹣跚,就這樣一直走著,一直走著,實在支援不下之時再飲對方一口血,如此又走了兩天,當餓得頭暈眼花東倒西歪的兩人終看著一抹綠色之時,兩人無一絲狂喜之情,只是徹底鬆一口氣,然後趴倒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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