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樹碧無情(下)

十八、一樹碧無情(下)

蘭七聞言卻不動怒,反是惋嘆道:「唉,本少忽然捨不得你死了。」說著目光轉向商憑寒。

商憑寒臉色冷然,看著蘭七的目光很明白的告訴他:即算是你蘭七少求情,姑娘我也絕不會放過此人!

蘭七一笑,碧眸中綻一絲嘲意,然後手緩緩抬起,眸中光芒一閃,商憑寒頓生警惕,手中之劍揚起,同時疾步後退,可還未退得一步,頸間一涼,手臂一麻,劍墜在地上。

「你!」商憑寒又怒又恨,奈何頸前貼著一柄冰涼涼的白玉扇,如劍橫頸,寒意殺意浸膚而來。

「你此刻命在本少手中,本少不殺你,便等於予你有活命之恩,本少不要你報恩,只是以你之命換眉宮主之命,從今日起,你與眉宮主所有恩怨一筆勾銷。」蘭七看著商憑寒笑吟吟的道。

「你!」商憑寒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有瞪視著那張邪妄的臉,恨不能瞪出兩個窟隆來。

「你記住本少的話,本少說一不二。」蘭七依舊笑吟吟的,可沒由來得商憑寒便從話中感覺到一種冷徹無情,似乎她只要稍有動作頃刻便會血測當場,一時不敢動彈。

蘭七收回玉扇,又是一副風流瀟灑的模樣,碧眸春色,柔情款款,「商姑娘,既然難得相見,不如一起去喝杯酒如何?說來,英山上本少便對姑娘甚有好感,奈何一直未得機會親熱,甚憾呀。」

若換個人這麼說話,商憑寒不是拔劍削了人家的舌頭便是冷眼凍去人家一層皮,可對上蘭七少,沒由來的便臉上一紅。也不是說她動了凡心生了情意,只是這麼個神儀如玉的人,這麼一雙情深許許的碧眸,你若全無反應,那估計也就非人了。既然沒法報仇了,所以商憑寒拾起地上的劍,紅著臉瞪了蘭七一眼,又冷冷看一眼眉如黛,轉身走了。

看著商憑寒的背影消失,蘭七甚是遺憾的搖搖頭,「這美人冷是冷了點,可心思卻真是簡單,還真有點像……」眼角一瞟,剎時玉扇又是一扇,「眉宮主怎的如此無情?怎麼說本少剛才也是救了你的命,怎的一點感謝的都沒呢?」

偷逃被阻,眉如黛死心回身,看著蘭七,眼光一閃,便媚聲道:「有道是大恩不言謝,七少予妾身有救命之恩,妾身無以為報,不如以身相許可好?」

這麼副模樣配這以個聲音,真有些慘不忍睹,可蘭七卻仔細認真的打量著,好比在看一位絕色佳人一般,越看眼睛越亮,最後玉扇一合,笑道:「不錯,不錯。眉宮主如此佳人肯屈身本少,實乃本少前生之福,既然宮主有此美意,本少豈能辜負。好罷,本少就娶你,嗯……讓本少想想你是第幾位了,嗯……一、二、三……七、八、九……哦,你是第十七位。眉宮主,今日起你便是本少的十七夫人了。」

蘭七自顧說完,對面眉如黛已是一副痴呆,饒是她久經江湖風浪,卻也未歷今日、此時、眼前這等奇事。

「怎麼啦?宮主這反應似乎不是很高興?難道宮主反悔了?那可不成,本少說一不二,既然要娶你,你便是本少的人了。」蘭七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指尖在上邊劃了劃,然後一把塞進猶自怔待著的眉如黛手中,「這乃信物,宮主可要收好、記好了。」

眉如黛呆呆的看著手中那塊碧玉,玉質極佳乃是上品,但這並不稀奇,稀奇的是上邊刻下的「十七」兩字。抬頭,瞪大眼睛驚鄂不已的看著面前的人,難道他當真的?

若是換作以前,她貴為宮主武功猶在容顏未凋,那麼今日之事便也不會很稀奇,可是現在她……不用照鏡子,只要從他人看她的眼神便知自己此刻有多老多醜多髒!可這個人卻稱她為佳人,卻說要娶她,而且……看模樣便知不是作假,這個人……是他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夫人,既成了好事,便該喝酒慶祝。」蘭七玉扇一擺,笑如春水,「不如隨本少找個地方好好喝一杯罷。」言罷轉身前走,沒有回頭,沒有停步,似乎知道眉如黛會跟來,又似乎她跟不跟來並不重要。

眉如黛看著前邊那個身影,迷迷糊糊的就這樣跟了過去。

遠遠的對街上,有三人看著這一幕,看著兩人走遠。

寧朗只是靜靜的看著。

宇文洛眼裡有著深思。

宇文渢冷哼了一聲,道:「便是做件好事,也非要做得這麼邪行,怪道別人要喚為‘碧妖’!」

蘭七領著眉如黛轉過兩條街,然後便到了一處宅院前,他抬手叩門,不一會兒便有一年約五旬的老者前來開門,一見蘭七,深深躬下身。

蘭七抬步入內,眉如黛跟在其後,這才發現內裡極深極廣,朱欄碧戶,雕欄玉階,足見富貴。

「著人服待十七夫人梳洗用膳,叫蘭晗前來見我。」蘭七吩咐著緊跟在身後的老者。

「是,請七少先去翠涼閣歇息片刻。」老者恭謹回道。

「嗯。」蘭七點點頭,轉頭看著眉如黛道,「夫人先去梳洗,本少回頭再與夫人共品美酒。」

眉如黛只是點點頭。

蘭七轉身,往右邊轉去,片刻後身影便消失於層層院宇中。

「十七夫人請隨小的來。」老者向眉如黛道,態度極其恭敬。

眉如黛隨他去了。

門戶深處又有小院一座,隔牆便見院內翠竹凌雲,鳳尾吟吟,朱樓如畫,木鈴入耳。

推開小院之門,迎面便是一股清新之氣撲來,蘭七不由綻顏微笑,「這裡倒是沒有變。」

一道輕巧的腳步聲傳來,然後便見一道身影飛速而來,眨眼便到了眼前。

「蘭晗見過七少。」來人深深一禮。年約三旬,眉眼平淡,神情和煦。

「嗯。」蘭七淡淡應一聲,然後步入小院。

蘭晗跟在其後。

竹蔭下便有竹榻一張,蘭七揚扇一拂,便在榻上坐下。「那三千豪傑盡歿東溟海一事你探得了些什麼?」

「屬下無能。」蘭晗垂首,「自得知此訊息起,屬下已全方打探,並無所得。」

「哦?」蘭七應一聲,看神情無驚亦無怒,沉吟半晌,才道,「此事怪不得你,本少心裡自有根底。你通知英州蘭暌,本少要去東溟島,讓他準備一切。」

「七少!」蘭晗抬頭,神情顯露一絲焦急,「已有三千人生死不明,足可知東溟海中危機潛伏,七少萬不可冒險!」

「哦?」蘭七眉鋒一動,抬眸看著他。

蘭晗心頭一跳,自知失言,垂首道:「屬下只是……」

「呵呵……本少知你要說什麼。」蘭七揚眉一笑,銳氣如劍,「只不過……」語氣忽又一轉,「本少心裡清楚得很,勿須擔心。」

「七少你……」蘭晗抬首看向蘭七,那一瞬間,正看到碧眸中閃過的剎那光芒,不由得全身一個激淋,所有的話便咽回了肚裡。

「東溟島本少勢在必行,你心裡記下便是。」蘭七笑吟吟的看著他。

「是。」蘭晗垂首。

院外又傳來腳步聲,幾名僮僕侍女魚貫而入,在竹蔭下襬上茶几桌椅,又端來清水服侍蘭七淨臉淨手,然後奉上茶水點心,才悄悄退下。

蘭七端起茶杯,湊近聞了聞才道:「謝老已將十七夫人的事告訴你了罷?」

「屬下已見過了。」蘭晗答道。

「嗯。」蘭七啜一口茶水,然後才不緊不慢的道,「你回頭挑幾個人陪十七夫人回一趟孃家。」

孃家?蘭晗怔了一怔。

「百妍宮。」蘭七放下杯,抬眸看他一眼,「明白了嗎?」

蘭晗一凜,瞬息清醒,「屬下知道,七少但請放心。」

「那就好,你下去準備吧。」蘭七揮揮手。

「是,屬下告退。」蘭晗退下。

小院中安靜下來,只有風拂起竹枝發出的簌簌輕響。

蘭七有一下沒一下的搖著玉扇,碧眸靜靜的看著某處,面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似在觀賞美景又似沉吟思緒。半晌後,忽地抬首悠然望向頭頂的翠竹,萬千尖葉倒映在那雙碧眸中,翠幽幽的如最深的潭,華燦燦的如最利的劍,異美如妖,觀之生怖。

「竟然敢搶本少看中的東西……江湖乃是要俯於本少足下的,竟然無聲無息的便叫三千高手消失了……」喃喃一聲,碧眸緩緩閉上。

竹蔭下瞬間靜得可怕,連風也不敢輕掠,然後一絲幾不可察的細語悄悄溢位,「這不等於摑了本少一巴掌麼……本少自當要親手奉還百倍!」

玉扇輕輕滑落,露出紅如烈火的唇,綻起一抹比極冰之淵還要徹寒的笑。

眉如黛梳洗了,又用過膳食,便有人來請,說七少請十七夫人入翠涼閣品酒。

由婢女領著穿過庭院,便到了一處小院前,婢女退下,由她自己進去。

走入小院時,她以為自己走入畫中。

小院裡開著一叢白菊,菊旁是一座精巧的硃色小樓,樓旁一片凌雲翠竹,秋日的小小一方天地裡,不過白、紅、綠三色,卻點綴出了春日的明麗綺色。翠竹密密遮擋起日輝,清涼的竹蔭之下橫著一張竹榻,榻上臥著一人,榻旁擺著小几,几上青瓜紅果玉碟點心茶酒杯盞,一切都是如此的靜謐悠然,如置雅境。

可當目光觸及榻上臥著的人時,這雅境便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誘惑。

紫衣微亂,發冠斜落一旁,墨色長髮散了一榻,襯著一張雪白的、五官輪廊無處不是美得無與倫比的臉,令人驚惑交加。那該是朱樓裡走出的豔魂,幽麗的而詭異,那該是翠竹裡誕出的妖靈,清寒的卻邪魅,無法抑制的目不轉睛,卻未敢再近一步,痴迷更畏懼。

眉如黛便站在一丈之距的地方,靜靜的看著那個人。

當那雙眼睛睜開,露出那雙獨一無二的碧色眸子,那一張眸的銳氣,天為之斂光,那一顧盼的風華,地為之失色。

那一刻……她聽到自己的心在說話。

無論是人是妖,無論是男是女,這一刻起,她……臣服忠誠於這個人。

「夫人來了。」蘭七緩緩起身,隨意卻是入骨的靡魅。

墨絲流瀉,染於紫衣,墨、紫相間,濃郁的高貴,神秘的莊重。

可當這墨黑、深紫中綻開一雙冰寒的攝人的碧眸,高貴莊重中便生出了絲絲妖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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