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此刻她已經不說話了,旁邊的人小聲議論著,我繼續:「最後我們再來說說他這次,他才當了幾年的京官,就收受賄賂三萬兩之巨。」聽到三萬兩,在場的很多人都吸了一口冷氣,畢竟這個年代,百姓都窮,這是幾輩子都沒見過的錢。

「那是他沒辦法,在那個窩裡,更何況他岳丈就是戶部尚書,自有人託他辦事。如果不是官場那麼黑,他是不會這樣的。他不收就混不下去。」

我站起來深吸一口氣道:「你還在這樣辯解!」我拍了桌子對她說道:「我幾次三番跟你說,即便是在家裡也不能讓他養成什麼都是他的,什麼都要依著他。自私的性格在官場上如果不知收斂,不出事他害的是百姓,出了事情他害的是自己。你若是還是這樣的想法,還這樣去教你的孫子,你的孫子還會步他爹的老路。」

「燕兒,你不能這麼心狠啊!你這麼做,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嗎?對得起他的囑託嗎?」她放聲大哭。

我看著她說:「阿爹養我十年,身無分文的我,用十年養你們母子,供林明祁讀書。並且在他坑我的時候不計較,還分了七百倆麵館的錢給你們在京城安家。我自問對得起我爹的囑託。陛下,也在明祁遇到危難的時候,他單身去跟亂軍談判,救下明祁,這都是我們能做到的。但是這次明祁犯的是罪,而不是隨隨便便可以一笑而過,說一聲不計較就能了的事情。陛下這次要殺的就是這批吃著民脂民膏的惡鬼。不殺這些人,對不起黃淮死去的那麼多百姓!」

我仰頭,嘆息道:「你見過人吃人嗎?」

她看著我,我開始講了當初在海陵,老趙一家的故事。這個故事太悽慘,說完一抹臉已經是滿臉的淚水,我問她:「你說說看,這些人不死,那些菜人市死去的冤魂如何瞑目?」我的說法讓大多數在經歷了困苦的百姓有了共鳴。但是我明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是用我的三觀強加給柳氏。

自有人跟著落淚哽咽紛紛跪下道:「陛下聖明!」

我上前扶起一位老人家道:「老人家快快起來!都起來吧!」

所謂上行下效,這次的事情,讓更多人認識了我。有很多人到城西去專門打探,很多人知道了,新的帝后,喜歡穿布衣,喜歡行走於街市,喜歡小攤子上討價還價。包括有人說起我家蘊哥兒討價還價功力深厚。

配合輿論,布衣皇后的故事在市井茶館裡開始流傳,偶爾我會帶孩子去一坐,聽到不實之處,蘊哥兒會站起來說:「你錯了,我家阿孃沒那麼好!」我揉揉他的腦袋帶著他離開。

對於普通民眾來說一個接地氣的皇后和皇子,遠遠比高高在上,很有距離感的皇室要來得真實和可親。

前朝的貪官集中正法決定放在年前,雖然犯人一般都是秋後問斬,但是這次情形特殊,需要儘快執行,常遠說此次實行槍決,槍決更具有震懾力。

行刑之前,我給林明祁做了一頓斷頭飯,拿了食盒,去了牢裡。

我進了大牢,牢頭替我開啟了牢門。林明祁看見我叫了一聲:「阿姊!」

我開啟食盒,將裡面的飯菜一一拿出,酒香糟肉,糖醋鯉魚,蔥花炒蛋,清炒白菘另外一壺酒。

與他對坐道:「給你做了幾個菜,也不知道你還愛不愛吃。」

他哽咽道:「愛吃,阿姊還願意來看我,我挺高興的。」他夾起一塊糟肉,他說:「吃得起肉了之後,阿姊總是在這樣的冬天醃了臘肉,曬乾了放在酒糟裡。放在飯鍋上蒸來吃,只要聞到這個味道,就是到家了。那時候書院裡的先生也都愛吃,阿姊就用小罈子裝了讓我帶去書院。若是早知有今日,我只願從未離開過姑蘇,能與阿姊好好在姑蘇能吃著你做的飯菜,過一輩子該多好?」

我一時無言以對,這一生這樣的日子,對我來說是極好,對他來說又是極壞。他又自嘲的笑了笑道:「我願意有什麼用,阿姊哪裡會願意?跟阿姊一起生活十年,阿姊從來都沒有對我真正的敞開過胸懷。我也不知道阿姊居然是心懷韜略的大家,阿姊一向看不上我!」

「也沒什麼看得上看不上,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我和常遠都是痴人,不過是想為這個世間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你的想法是多年讀書,一朝高中,想要錢與權,這本也沒什麼。只是拿了就要承擔拿了的後果。」我對他說道:「不過,政客應該愛惜羽毛。」

「大周朝裡有幾個不貪的?阿姊說得對,拿了就拿了,如今被拿來做斬殺的藉口也沒什麼。成王敗寇,只不過是他常遠贏了而已。想問阿姊,如果沒有他,沒有黃氏,阿姊願意跟我嗎?」

「若是沒有常遠,我恐怕會一人遊歷天下。然後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收養一些孤兒,簡簡單單過日子。和你,沒有可能!」三觀不合,怎麼在一起?

「阿姊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若有來生,再能與阿姊在一起的日子,我一定成為阿姊眼中志同道合之人。」他眼中有水光閃現,我卻無心聽他所言。

「打住,若有來生,你需要考慮的是愛你入骨的母親,是對你仰慕的妻子,是等你回家的孩子。」

「我明白了!」他落寞地笑著,我說道:「還有什麼跟我說的嗎?」

「韜兒還小,我不希望他走我的老路,若是可以,請阿姊照拂一二!」他撩起衣袍下跪道。

雖然常遠說罪不及婦人幼子,家產查抄又是罪人之後,想要走他的老路也難。他這託付倒是託付錯了,託付給我了,有我照顧,必然資源不同,但是他的妻子母親會讓我插手?就如同當初他娘在身邊,我不好多插手他的教育,最後他還是按照他孃的要求長大,我略感為難。

「阿姊是怕我母親和娘子對阿姊有誤會?」

「明祁,我不能承諾。你的感悟,跟你妻子母親能說清楚才好。我與你之間,情分早就盡了。」我實話實說,實在沒有精力在去花在他身上。

他一口飲下杯中的酒,說道:「阿姊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