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這個人容色的美,這個人入骨的妖,這個人滲露的風華與氣度……都張揚到了極致!
無論這個人是男是女,此刻,這個天地間沒有人能不受其蠱惑!
眉如黛輕輕移步過去,從頭上取下梳,很自然的為之梳髮,束冠。
一切弄妥,她在他的腳下跪下,垂首,平靜的鄭重的道:「蘭黛拜見七少,從今爾後,但有吩咐,萬死不辭。」
蘭七凝眸看她,片刻後輕輕一笑,「夫人經此磨難,更是聰慧,沒讓本少失望。」
她不傻,曾經也是黑道一方魁首,曾經為了那一宮之主一席之地也流血也暗算也殺人。無論蘭七救她之時是順手為之還是隨興所致,那不重要。從她接過那塊刻下「十七」兩字的玉佩始,眉如黛的今生便已結束,從他喚她「夫人」起,他心中便該已有了謀算。
可這又如何呢?她也能得到她所要的。
她抬首,目光清明,「蘭黛謝七少的再生之恩。」
「蘭黛?」蘭七輕輕念著這個名字,「‘眉如黛’聞之便覺嫵媚,‘蘭黛’卻有暗香潛來之感,都不錯。」
「‘眉如黛’是師傅當年撿到我時見我眉生得好便這麼取名了,‘蘭黛’是我此刻為自己取的名。」
「哦?」蘭七挑眉看她,容色雖凋,兩道眉卻依如新月初升,長長彎彎的,不由讚一聲,「果然生得好看。既是如此,以‘蘭黛’為名也不錯,起來吧。」
「謝七少。」蘭黛起身。
「本少說過你是十七夫人,那麼蘭家上下便會尊為你夫人。」蘭七一拂袖站起身來,在小院裡踱著步,側轉著頭,悠悠看她,「你明白你的身份嗎?」
蘭黛愕然抬頭。她以為他不過是要用她,她也打算盡一身所能報他,可是……那樣的戲言竟是當真嗎?竟然當真給她一個身份?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她這樣老了醜了的人?
蘭七微微一笑,雲淡風清的卻是真真正正的笑,「無論你做什麼,無論你在哪裡,無論你是生是死,從本少給你玉佩那刻起,你便是蘭家的十七夫人,該有的名份、地位、金錢以及尊重,一分也不少。本少說一不二。」
蘭黛真的呆了。
蘭七笑看著她。
蘭黛的眼中湧出兩行淚水,然後她再次深深跪拜於地,哽咽道:「蘭黛……此生絕不負七少!」便是昔日容華最盛、貴為百妍宮主、江湖地位最顯赦之時,也不曾有人予她這樣的尊重。卻在這一刻喪失所有之時,完完整整的得到一份。此刻便是叫她跳火海步刀山,也欣然而去!
「你不負本少,那本少便也絕不會負你。」蘭七伸手扶起她,抬袖拭去她臉上的淚水,笑道,「夫人眉生得如此好,雖令本少失了畫眉之趣,幸得還有這袖拭香淚的豔事。」
「噗哧!」蘭黛忍不住破啼為笑,一瞬間,那凋零的顏色忽地鮮活起來,眉彎如月,眼眸帶淚,歡欣的盈潤的,隱隱的便滲出那嫵媚嬌態。
蘭七看之也不由嘆一聲,「夫人果不愧為百妍宮主,一笑生妍,本少也心動呀。」
蘭黛輕輕笑著,眉眼舒展,神情怡靜,仿年輕了十歲。她抬手撫上臉,平淡開口,聲音卻已復嬌媚,「妾身年華已逝,容色凋零,今日能得七少若此,此後心底視君為夫為主為天。雖是厚顏,卻終身不侮此言。」
「好。」蘭七走至幾前,執壺倒上兩杯酒,遞一杯與蘭黛,「這一杯酒,便是本少與夫人的喜酒。」
蘭黛接過,兩人碰杯,然後仰首一飲而盡。
「本少已讓蘭晗選了幾個人陪夫人回百妍宮。」蘭七放下杯道。
「是。」蘭黛應道。
「明日動身,夫人可先去歇息,以養精蓄銳。」蘭七淡淡笑道,碧眸別有深意的看著蘭黛,「有什麼事可直接找蘭晗相商。」
「妾身明白。」蘭黛彎腰一禮,「妾身先告退。」
「嗯。」蘭七點頭,目送蘭黛離去,露出滿意的笑容。
在這世間,權利、金錢、地位果然才是最重要的,無人不傾!
再斟一杯酒,一笑飲盡。
東溟海里,又會有什麼樣的一番景象?
有那個人同行,值得期待呀。
「茗香坊」在曄城是很有幾分名氣的,這裡的的茶葉最全最好,曄城裡凡是懂茶的喜歡喝茶的,八成皆是到這裡的,因此坊裡生意極好,每日里來來往往的客人不絕。
當那位著一襲青衫的年輕公子踏入茶坊之時,坊裡的夥計由不得便是一怔。
出入坊裡的多是這曄城裡有些身家的人,因此都有一定的氣度,非那些底層窮人可比,可眼前這樣清華高雅的人物卻是頭一次見到,便是常來坊裡那被曄城裡各家夫人小姐們暗中傾慕的陸家四公子也遠遠不及。坊裡茶香繚繞賓客來往,有些嘈雜喧囂,可那人只是輕輕一步踏入,耳邊便是一靜,如謫仙入凡,任紅塵滾滾,他不染纖毫。
「這位公子是品茶還是買茶?」一名夥計迎了上去。
明二眸光掃了掃茶坊,溫文道:「聽聞貴坊有‘一樹碧無情’此茶,未知可是真有?」
夥計一愣,接著趕忙答道:「此茶十分稀有,需得問問掌櫃,請公子稍等。」
「勞煩了。」明二點頭。
夥計進裡喚人去,他目光一轉,便碰著了許多的目光,微微一笑算是致意,走到一邊慢慢看茶,任身後那些好奇的目光與議論聲。
夥計們看看客人,又看看那位公子,暗想,這樣的人物不引人注目才是奇了。
過得片刻,夥計領著一年約六旬左右相貌清癯的老者出來了,老人一見明二,神色微震,然後如常走近。
「老朽陶璣,乃此坊掌櫃,聽聞公子想要‘一樹碧無情’?」老者施禮道。
明二轉身回禮,「在下素喜此茶,無奈難尋,聞得貴坊有,因此便來了。」
陶璣拈鬚頷首,「此茶十分罕有,老朽也是十多年前曾得半斤,雖甚為珍惜偶才一嘗,但十多年下來,也僅存一小盒。有道是琴奏與知音聞,既然公子如此喜歡此茶,那便是知音,老朽雖無茶可賣,卻願請公子一杯茶。」
「既是如此,多謝掌櫃。」明二欣然。
「公子請隨老朽來。」陶璣前頭領路。
茶坊之後是一座小小的庭院,離了前邊的熱鬧,這裡安靜幽雅。
陶璣將明二請入左側廂房,深深拜下,「陶璣拜見二公子。」
「陶叔切莫如此。」明二趕忙扶起,溫和笑道,「華嚴乃是陶叔看著長大,豈能受長輩之禮,這豈不折煞侄兒了。」
「公子是主,陶璣乃僕,受禮也是理所當然。」陶璣就著明二的手起身,清癯的臉上是溫淡的笑,「老爺夫人可還好?」
「都好。」明二一臉春風微笑。
「公子此來,可是真打算要去東溟島?」陶璣請明二上首坐了,自己在下首坐下。
「嗯。」明二微微點頭,「東溟海里歿了三千英豪,我輩豈能不去。我此來便是想請教陶叔,可有探得些許訊息?」
「唉。」陶璣輕輕的長長的一嘆,「公子,非老朽無能,此刻滿江湖無論何門何派,能探到的也就是外面流傳的那些,再無可得。」
「竟是這樣麼。」明二沉吟起來,眼眸濛濛的看著某處,思索著。
陶璣也就未出聲打擾,靜靜的看著他。
無論何時何地都是這麼的完美無缺。心頭莫名的沉。當年第一眼看到時,還只是一個三歲的孩子,卻比那十三歲的孩子更乖巧懂事,安安靜靜的站在母親的身邊,用一雙眼睛安安靜靜的看著他人。那時候便心驚著這孩子的沉靜隱慧。這麼多年過去了,算是看著他長大,明家是世家大族,枝繁葉茂子孫眾多,無論是在長輩後輩眼中,無論他是三歲、四歲、五歲、十歲……他永遠都是最好的。讀書他斐然出眾,習武修為最高,六藝最精,待人接物永遠怡人怡心,讓他做的事永遠妥妥貼貼,便連容貌氣韻,那也是超越眾生的出塵天姿。
這是一個無論從哪看都完美無缺的人。
凡人,卻有著不可能有的完美無缺,這才是最可怕的,才是最令人恐懼的!
「這樣的東溟島可真是有意思。」明二一聲輕笑打斷了陶璣的神遊。
「公子出海,需要老朽做何準備?」陶璣問道。
「準備麼……」明二眸光一閃,笑道,「不需要,那人該會備好所有的一切,你只要把我所需要用到的東西準備一下便是。」
「好的。」陶璣應道,接著又問,「公子在何處落腳,可需老朽安排?」
「不煩勞陶叔。」明二淡淡道,「我與他們同住客棧,明日可能便往英州,你通知那邊一聲便是。」
「老朽省得。」陶璣點頭。
正在這時,門輕輕叩響,然後兩名婢女輕輕推門進來,一人手端一個蓮型碧玉盆,盆中滿是寒氣森森的冰塊,冰中置一白玉茶杯。
「公子喜歡喝的‘一樹碧無情’。」陶璣看著進來的婢女微笑道。
「還是陶叔最懂此茶。」明二輕輕喟嘆。
「以雪水泡茶,以冰鎮之。」陶璣接過一名婢女手中的玉盆親自捧至明二桌前,「這還是當年公子教老朽的,公子嚐嚐。」
「如此佳品,華嚴豈會推辭。」明二從玉盆中取過玉杯,揭開茶蓋,白玉杯中一泓碧水,通透盈澈,光是其色已令人驚豔,未品已冷香襲面寒意沁脾,由不得讚一聲,「好茶!」
陶璣慰然而笑。
明二以茶蓋撥弄著綠針似的茶葉,碧泓漾起,層層漪漣盪開,倒是極似那人那雙波光瀲灩的眼眸。‘一樹碧無情’,那雙碧眸可不只無情,更是險不可測……忽地,意識到自己想到了什麼,神思便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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