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戶部報到,一天隔一天上班,類似顧問的形式。小葛大人是個實誠人,我與他認識也很多年了,一上來就開始討論稅制改革,大周在這個上面花了不少的時間,可惜收效甚微,士大夫階層已經習慣了不交稅,要讓這群人吐出嘴巴里的肉可不容易。
「我不認為身有功名的人就可以減少稅收,在稅收上對於高收入的要一定要多繳,低收入的人群可以少交甚至不交。這才是合理的,這些前朝的舊制一定要取消。既然國號為民,就是為所有百姓考慮!」
「娘娘,這會動多少人的利益?天下讀書人會寒心。」應常遠之邀出任戶部尚書的小葛大人勸解我。
「如果天下人都讀書了呢?是不是所有人都不要交稅了?」我反問,我說道:「農業是根本,但是農業是看天吃飯的,所以不能依靠農業來重稅,所以我們可以降低農業的稅收,但是天下的農田必須統一交稅。這個沒有任何討論的餘地,而且我們在兩淮已經實施了三年多,收效不錯,推而廣之,必然不會有太大的問題,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在農業上減免稅收,新興的商業進行區別對待,進行彈性稅率。因為海外貿易的增加,光靠關稅上的收入已經遠遠超過了大周兩到三年的稅收。所以手裡的牌打起來就好打了。
酉時初刻,我結束在戶部的工作,騎馬往家去。才不過走了幾步路,前面衝出來一個婦人驚了我的馬,她高聲喊道:「娘娘,求娘娘看在與明祁自幼一同長大的份兒上,放過他吧?」
我的天,前面正是我的便宜乾孃柳氏!大庭廣眾之下,她想做什麼?我翻身下馬,寄杉站在我身邊,我對她言道:「乾孃快快起來!」
「娘娘若是不肯放過明祁!妾身長跪不起。」她跪在地上痛哭道。我方才叫她乾孃,她現在又是這般做派,身邊的人議論紛紛,她這是拿長輩的身份來壓我?她算嗎?好吧圍觀的吃瓜群眾面前算。
我嘆息著說道:「乾孃,國有國法!這不是放不放過的問題。身為皇后,我乃是天下人的表率,這個事情實在無法幫襯,幫了要寒人心的。」
「娘娘,您十歲失祜與我母子相依為命,您知道林家就這麼一棵獨苗,如果他出了事,一家都完了!」她哭著說道:「明祁是幫著黃家才犯下這錯處,他並非是有意的。更何況已經改朝換代,也不是不可饒恕之罪,娘娘何忍置他於死地,難道您就是為了當初那樁事情嗎?那事情是我的不是,是我胡說八道,才讓他信以為真。他為你求取匾額,也是為了你好,並非惡意。」
她不提還好,她一提,我腦袋上血管砰砰跳,她這是混淆是非,是想要在眾人面前,把按照國法處置變成了我公報私仇?又來了,有了功勞全是自己的,出了事情往別人頭上推。黃家是不怎麼樣,但是老黃待這個女婿不薄,黃四姑娘對他也是一心一意,她這樣說虧不虧心?今天我要幫她理理思路才行。
我搖了搖頭,溫和地對她說:「乾孃,置明祁於今日境地的人,不是我,而是您。明祁有今天,跟你的言傳身教是分不開的。既然你來求了我,我便細細地說與你聽,也讓大家夥兒聽一聽,這裡面的是非曲直。寄杉找個開闊的地兒,別擋了大家的道兒,讓大家夥兒一起坐下。」
寄杉問了道旁的一家飯館,可以借個地兒嗎?那飯館老闆是個機靈人,馬上說:「晚間就是不做生意了也行!」他撲通一聲跪地上道:「恭請娘娘!」我將他扶起道:「店家快起!」
我在飯館裡坐下,對著外面的百姓招手道:「各位進來坐!」無人落座,都站在邊上。
我家的護衛在我身邊站定。乾孃被我扶著坐在了對過,我對她說道:「咱們從頭說起,我十歲那年,您夫死子亡,來投奔我養父。我養父待你如何?」
「表哥待我赤誠!」她說道:「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我能夠過得順遂。」
「沒錯,他心裡一直記掛著你。原本我們父女倆相依為命,您來了,因著您,他摔斷了腿,之後藥石無用,賣盡了家當。是也不是?」我問她。
「話雖如此,可那也不是我的錯,實在是有惡人要傷我,他為了保護我,而摔斷了腿。並非我害他,況且他並未怪我。」這是習慣了,她在推託,我看著她淚水漣漣。
「沒錯,他從未怪你,他希望能名正言順地收留你,又尊重你想要為夫守節,不想改嫁。他想了個主意,就含糊其詞,說我與你兒自幼結親。是也不是?」
「表哥!他一心為我,但是燕娘,他沒有惡意,他只是希望我們能好好活下去。」她繼續垂淚。
「是啊,這也沒什麼,權宜之計罷了。他臨死前對我這個十來歲的閨女託付,讓我要照顧你,他說你柔弱,又生地極美,這樣的世道你這樣的女人太艱難。」我對她說道。
「燕兒,我知道你在怪我,你怪我害死了你的父親,你怪我明明應該我照顧你,卻讓你操勞奔波。不過咱們一家三口可以相依為命,如果沒有我們母子,你一個十來歲的姑娘,一個人守著一個家,被族人賣了也未可知。」她立馬辯駁。
我搖了搖頭,說道:「乾孃,父親的死我從未怪你,而我照顧你,也是我對我父親的承諾,自然不會怪你,既然答應了,我就照顧好你們母子,你說地也沒錯,咱們在一起至少讓我一個孤女不會有那些危險。不過你可記得當時咱們家徒四壁。我去點心店裡幫傭,四更天就過去,到五更天他們開門我回來,每次都帶兩個饅頭回來,然後去張屠戶家裡幫他們剁肉,到辰時我再回家洗衣。回來的時候,兩個饅頭,你和明祁一人一個早已吃完,對不對?」
她點頭稱是,又說:「這是小事,你後來說,人家只給你兩個饅頭,你也沒吃,我就和你分一個,明祁男孩子要長身體,他吃一個。」
「沒錯這是小事,但是一件小事,就能看出一個人的為人。你一直在說你已經怎麼樣了,你替別人想過嗎?你只是說別人待你極好,說完這句話,你就心安理得的接受別人的幫助。你真的心存感激而去力所能及地回報嗎?你想過我一早出去做工,而幫我洗掉衣服嗎?或者你替我想過一個姑娘家天未亮,就往外跑,會不會遇到危險?我每天早上出去前,你可記得跟我說一聲路上小心。」
「你自幼主意那麼大,我也不敢碰你的衣服。再說你四更天出去,我那麼早起來也沒必要,還帶著刀,那群小混混都怕你,我自然放心。」她囁喏地說道。
「所以你找好了理由,無需為我做任何事情。包括後來我開面攤子,我從雞啼做到鬼叫。明祁你總是說他要溫習。你做多做少沒什麼,但是明祁是個男孩兒家家,他應該知道自己的責任。所以我對你說明祁,十來歲了,該為家裡做做事情,讓他能肩膀負擔起這個家,讓他知道他的責任。你跟我說讀書要緊,功名要緊,依然不讓他做任何事情,是也不是?」我繼續問她。
「可明祁若是不好好讀書,不靠書包翻身,咱們的日子肯定是無望的,他書讀地那麼好。」她跟我辯解:「我沒想到你如此的怨我,只怪我這個身體,不能多給你體恤。我也力所能及的去理桌子,收賬了。」
我擺了擺手道:「我也沒什麼怨的。我是覺得你這樣教孩子不對。你沒有感恩之心,他也沒有養出感恩之心,你整日跟他說只要榜上有名,就能翻身過好日子。你這是給了他錯誤的概念,你讓他覺得自己只要能高中就能要什麼有什麼。自私的性格就是在你潛移默化中形成。所以他才會在中了探花,黃家看中他之後,想到要為我求取貞潔牌匾。只是為了留下我,能給他繼續掙錢供養他罷了。他不曾感激我的付出也就罷了,還想要我為他繼續奉獻,而且理所當然。」
「燕兒,他只是想要讓你下輩子衣食無憂!真的只是如此!」
「這話你就不要說了,比方才我所說的更可惡的實情,難道你不知道?」我打斷她的哭哭啼啼道:「後來他進入官場之後,跟人學了一堆所謂的官場習氣。鏡湖大亂,為什麼亂,是百姓都要活活餓死了,上頭還徵稅才亂的,前一任官員已經為此死於非命。他呢?從京城過來,可以一路看到千里餓殍,可以看到民生艱難。他有憐憫之心了嗎?我勸過他,多替百姓想想活路,他只顧著自己的功績,被王一祥抓走,差點被殺。若非陛下念在他是我乾弟弟的份兒上,隻身涉險去救他,他如今早就已經黃土一抔。」